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哎呀,真有意义!”唐惠娟欢叫一声,眉飞色舞地迎了上去,高声叫着,“玉蓉,我们也有喜事告诉你哪!”

人们一齐涌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把唐惠娟上大学、柯碧舟散文见报的事儿,告诉了他们俩。

邵玉蓉喜出望外地接过王连发递来的报纸,一双透着强烈好奇和希冀的美丽的菱形眼,波光闪烁地盯着报纸上的散文,瞅着柯碧舟的名字,激动得胸脯不住地起伏波动着。她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大喜过望的神色,娇嗔地瞥了柯碧舟一眼,送过报纸去:

“哪,你看啵?”

柯碧舟平平静静地朝文艺版面瞅了一眼,胸有成竹地说:

“我前几天就知道了。”

“前几天?”邵玉蓉一怔,“那你为啥不早说呢?”

“有啥可说的。”柯碧舟心平气和地说,“报社通知我,经公社党委复函同意,散文要见报。他们把校样寄给我看了。”

邵玉蓉又喜又怨地:“你呀,你真是个闷坛子!”

“闷坛子有啥不好?”唐惠娟辩解道,“平时封得紧紧的,一到关键时刻,揭开坛盖子,满坛子的香气直往外冲。”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乐了。最乐的,还要数邵玉蓉,她心花怒放地紧抓着报纸,不时翻起眼皮,抑制不住喜悦地瞥一眼身前的柯碧舟,脸上像绽开了一朵恣情怒放的鲜花,原来就好似涂了彩釉的脸蛋,更如同描金镀光,闪耀着青春的霞光。

唐惠娟兴致勃勃地说:“可以讲,今天是我们湖边寨集体户双喜临门,不,三喜临门的日子。送电、小柯的散文上报,还有我上大学!我们都要高高兴兴,度过这一欢乐的时刻!哪个也不要争吵、闹架,弄得大伙儿不高兴!”

“我赞成!”王连发声气洪亮地接过话头,他自始至终,一直都显得开朗快活、满面春风,比往常兴奋几倍。只不过大伙儿全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罢了。他拉开嗓门道:“大家都要快快活活乐个够!为庆祝这一日子,我也拿出五块钱,参加聚餐!‘黑皮’,你当主办,一定要把菜弄得丰盛些,再买一只童子鸡!我来掌厨,做几个名菜大家尝尝!蚂蚁爬山、葱油鸡、红烧狮子头、锅巴肉片、炒鸡米。保你们吃得个个满意。”

柯碧舟一来,话头大为减少的肖永川,从“卷毛”手里接过钞票,趁机滑脚:

“我马上去买鸡、买蛋、买蔬菜,包你们称心如意!”

说完,敞开两片衣襟朝寨路上疾跑而去。

“这一来,倒便宜了苏道诚和华雯雯了!”孙莉萍嘀咕道,“两个人什么事也不做,回来有鸡有肉吃白食!”

唐惠娟也有同感,王连发大方地说:“呒啥稀奇!他们回来,赶上就吃!他们不回来,我们也不等!走,先回去动手准备起来。”

一行人,笑声不绝地向集体户里走去……

天擦黑时分,在树林里嬉戏寻欢的苏道诚和华雯雯双双回来了。苏道诚略微显出点疲惫憔悴的样儿,华雯雯却是红光满面,眸子晶亮,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和兴奋。一踏进灶屋,两人不由得大为惊愕。

集体户活络的灶屋门板被拆下来,临时权作长形的桌面,门板上,放着五颜六色、香味扑鼻的十几个菜。除了王连发做出的那五样名菜,还有:蜡黄的跑马蛋,碗装的咸肉香肠,香葱炒豆腐干,油氽花生,白斩鸡,咖喱鸡,宫保鸡丁,白菜芡粉鸡蛋汤,木耳炒鸡杂碎,还开了两听罐头肉,一听凤尾鱼,清炒了一碗嫩胡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砂锅内煮着乳白色的蛇肉,这是肖永川“采购”途中打死的,他用一根树枝把蛇挟了回来,算是他出的一份贺礼。所有这些临时凑起来的菜,对山寨生活的插队知青来说,是个丰盛的“宴席”了。这些菜肴有的盛在大海碗里,有的装在盘子里,有的放在饭盒里,有的舀在搪瓷罐罐和碗内,有的干脆连小柄锅儿、罐头一起搬了上来,七拼八凑,经过王连发、孙莉萍、唐惠娟的烹饪,倒也搞得像模像样,别有一番风味。不要看肖永川手脚不干净,采买鸡和蛋,他的动作倒是很利索的。

华雯雯欢眉笑颜地伸了伸舌头,用故意张扬的口吻尖叫道:

“哎唷,这么多菜啊!哪个出主意聚餐的?”

“嗬嗬,场面还真不小呢,开起宴会来了!”苏道诚搓着双手,“啧啧”连声地询问。

肖永川正跷着二郎腿,叼着烟在门边剥洋芋皮子,瓮声瓮气地说:

“大请客,摆酒包,唐惠娟出了十块,‘卷毛’出了五块,我出一条蛇,两瓶酒,柯碧舟由邵玉蓉代出菜油和鸡蛋,你俩别想吃白食,有什么存货,也翻点出来!”

肖永川话一说完,王连发、孙莉萍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把聚餐的原因告诉了他们两个。

苏道诚眉毛一扬,双手一摊说:“应该吃一顿,应该大吃一顿,哈哈,人生能有几回醉啊!我箱子里还有两罐头青鱼,一大包肉松,拿出来一道吃。雯雯,你没啥东西,干脆再去买两瓶酒吧,跑快点,快去快回啊,小卖部肯定还有瓶装酒的。”

华雯雯一口答应,嘴里唱着:“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拉着爱唱爱跳的孙莉萍,疾跑而去。

整七点钟。门板上摆满了二十几个菜,四瓶酒,各种大小不一的碗盏。肖永川拿着酒瓶,给每只碗里倒了点酒,眼睛谁也不看地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三喜临门,会喝酒的多喝,不会喝的少喝,个个都喝一点。”

湖边寨集体户的六个知青,加上外来的孙莉萍,寨子上的邵玉蓉,一边四个,分别坐在门板两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瞅着这一场面乐。因为天一黑尽,马上就要送电,知青们把平时备着的煤油灯、蜡烛通统都点了起来,集体户灶屋里灯火通明,引得湖边寨上一些细娃嫩崽,都在门前向里面探头缩脑地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来啊!”苏道诚抢开头炮,他举起满满一碗酒,站起来,话声琅琅地说,“为我们集体户出了头一名大学生,为湖边寨今晚上珍珠落满山乡,为柯碧舟名扬四方,我建议大家站起来,干一杯!”

谁也没顾及苏道诚故意炫耀的语句,八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大碗、小碗、搪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辣嘴呛喉咙的白酒。可能是由于有孙莉萍和邵玉蓉两个外人在场,每个人挑自己喜欢的挟了一口菜吃,便又端坐着不动筷了。

时时留心着苏道诚手腕上那块手表的华雯雯,见孙莉萍又捅了捅她,便拉起苏道诚的衣袖瞅了一眼,随后朝孙莉萍点了点头。孙莉萍敏捷地离开座位,跑到墙边去拉响了有线广播的开关。装在集体户灶屋里的有线广播喇叭,传出了几声杂音之后,清晰地响了起来:

“下面请听,配乐散文,《青青的八月竹》。作者,鲢鱼湖公社暗流大队湖边寨生产队上海知识青年柯碧舟。这篇散文,以饱满的革命激情,富有诗意的语言,抒发了插队落户知识青年在上山下乡战斗生活中的真挚感情,借景抒情,意境深远。值得向广大知识青年推荐……”

灶屋里的八个知青,虽然反应不一,但每个人都仄起耳朵,倾听着播音员的播讲。自己有半导体收音机的王连发,责备地瞪了孙莉萍一眼,去男生寝室拿出了半导体,打开了收音机。顿时,播音员那音色柔美的嗓门,比有线广播里更加清晰悦耳地在整个灶屋里响开了。王连发哪里知道,孙莉萍其实也是受邵玉蓉的委托,留神时间,注意收听有线广播呢。停顿了片刻,女播音员清亮悦耳的声音,随着风吹竹梢般的音乐伴奏,娓娓动听地响了起来:

我插队落户的山乡,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子。有茁壮坚韧的楠竹,有清秀挺拔的蒿竹,有婀娜多姿的湘妃竹,还有那垂弯柔美的钓鱼竹。但最令我喜欢的,却是那漫山遍坡,蔚为奇观的八月竹。……

众人正在入神地听着,柯碧舟不让人觉察地站了起来,先去关掉了有线广播,接着站回原处,举起手中一只小碗,朝王连发点点头,提议说:

“‘卷毛’,关掉半导体,快喝酒吧,要不,听完朗诵,菜都凉了。那就太扫大家的兴了!”

深怀妒忌心的苏道诚头一个赞同,高声说:“这主意好!那玩意儿,啥时候不能听啊!”

“对头!”肖永川拿着大碗站起来,“让我先祝贺唐惠娟苦尽甘来,头一个当上大学生,脱离山寨农村,远走高飞,前程无量……”

王连发“啪达”一声关上半导体收音机,神采焕发地站了起来,双手拍了两下,铿锵有力地嚷道:

“我也来说几句。首先,我要纠正一下大家的说法,今天对我们集体户来说,不是三喜临门,而是四喜临门……”

肖永川“哇哇”叫着:“第四件喜事算啥?你和孙莉萍要订婚成亲啊?”

一屋的人被他的怪叫引得“哄”地笑了起来,孙莉萍黑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恼地瞪了小偷一眼。“卷毛”却一点也不脸红,他照样大大方方地说:

“第四件事,正是我要向大家宣布的。今天我收到家信,经过长时间的内查外调,我父亲已经落实了政策。那就是说,他是高级职员,不是资本家,我的家庭出身,不是剥削阶级。我父亲单位上说,解放初期,他做那笔白铁皮生意,还是政策允许的。连那笔生意赚的钱,也已经还给了我家。我父亲给我寄来了五十元钱,他让我在适当时候,请假回家探亲!所以我说,今天是四喜临门。我的家庭出身一确定,那么,以后招工、招生就有希望啦!大家说,对不对啊?”说着,王连发从衣袋里摸出家信和汇款单,高高举起。

“对头,真算得上大喜事,来,祝贺你!”肖永川拿起酒碗,和王连发对碰了一下,“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满桌的人,也都欢欣雀跃地纷纷向王连发、孙莉萍祝贺,苏道诚大叫:

“干啊,为喜事干杯!一醉方休,哈哈!”

谁也没注意,眨眼之间,悬在梁上的电灯泡,突地一下亮了,刹那间,把整个灶屋照得雪亮通明,如同白昼。八个人一齐欢叫起来,邵玉蓉朝门外望望,指指湖边寨大声说:

“看啊,看啊,满寨都亮了!”

知识青年们拍手,跺脚,欢跳,叫嚷,真乐得忘形了。王连发把筷子举过头顶,吼了一声道:

“俗话说,吃宴席时,眼光要像火闪,筷子要像雨点,来得既要快又要准!来啦,趁着这大放光明的时刻,加油吃菜啊!”

好几双筷子应声而落,伸向门板上的各盘菜肴。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了。

独有柯碧舟,不常动筷子。说实在的,今天,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激动、兴奋。小水电站发电了,散文见报,还在电台上朗诵,对他个人来说,也算得三喜临门。他感到快活,不可抑制地喜悦。他的高兴,除了是在生活的道路上取得了一点成绩以外,更主要的,是他认清了目标,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受到了鼓舞和鞭策,增添了不断前进的力量。他觉得,未来在张开双臂拥抱着他,他开始懂得了,生活的真正意义。爱好文学、好幻想的柯碧舟啊,他的这些看去极平常的感受,是花了多么巨大的代价才得到的啊!他珍惜自己艰难地走过的路,珍惜自己的青春和未来。他像一艘扬起风帆的船,要开始疾速前进,进行新的航程了。

他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小口酒,脸色就绯红发光了。知青们尽情地吃喝了一阵,肖永川就借着酒兴,逼华雯雯唱歌。华雯雯拗不过他,娇滴滴站起来唱了一首《红莓花儿开》。大家又欢迎孙莉萍唱,孙莉萍起先不肯,在大伙的起哄下,她腼腆地唱了一首《小河水清悠悠》。大伙都说她唱得好听,又逼她唱一首,王连发主动拿口琴伴奏,她又唱了一首电影插曲。华雯雯还不放过她,说她会跳舞,于是人们又非要她跳个舞。她只得离席跳了个新疆舞。引得门外围观的娃崽们,也拍手跺脚地大声叫好。接下来,大家又要唐惠娟表演,唐惠娟并不推辞,也唱了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要肖永川唱歌的时候,他说他不会唱,只好以学狗叫猫叫顶替,这一顶替,引得满屋的人前倾后仰,捧腹大笑。

正闹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门口的细娃嫩崽们发出一声声欢叫,知青们朝门口望去,只见玉蓉的伯父邵思语笑微微地迈进屋来。肖永川和王连发,喝得醉醺醺地跳起来,一左一右架着气象局长的双臂,硬要按他坐下喝酒。邵思语坚持不喝,他找条板凳坐下,要青年们照常吃喝庆贺,莫受拘束。随后,他对柯碧舟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柯,恐怕你不能多喝了。你的散文上了报,又经电台配音播送,全县都知道了。县文化馆正愁没人写演唱本,几个头头一口咬定要抽调你去,你停一停吧。县委宣传部的部长在左定法家等你哩!”

这一意外的消息,使得知青宴席上再次哄闹起来……

熏条:香烟。

鱼头:五元一张的钱。

滑脚: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