“你敢!”玉蓉毫无惧色地道,“凭啥无故抓人?”
“就凭你告老子!”白麻皮饿狼般扑上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玉蓉的衣领。不待他抓稳,玉蓉一甩手,疾速地挣脱了白麻皮的手掌,顺势赏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我叫你动手动脚!”
白麻皮的手情不由己地捂住火辣辣的脸,嘴巴扭歪了,眼里射出一道狠毒的目光来。自从乘着“文化大革命”的狂风,当上了县专政队头头,只有他训人、整人、打人,哪有他挨打的事儿?今天当着这么多专政队员的面,挨了邵玉蓉一个耳光,他哪里能忍得。要依他脾气,他早张牙舞爪扑过来,把邵玉蓉打翻在地了,只因他冷眼瞅到玉蓉手里紧握着一把篾刀,生怕吃眼前亏,他才没敢轻举妄动。但他恶毒的眼光却始终没离开玉蓉那张脸。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清晨的山道上啥声气都没有。没待玉蓉闪身让开,白麻皮冷不防夺过一个专政队员手中的粗铁棍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拼足全身劲儿,朝玉蓉头上打下来。
这一着,白麻皮自己起了个名儿,叫“刀劈白萝卜”。上次杜见春只挨了他一下,就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这回对邵玉蓉,白麻皮恼怒到了极点,气急败坏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玉蓉一声惨叫没嚷完,额颅上沁出血水,倒了下去。
待湖边寨的乡亲们在四姑娘的惊呼哭叫声中赶到这儿,玉蓉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当天下午,玉蓉姑娘停止了呼吸,离开了人世。
…………
柯碧舟从县城回到湖边寨,正好看到玉蓉刚刚安葬完毕。他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暮色四合的时候,他的胸前衬衣已被泪水打湿了两片,身子趴伏着的地上,被他痛苦的捶打、踢蹬捣出了一个浅坑。由于哭嚎的声音太大,一里路远的湖边寨上也听见了。天还没黑,他的喉咙就哭哑了。
柯碧舟怎能不伤心,怎能不悲恸啊!这些年来,他头一回得到温暖,尝到幸福的甜味儿,残酷的命运就把玉蓉拖走了。玉蓉的死讯,犹如一个倏然而来的急雷,把他的精神,把他的力量,把他的希望和憧憬,像巨石压碎一只核桃般击毁了。过去,他一直忍耐着,抑制着自己对玉蓉的爱。由于山寨上的流言蜚语,由于缺牙巴、左定法的干涉,由于邵大山的阻止,也由于他的卑怯和没有勇气,他一直不敢说出自己久埋胸怀的真心话。当玉蓉勇敢地冲决了这一切阻力,大胆地向他表露了她的纯正的感情,柯碧舟意识到这一点的难能可贵,正准备回来对玉蓉说,他爱她,他真挚地、诚心诚意地爱着她时……玉蓉却永世听不到他这句话了!
这怎能不叫柯碧舟抱憾万分,悔恨一世啊!
风吹着坟头上的白纸窸窣飘摇,天快黑了。湖边寨上的社员们陆续散去。缺牙巴大婶和她那烧窑的丈夫阮廷奎,在旁人的示意下回去给邵大山煮饭。渐浓的暮霭里,新垒的坟墓前只剩下柯碧舟和邵大山两个人。
邵大山的眼角凝滴着泪,满脸的络腮胡子又密又黑,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皱纹,几天间竟变得那么深。他一下子老了十岁,直挺挺的腰杆弯曲了,粗壮的身躯缩做一团。远方来的客,乍一眼会认不出他来了。
他见一个人拉开喑哑的嗓门仍扑在坟头上哭,好久才眨巴着眼,认出这是县文化馆借去的小柯。自从去年把小柯叫到船上,和他正经严峻地谈过一番话之后,邵大山还再未同柯碧舟讲过一句话。他始终都对这外来的上海学生娃有气,始终没有从心底里原谅过这个知青。眼下,看到小柯哭得这样凶,邵大山的心被震动了。啊,这小伙子,当真对自己的女儿怀着深情。去年他答应自己的要求,不再追求玉蓉,原来是被迫的。他是把一腔热情,通统压在心底啊!发现了这一点,邵大山的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他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女儿,他知道,玉蓉喜欢眼前的小伙子,这是她亲口说过的,这是她亲笔写下的!他也知道,这小伙子人品、劳动、作风都不错。只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他才出头不准他们相爱,不准他们接近。以至一年多来,玉蓉、小柯,还有他自己,心头都别别扭扭的。清匪反霸时候背在邵大山背上长大的女儿,到这一九七二年,该是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姑娘,应该有她心目中的人了,这是她的权利,这是每一个到了这般年岁的姑娘的权利。她该有这方面的快乐、幸福。可她的这份权利,却被他当父亲的粗暴地剥夺了。
邵大山心中涌起一缕酸辛的感觉,他在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玉蓉的同时,也感到对不起眼前这个小伙子。人死了以后,会使活着的人因她的死而反省、思索。邵大山此刻也正处在这样一种心情中,死亡会使我们把许多习以为常的条条框框和陈腐习俗都打破。追念死者,总会使活着的人想起一些往事。邵大山追悔着,当初,我为啥管那么宽啊,我能有几年的日子了?要去干涉玉蓉……
入夜时的风,比白天凉些。邵大山想到这儿,痉挛地打了一个寒战,小柯干哑的呻吟还在往他耳朵里灌,他陡地想起了啥,伸手在衣兜里掏着,摸出折叠起来的几张纸,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脚,蹲到柯碧舟身旁来。
邵大山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搭在柯碧舟因哭泣而耸动的肩头,他嗓音干涩地说:
“小柯……莫、莫哭了……这、这是白麻皮欠下的又一笔债。要……要拼着劲儿上告……你也、也得保、保重啊……”
邵大山摇了摇柯碧舟的肩膀,自己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柯碧舟的哭声停顿了片刻,继而又抽泣起来。
邵大山唉声叹了一口气,摸摸索索地,抓住柯碧舟的双手,紧紧地握了一握。然后,把手中折叠起来的几张纸,塞到小柯手里,费劲地扶膝站起来,转到了玉蓉的墓碑前。
天黑尽了。里把路外的湖边寨上,亮起了灯火。弯弯的月牙儿,从东边天的陡峰那儿,缓缓地升了起来。凄清柔白的月光,把山山岭岭都笼上了一层素白的雾纱,好像寡妇身上的孝服。平缓静谧的鲢鱼湖,卧在两边的奇峰陡岭之间,无一丝儿气息,无一朵浪花。坟头团转,几只飘悠飞舞的萤火虫,忽闪忽闪发出点点亮光。从哪条沟渠里,传来单调低吟般的水声,也像在为玉蓉姑娘哀诉。
哭得浑身乏力的柯碧舟仰起了脸,他不知寨邻乡亲们是何时走的,他也不晓得天是什么时候黑的。他眨了眨眼,看到大山伯倚着墓碑垂头坐在那儿。他举起手来抹泪,发现手中抓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白纸,他把纸慢慢地展开,就着月光,俯首看着。
惨白的月光下,一行行熟悉整齐的字迹呈现在他眼前。他揉揉眼睛,凝神定睛地俯首细看,这是玉蓉写给他的信,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眨眨眼皮的时间,中学生练习簿横线白纸上那些清晰娟秀的字迹,变成了玉蓉温存体贴的轻声絮语:
小柯:好!
不会想到,才分别几天,我就会给你写信吧。怪得很,离别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一切也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但我心上却觉得,我们已经分开了好久好久,躺在床上,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了。你什么时候回到湖边寨来呢?快了吧?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笨!平时想到的好些好些话,全涌到喉咙口上,聚成了一团,堵塞在那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你并不凶,相反的,又胆怯、又羞涩,可我站在你跟前,竟像怕你似的,又惶惑、又不安,再多的话,也都记不起来了。
回到屋头,我跺脚搓手地怨自己,真憨,为啥连想好的话也讲不出口呢,太不中用了,怨是这么怨,但我照旧没把握,往后见了你,和你面对面站在一起,也许我仍会那么憨的。
这么想了以后,我就决定用笔写,把想说的话全写出来,你不会觉得我可笑么?
小柯,这些话憋在我心头太久了。
在湖边寨插队几年,你见过背着磨盘走路的人吗?沉重的石磨盘背在身上赶路,脚步是迈不快的,腰杆是挺不直的,头是不能高高仰起的。不知为什么,我往常一看见你,就想起压弯了腰的背着磨盘的汉子。你的精神上就背着这么一盘山那样重的石磨,压得你不敢大声喘气,不敢放声大笑,整天愁眉苦脸的。我在一旁看着,这有多揪心,多别扭啊!不说别的,连对待我,你也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十足一个“胆小鬼”。就好比我是神话中一块传说的发烫的石头,碰也碰不得……
我的比喻过分了,不过你要理会我的意思。
记得,伯伯跟你谈话以后,你开始转变,稍好了一点。这叫我高兴,但还远远不够。小柯,你想想,卸掉了精神上的一点包袱,你就能给集体出好主意,卖八月竹、建电站,还写出漂亮的散文,要是把山一样压在你肩上的包袱全卸掉,你又能做出多大的成绩啊!你说是啵?
你家庭出身不好,你时时记着,时时提醒自己,这有好处。可我看你啊,记得太过分了。你老是神经过敏,总是用阴郁的眼光戒备地瞅着人家,惟恐人家来揭你的伤疤、捅你的痛处,前怕狼、后怕虎,这就不但可悲,还真有些可怜了。其实,人们,湖边寨的好些社员,都不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的。我就不是这样看你的。
你会说,那左定法和他一帮子人,就是对你歧视的。不错,左定法这类人,是这么对待你的。一听说你家庭出身不好,他立刻另眼相待,仿佛他是高等人,家庭出身不好的都是劣等人,像资本主义国家的种族主义分子看见了黑人一样。可那是左定法呀,他能算个人吗,他是个小丑呀!他不能代表党,不能代表我们的政策,他那位置坐不长。
确实的,这些年来,好些事情给捣乱了,弄糊涂了。黑风逆浪嚣张逞凶,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我就觉得,你自己头脑中,也有“血统论”思想在作祟,要不,你为啥那么烦恼苦闷,为啥总是那么敏感?自然,这怪不得你,小柯,我也知道,有时候你受到的压力太重了。只是你得想想,下细地深沉地想想,要是我们的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革命前辈,像海陆丰的彭湃,赣东北的方志敏,广西的韦拔群,还有叶挺将军等等,他们当年也信了什么“血统论”,也像你似的犹豫徘徊,他们怎能投身革命,把一切献给人民、献给党呢?
我不像你,会写漂亮的散文,会把文句写得那么美,我是心头想什么,纸上写什么,拉拉杂杂的,甚至可能文理也不通。兴许你看了会发笑,可你千万别笑,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小柯,亲爱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信没有写完,玉蓉她巴望什么呢?后面,她显然还有许多知心话儿要说的。但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竟永远永远不可能再说了。
读到这儿,柯碧舟把几张信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夺眶而出的泪水,无声地沿着他瘦削的面颊淌下来,“扑落扑落”掉在坟堆新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