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想法,她觉得,他们俩的恋爱虽然颇多波折,颇受非议,但他们俩是心心相印、互相理解、互相体贴的,因而他们是幸福的。至少,比她现在幸福。身处逆境的落难人,往往很容易羡慕别人,而当邵玉蓉和柯碧舟来探望杜见春以后,她愈加强烈地羡慕起他们两人来了。
她太需要人的关怀和抚慰了呀!
即使她的命运不受挫折,即使她这回上大学没受打击,生活中没啥起伏跌宕,二十四岁的姑娘,也很需要体贴和温情了。别说她刚遭受过常人难以忍受的袭击,正处在逆境中,心灵的渴望就尤为迫切了。她那受过创伤和压抑的内心,像一块枯干龟裂的田土,急切地盼望着甘霖和雨露的滋润。
事实上,在呆痴痴地倚坐在床上歇息的那些时间里,她的眼前除了浮现出爸爸、妈妈、哥哥、妹妹的面影之外,苏道诚的形象,也会像幽灵似的从某个角落里晃晃悠悠闪现出来,他的明亮活泼得会说话的眼睛,他的诙谐俏皮的笑话,他的英气勃勃的俊脸蛋,他的风度翩翩的姿态,在杜见春头脑里出现的时候,总惹得她的心为之波动,青春的热情为之奔放。
是的,苏道诚不那么踏实,有点儿浮,他从来没像柯碧舟那样用充满激情的目光凝望过她。但是,他显然也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只不过,人与人的个性不同,表现的方式不一样罢了。要不,他为啥对自己那么殷勤、恭顺,为啥常寻找种种理由到自己这儿来呢。
我们应该承认,每一个人都非常容易忽视别人的弱点。而对钟情的人来说,对自己中意的对象的弱点,尤其容易忽视。杜见春在沉思默想中念到苏道诚的时候,对以往有所觉察的他的一些弱点,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并没有认清的地方,全都忽略了。
她甚至像许许多多插队落户的姑娘一样,很幼稚地想到,大学上不成了,爸爸出了问题,自己又得罪了县知青办和招生办的主任,瞧这形势,在山寨的日子,将会是很长很长的,这是多么枯燥乏味而无望的漫长日子啊!在这样忧悒的时期,难道就永远像个孤独者一般凄清可怜地生活,难道不能有个朋友,说说知心话儿,发发牢骚,生活上有个照顾,精神上有个寄托?杜见春私底下唉叹着承认,如果苏道诚再像过去似的向她献殷勤,以至向她表白,她是会接受的。既然许多知青在插队期间都开始了恋爱,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奇怪的是,想到这些的时候,她掉了泪。这是辛酸、苦闷的泪,无可奈何的泪。杜见春没有白白进行这些思索,就在柯碧舟和邵玉蓉来后的第二天,一阵敏捷的脚步声蹬上楼来,英俊漂亮的苏道诚丰韵合度地出现在见春床前。
“见春,我早想来了!只因为托人去县城买蛋糕,才拖了这几天。”他劈头就申说晚来的根由,继而举起手里两塑料包蛋糕,放在三屉桌上,然后信步走过来,挺随便地在杜见春床沿上坐下,放低了嗓门,温柔地对她说:“原谅我,见春,我来晚了!”
他一来就显出这么亲昵的态度,简直叫见春受不了。幸好其他知青都出工去了,不然叫人听见算个啥哟!杜见春沉着脸,责备地说:
“人来就行嘛,为什么买蛋糕?”
“这是我的心意嘛!”苏道诚毫不费力地接过话头,随而挥起有力的臂膀,“我听到你挨打的消息,肺都气炸了。他妈的,真是一群强盗,法西斯打手。我要跟他们算账的。真的,见春,我打听过了,领头打你的,是县里面专政队的白麻皮……”
杜见春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他!”
“这家伙,一定也叫他尝尝我们上海知青的铁拳!依我的脾气呀,真想给他设个埋伏,割下他的耳朵来!”苏道诚慷慨激昂地说着,立刻又神秘地放低了声音,“不过嘛,要揍他,也得揍得‘艺术’点儿。弄得不好,惹出麻烦可不划算。”
“怎么了?”
“难道你不知道?白麻皮的老婆,就是我们县知青办和招生办的主任黄金秀啊!”苏道诚巧言利齿地说,“要被白麻皮认清了人,我们不就给他老婆卡住了。”
杜见春暗暗吃惊:啊,原来是这样!白麻皮之所以对她下如此毒手,她领悟一点了,这都是串通好的。
“怎么,你的头还在痛?”苏道诚见杜见春紧皱着眉头,趁机坐到她身边来,伸出手就要摸她的头顶。
杜见春巧妙地把头一偏,娇嗔地瞪了苏道诚一眼。苏道诚正用亮晶晶的含情脉脉的目光瞧着她。杜见春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火辣辣地滚烫滚烫,她不敢看苏道诚的脸,垂下了眼睑。
苏道诚往她肩头更挨近了一点儿,用更加低柔谦和的嗓门道:
“见春,你受苦了。我这心头,只觉得刀扎一样的痛,听说你挨了打,就像打在我身上一般。”
杜见春听到这些充满了温情的话,又加上苏道诚一脸真诚,嗓音甜润轻柔,她忽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心怦怦地直跳,头也低下来了。
苏道诚伸出右手,轻轻地抓住了杜见春的两根手指,轻声细语地说:
“见春,你太不幸了,我觉得……”
苏道诚发觉杜见春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手中秋叶般地颤抖,两肩也在轻微地耸动。他感到机会到了,偷觑了杜见春两眼,只见她脸颊虚红,垂下的眼睑微颤着,早就和其他姑娘有过纠缠的苏道诚,看准了见春心头的惶惑,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便偷偷地做出一个姿势,大胆地张开双臂,想去拥抱杜见春。
杜见春心里霍然警觉地一跳,触电般受惊地缩回了手臂,突地直起腰杆,惊骇地瞪了苏道诚一眼,当即用命令的口气道:
“不要莽撞,好好去板凳上坐着,我有话对你说。”
苏道诚欲火正旺的两眼碰到杜见春犀利的目光,急忙回避开了。他的脸上情不由己地遮起了一层没达到目的的颓丧之色,只得悻悻地退后两步,拉过条板凳,一屁股坐下来,装作失望地用双手捂住脸庞。
杜见春哪里能窥探到苏道诚卑劣肮脏的灵魂呢!她只顾随着自己的思绪考虑问题。此刻,端详着脑壳埋在两个肩膀间的苏道诚,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不同以往的称呼开了头:“小苏……”
才讲了两个字,她便觉呼吸局促,舌头也有点僵直,但她下决心把话讲完。尤其是在苏道诚做出了要求亲热的动作之后,她觉得更有必要把话讲明白。她比谁也清楚,在这类事情上,决不能糊里糊涂乱来。“小苏,我们认识好久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话该讲明白。可我又发现,不大摸得着你的心。今天捅开窗户说亮话吧,你说,我们怎么办吧?”
一个姑娘,首先说出这番话,差不多等于是主动表明态度,向男方提示了。但苏道诚听来,却无动于衷。他今天趁着出工的时间,瞒着华雯雯,带了两塑料袋蛋糕来,是想借杜见春受迫害挨打的机会,以安慰关心为名,来施展他的魔力,突破杜见春的防线,达到他以往不易达到的目的,玩弄她一番的。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知道一个姑娘在孤寂痛苦之中,最需要人的关怀、体贴和安慰,只要他“花功”道地,准能得手,谁料到,事情正要成功,杜见春却喝住了他,一本正经地要和他把话说清楚,“敲定”下来,这不是要拴住他苏道诚的手脚嘛,简直是异想天开!苏道诚正为杜见春呵斥他而懊恼呢,他不费力气地找到了措词,嬉皮笑脸地说:
“杜见春,你想想,我这样的家庭出身,能随随便便和……”
苏道诚的两眼望到杜见春的脸,惊愕地急忙把下半句话咽进去了。他看到,杜见春哀求的、挂满泪痕的脸,正期待地瞅着他,两眼透出饥渴的神情。苏道诚的心紧缩了一下,他乍然觉得,今天这件事,不能以开玩笑的口吻而马马虎虎对付过去,杜见春的态度太严肃认真了,否则的话,是要受到她严厉惩罚的呀!这姑娘,会打拳呢!别看她现在躺在床上……这些念头迅疾地掠过他的脑际,他停顿了一阵,嗫嗫嚅嚅地继续往下说道:
“……匆促地把事情定、定下来吗?嘿嘿,我、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征求征求意见……嘿嘿,希望你谅解。”
杜见春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她的声音低了好多,但仍很顶真:
“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
“这个嘛……这个容易……”苏道诚好似被逼到了屋角落里,张口结舌地搪塞着,“几天以后吧。我来看你也行,要不,你身体恢复了,来湖边寨找我更好。嘿嘿。”
杜见春一语不发,庄重地点了点头。她把事情看得太神圣了,她也太相信苏道诚要拥抱她是出于爱情了。因此,她没有看出苏道诚的油腔滑调。相反,她觉得,他要回去认真地思考一下,几天以后给她回音,是很正常的态度。
今天要想达到目的,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苏道诚背脊上淌着汗私下暗忖着。他要再在这儿傻呵呵地坐下去,已经毫无意思。于是他站起来,告辞离去:
“见春,队上很忙。我该……该回去干活了!你安心养伤,几天后我就来看你。”
杜见春并没挽留他,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回去出工,便任随苏道诚走了。
她对苏道诚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有些怨,心绪很乱,她只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恋爱这两个字,犹如扣人心弦的美好诗句一样,是以一种奇特的魅力,吸引着杜见春的。在她的眼里,恋爱是非常神圣和庄严的,这件事该和画里的环境相似,辉煌灿烂倾泻不尽的阳光、姹紫嫣红奇彩交迸的鲜花一起出现的。即使杜见春如今在这样一种境遇中,她心灵深处所希望的,还是一种充满诗意的恋爱。被她看中的,该是个称心如意的情侣,在今后的岁月中,互敬互助,永世相好。幼稚的还没更多生活经历的见春啊,她是多么渴求伉俪的幸福和欢乐啊!
但是苏道诚今天的行为,却令见春失望。他怎敢如此大胆呀,他们之间是接触过几次,但应该经历的一切,比如说谈心、增加交往、幽会、散步,都还没经历过。即使是像柯碧舟那一次莽撞的抑制不住的自述,他们间也没有过,他怎能想着张开双臂、动手动脚呢。
想到这儿,杜见春颓丧之极。她心底里打定了主意,养病期间,耐心地等他几天。他若不来,干脆出其不意地到湖边寨去看看,看看他究竟在怎样生活,看看他如何考虑我提出的问题!
怀着急切期待而又有点儿忐忑不宁的心情,杜见春等了苏道诚几天。这几天里,她的身体完全恢复了,除了头顶心略有隐痛之外,她没啥不适的感觉了。但在外人看来,杜见春明显地苍白、消瘦,两边的颧骨微现。
这一天恰逢赶场,照杜见春的估计,苏道诚如果守约,是会来的。但到了吃晌午饭时间,他也没来。久憋在楼屋里,一来想到户外去散散步,二来也想进一步了解苏道诚的为人,杜见春决定趁着天晴气爽,到湖边寨去走一趟。
饭后,她与同队的知青打了个招呼,沿着镜子山青岗石铺就的寨路,慢慢踱向寨口。
到了寨外,杜见春伫立在一棵皂角树脚,眺望了好一阵山景,才踏上去湖边寨的山路。沿途走去,只见春风吹绿了连绵不尽的群山,明媚的阳光把一切景物照得光洁透亮,五颜六色的野花在小路两旁恣情怒放,坝子里,有社员在催牛破犁,田埂道上,有人在挑牛粪、猪粪,远远的湖边寨的砖瓦窑,在冒出缕缕白色的烟雾。接连几天闷在屋里,乍一眼看到这万象更新、蓬蓬勃勃的春天景象,杜见春的心里也添了几分欣悦之情。她盲目地思忖着,这样爽洁明朗的景致,一定会给她带来令人惊喜的好消息。
穿过前面那个树林子,就到湖边寨了。杜见春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走进了针叶松、桦树、栎树组成的小树林。迎头一棵栎树上,两只好看的肥墩墩的金画眉,正转动着脑壳叽叽啁啾,看着它们的模样儿,杜见春不禁笑了一笑。她打定了主意,到了湖边寨集体户,要是知青们都在出工,她就在那儿休息一阵,等他们回来。苏道诚要是像往常那样留她吃饭,她就吃了再回来。那时候,天也快黑了,他一定会送她,在途中,他就会把回音告诉她了。
想到这儿,杜见春像被人偷窥了内心的秘密似的,脸也涨红了。她不禁羞怯地垂下了头。
陡地,林子中央传来一阵嬉笑声,杜见春惊愕地仰起了脸,她辨出了苏道诚的嗓音,不由得怔了一怔,继而放轻脚步,急急往笑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林间一小块绿草如茵的地上,穿着鲜艳夺目的花衬衣的华雯雯坐在那儿,倚靠着一棵桦树干,正在哧哧地嬉笑,双手编弄着纷披到两肩上来的乌发。苏道诚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他那长着乌黑油光头发的脑袋,舒适地枕在华雯雯穿着凉爽呢长裤的大腿上,一双手抓住华雯雯的那条右胳膊。在他俩身旁,铺着一张天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着一把雪亮的长柄苹果刀,两听水果酱,一罐午餐肉。
杜见春看到这一场景,两眼惊惧地瞪直了,嘴巴里像吞吃了一把红头苍蝇,后背上的脊梁骨也被人抽掉了。她浑身疲惫地倚靠着一棵栎树,正想回身逃去,华雯雯娇声娇气的话音把她扯住了:
“嘻嘻,道诚,我发现,镜子山那个咋咋呼呼的杜见春,原来想到我们俩中间来插一脚呢!”
“你想想我会要她吗,”苏道诚不屑地哼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别说她父亲现在变成了走资派、复辟狂、叛徒,就看她那副尊容,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呢!老实跟你讲,她主动在追求我,我才没胃口呢,一个泼妇……”
“讲老实话!”华雯雯忽然抖了抖绒丝般纷披的头发,一只手揪住苏道诚的耳朵,逼问道,“你和她不三不四没有?”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苏道诚连忙辩解,“放着你这么个小美人我不要,却去找她那么个黑八类子女,那不是丢了凤凰去抱老母鸡嘛,哈哈哈!”
华雯雯也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揪苏道诚耳朵的那只小手轻轻拍着他的面颊。
苏道诚趁她俯着脸,双手使劲钩住她的脖子,仰起脸来朝她脸上啄了一下。
华雯雯娇艳地低叫一声,转过脸去,苏道诚还勾住她脖子不放。
离他俩不远的一棵针叶松枝丫上,一条卧伏的蝮蛇正巧咬住了一只凶悍尖利的山耗子,蝮蛇和山耗子挍扭在一起,在针叶松枝丫上悬空落下来,又翻滚撕咬着滚过华雯雯身旁,双双扑爬疾腾地闪进了林子深处。
华雯雯一眼看到毒蛇,吓得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进苏道诚怀里。苏道诚趁机紧紧搂抱住她,滚到绿茵茵的草地上。
看到这令人恶心的一幕,杜见春只觉得嘴巴里发腻,脑壳发胀,天旋地转,挨过打的头顶心胀裂似的剧痛起来。她只觉得脚下的泥地裂开了一条缝,直想呕吐。拼着最后一股劲,她倏的一个转身,像被恶狗追赶似的往镜子山寨上跑去。
林子里横生出来的枝干挡着她的道,被她撞断了;山路边伸到道中间来的尖刺,划开了她的脸皮,一道血痕留在她面颊上,她毫无知觉。她气喘吁吁、心慌意乱地跑回集体户,一头扑到床上,泪水便像喷泉般直涌出来,打湿了她那七拼八凑补拢来的被面。她想放声大哭,但嗓子里干哑得似要冒烟,一声也哭不出来,只是嚎了两声,便像被人割了一刀样,喊不出声了。她悔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拼命发泄地踢腾着自己的双脚,还是不能驱散自己所受的深深的刺激。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她已经精疲力竭,浑身酥软,这才喘着粗气,安静下来。她使劲在床上翻过身去,头碰着了几张报纸。这是辛劳的乡邮员小丁每天按时送到集体户来的新报纸,杜见春生怕被自己的脑壳压坏了,随手抓起来,想扔到三屉桌上去,可是眼睛无目的地朝报纸上睃了一下,仿佛一道雪亮的阳光照射在报纸上一般,什么东西那么诱人地吸引了她,杜见春像发现奇迹般睁大了双眼,愣住了。透过泪眼,杜见春看到报纸上清晰地印着这么个醒目的题目:
b青青的八月竹/b(散文)
作者上海知识青年柯碧舟
杜见春的整个脸形都变了样,她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