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1页,共2页

杜见春冒着倾盆大雨跑回镜子山集体户,更加惨重的打击等待着她。

上下两大间屋子里空荡荡的,不但爱出外逛的男知青们不在集体户里,就是不爱出外串门的三个姑娘,也没在屋子里。整幢杉木小楼黑洞洞的。

淋得浑身透湿的杜见春,冷得直打哆嗦,她摸着黑走上楼去,伸手在桌子上摸着了火柴,连划了好几根,才把糨糊瓶子改装成的小油灯点燃了。一小朵微弱的光焰,在偌大的屋子里摇曳闪烁着,把杜见春巨大的身影,投射在板壁上。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了,豆大的雨点直泻进来,把窗边的三屉桌面全打湿了。又一阵风夹着雨急旋着扑进楼屋,小油灯被吹熄了。屋里又变得漆黑一团。

杜见春顶着风雨关紧了窗子,重新点燃小油灯,正想替换身上透湿淌水的衣裳,只见自己的枕头边,放着两封信,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杜见春便知道,信是在上海工作的哥哥和在崇明农场的妹妹写来的。

杜见春的呼吸急促了,她顾不得换下湿漉漉的衣裳,抓过哥哥杜见胜和妹妹杜见新的信,拆开便看。她太需要知道目前家中的情况了呀!

哥哥杜见胜的信写得简单、潦草、充满了失望和颓丧的情绪,他告诉在山乡插队落户的妹妹,一个多月以前,爸爸因这段时间整造反派的材料,搞打击报复,经市委领导批示,被打成“复辟狂”“反攻倒算的黑手”,戴上“漏网的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帽子,抓去隔离审查了。据说,爸爸解放前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还是个叛徒。由于爸爸被隔离,妈妈柳佩芸也跟着被勒令交代罪行,关进了“牛棚”,和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一起监督劳动。家被抄了,还贴上了封条。为此,哥哥的对象,那个已经敲定的“标标准准”的上海姑娘,以与叛徒儿子划清界限为理由,和他断绝了关系。如今,哥哥只得住在工厂宿舍里,三顿饭通统都在食堂吃,闷闷不乐地过着日子,混一天是一天。信的最后,杜见胜还奉劝妹妹,在爸爸妈妈的问题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回沪探亲,要是回到上海,贴着封条的家门不能进,她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哥哥的信写得低沉而忧郁,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爸爸的怨意。仿佛他失去了那个漂亮的只有外表没有灵魂的对象,全都该怪爸爸似的。杜见春气咻咻地把信折起来,放进了衣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妹妹的来信。

在上海崇明农场的妹妹杜见新,写得一手娟秀的字体。她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一九五〇年生的,一生下来,就看见了新中国,所以爸爸妈妈为她取名见新。见新比一九四八年春天出生的见春小两岁,两姐妹的感情,自小就很好,她的来信,比起一九四六年出生的哥哥见胜的来信,感情不知要强烈多少倍。

见春伫立在床前,捧着妹妹的信,噙着眼泪,就着暗淡微弱的油灯光,感情剧烈起伏地默读着:

姐姐,亲爱的姐姐:

你知道吗,我们家遭到了不幸!因为整了几个胡作非为的造反派的材料,组织了对他们的批判,爸爸被市委一些人,打成“漏网走资派”、“复辟狂”,套上种种罪名,关进了黑屋子,至今无法探望。因为爸爸的问题,妈妈也受到株连,厂里勒令她不准回家,除了在“牛棚”里写交代,就是干重体力活儿,每星期还要写思想汇报。上个月,我回家去探亲,正逢抄家封屋,我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只得在同学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匆匆忙忙赶回崇明。

谁料到啊,谁料到这重大的灾难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而且还会株连到我们这些无辜的子女。我回到农场后没几天,爸爸单位上就来了三个外调的人,他们逼着我和爸爸划清界限,揭发爸爸,要我写对爸爸的认识,还要我回忆爸爸平时说些什么话,对我们进行怎么样的反动教育。我不写,我们农场的干部就要我停工反省,不但扣除了我的工资,还开除了我的团籍。最后,把我送进了强迫改造的那个小队,整天和小偷、赌博犯、犯有男女问题错误的人一起搬砖头,和灰浆。一天重体力活干下来,我常常是腰酸腿疼,躺倒在床,半点也不想动了。

姐姐啊,这样的日子,我该熬到哪一天是个完啊?

姐姐,收到我的信,你再怎么想念我,也千万不要给我写回信,我们这个小队的人,任何信件都要经检查的。这封信,是我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写的,写完了,我要悄悄地托一个好朋友,才能给你寄出来。我想到,你远在千里之外,也许还不知道家中出了事,糊里糊涂给家里去信,信件被人扣住,又要横生出啥新的祸事来,所以冒着危险给你写信,收到了信,看完以后,你切记不要把信保留下来,这样的书信被人搜去,是要给我们惹来麻烦的。

姐姐,亲爱的姐姐,也许你还没有尝到这种滋味,可我,已经尝到了。原先,我们是响当当的红五类子女,可是,突然之间,什么预感也没有,我们还是我们,却已经由红五类变成了人人鄙视的黑八类子女。姐姐啊,自己成了黑八类子女,我才体会到,“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们以干部子女自居,用傲视一切的目光打量世界上的任何事物,用蔑视的眼光瞧着那些出身不好的同学,该是多么幼稚、多么愚蠢啊!现在,每当我看到有些人以瞧不起的目光盯着我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心里好像捅进了一把尖刀……

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没有结束语,没有问候祝愿,也没有妹妹的署名和写信日期。杜见春手里的信纸“嗤嗤”地响了起来,她的双手在发抖,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落落”一颗颗掉在信纸上。她呆痴痴地站着,可以想象,完全可以想象,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打断了妹妹的写信,而且,她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的机会,来把信写完,所以便把信这么有头无尾地寄给了远方的姐姐。妹妹连写信的自由也没有,可想而知,她的处境是多么艰难了!妹妹啊,在祖国第三大岛上生活的妹妹,你哪里想象得到,远在四五千里之外的姐姐,也因爸爸出了事,而受到了牵连、受到了欺凌和打击啊!

家里出事的消息,由哥哥和妹妹的来信证实了。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黄金秀那个无耻的臭婆娘,并没有造谣诽谤,就在组织上为她进大学政审的时候,爸爸出了事。别说爸爸出事是因为整造反派而受到打击,即使爸爸真犯了错误,和她杜见春有什么关系呢?她杜见春还是杜见春,三年来,她没像柯碧舟那样为集体做出贡献,但她的表现,却是众人皆知,个个道好的呀!难道因为爸爸出了事,她良好的表现,也一笔抹煞了吗?

杜见春怎么也想不通。

春天夜晚的风雨正在肆虐,急骤的雨点和吼啸的狂风摇撼着这幢上下两层的木楼,敲打着装置得并不严密的玻璃窗户。杜见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集体户楼上,她忘记了自己没吃晌午饭和晚饭,该整点吃的;她也忘记了湿潮潮的衣服紧贴着皮肉,该找件干净衣裳换一下;她更没想到,为啥在这么个夜晚,集体户的另外几个知青,一个也没有回来。

饥饿、寒冷、孤寂、失望征服了她那颗冰冷的乍受打击的心。她只觉得周身上下晕眩重滞,四肢无力,泪痕挂在她的眼角,紧紧缠扰她心房的铁链,无情地越绞越紧,终于绞得她跌坐在床沿上。

好一阵儿,她孑然一身,垂着双肩,哑巴一样坐在那儿,摇曳的油灯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她的阴郁的脸,映得一忽儿亮,一忽儿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重又把妹妹的书信读了两篇,遵照妹妹的叮嘱,她把两封来信,都就着油灯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看到信纸变成了乌黑的灰片,无力地飘散在地板上,杜见春的心也像被撕碎一般剧痛起来,她凄戚戚地呻吟了两声,怎么也支持不住,双肩一阵抽搐,心底深处的悲恸升腾上来,身子歪了歪,便扑倒在枕头上,失声痛哭。

糨糊瓶子改装成的小油灯,充其量只能装一两多煤油,本来仅有的小半瓶油,点到这阵儿,瓶底已经被灯芯吮吸干了,灯焰扑腾了几下,往起跃了一跃,便熄灭了。

镜子山寨子集体户楼屋,又成了一片黑暗。

雨点打在阔大的树叶子上,“滴滴答答”发响。雨下久了,沟渠里的流水,淌得也疾速起来。风像头饿急了的猛兽,在寨路上横冲直撞,发出阵阵怪嗥。惊得栏里的牛“哞哞”直叫,马厩里的川马直踢腾四蹄,圈里的猪儿也害怕地缩在角落里叫唤。守在台阶上看门的狗,“汪汪汪”地吠个不停。

夜深沉了。

歪斜地躺在床上的杜见春,迷糊中被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惊醒,她费劲地睁开眼睛,看见几支雪亮的手电筒光,粗鲁地直射到她的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上下牙齿打起架来。这时候,杜见春才感到冷得透骨。她穿着一身湿冷的衣裳躺在床上这么久,寒气沁骨透肌,四肢都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哪个人提上来一盏大马灯,把整间二楼都照亮了。杜见春仰脸望去,来的是十来个陌生人,个个身上穿着淌水的胶布雨衣,脚蹬高统雨靴,头顶尖雨帽,每人脚下都是一摊水渍。马灯光影里,依稀都能看到,这些人手中,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持着铁棍。杜见春暗吃一惊,这帮人想干啥呀?

“站起来,没看到我们来吗?”为首的一个白麻皮喝叫着,“放乖些,莫惹得老子们动手啊!”

杜见春离床站着,厉声反问:“深更半夜,你们想干啥?闯进集体户来干啥?”

杜见春这么嚷,是想要住在隔壁邻居的社员都听见,好闻声赶来。她攥紧了双拳,随时准备拼斗。

“嗬,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厉害娘们!”白麻皮龇了龇牙,耀武扬威地叫道,“我们是县里专政队的,奉命到镜子山来搜查你杜见春的东西,快给我放老实点!”

杜见春的心往下一沉,来不及多作考虑,她跺脚责问道:

“你们凭啥要搜查?”

“凭啥,凭你那反动老子是叛徒、走资派,反攻倒算的复辟狂,来搜查你!快给我让开道!”白麻皮横行无忌地吼道。

杜见春一步跨向前去,胸脯一挺叫着:“要搜查,可以,拿公安局证件来!”

“啪!啪!”白麻皮抡起右手,狠狠地打了杜见春两记耳光,恶狠狠地嚷:“这就是证件,你还要吗?小婊子!”

又骂人,又打人,杜见春的火性子也上来了,她挥起双拳,正要还击白麻皮,不防边上伸过来两双手臂,把她的手腕钳子似的抓住了;杜见春想要挣脱,身旁传来一个冷冷的嗓门:

“姑娘,还是安稳点,莫以为你会耍拳,真打起来,我们头十个人,个个都带着家伙呢,你要吃亏的!”

杜见春转脸望去,身旁这人,长着一张方正的黑脸庞,肥胖得像头拱槽猪,正是暗流大队的主任左定法。再一细瞅,身前左右,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伙,举起黑洞洞的枪口、长长的铁棍,都凶神恶煞地逼住她呢!很显然,今晚的搜查,是早就布置好的。县里面的专政队,会同了邻近大队的民兵一起,来对付自己。杜见春打了个寒战,知道莽撞不得,白麻皮带领的专政队,是全县捆人、打人、吊人闻名的打手队。刚来插队落户时,就听说有好几个县、区、社的老干部,被专政队用钢钎撬断了手臂,打折了脚杆,踢伤了腰,有的甚至被活活折磨死了。真和他们冲突起来,被他们一棍击中,谁知是死、是活哩。

杜见春被两条铁棍、两支步枪逼着站在屋角落,镜子山大队的一个青年社员,指点着杜见春的床铺、箱子等物件说,这些是属于她的,其他东西,都是另外三个女知青的。

白麻皮认准了杜见春的东西,手一招,嘴一咧,喊声:“弟兄们,动手啊!”

一刹那的时间里,杜见春亲眼目睹了一幕法西斯式的兽行,在左定法高擎起的马灯光影里,白麻皮带头,疯狂地撬开杜见春的两个箱子,铁棍挑起了杜见春的毛线衣、棉毛衫裤、军大衣、白衬衫、绿裙子,一双双魔爪顷刻间把她的四季衣裳撕得稀烂,箱子盖砸破了,桌子上的玻璃杯摔碎了,香脂盒、牙刷、牙膏、圆镜子、茶缸,通统被横扫在地板上,踩扁踏坏,连帐子和铺盖也难幸免,枕头扔在地上,垫单撕成条条,被褥给铁棍捅了无数窟窿,帐子撕破了,团在一起扔在屋角,好几双雨靴在上面无情地踩满了稀脏的脚印。帐顶上的塑料布,也被铁棍戳了几十个圆洞。惟有爸爸赠送给见春的那只七管二波段半导体,套着皮盒,模样儿又精致好看,被两个人拿在手里,你争我夺,想据为己有,暂时还没遭殃。但这情形让白麻皮看到了,他“嗷嗷”叫着扑过来,劈手夺过半导体收音机,高高地举过头顶,恶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啪哒”一声响,半导体的硬塑料壳砸破了。

杜见春浑身像被凶猛的火焰包裹住了,她只觉得毛发直竖,不忍目睹,犹如外人扯住了她的头发在厮打。看到这帮家伙的恶劣行径,她怎么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随着心爱的半导体被砸烂在地,她怒不可遏地吼道:

“衣冠禽兽,畜生!你们是一帮豺狼饿狗!”

“好啊,你还敢恶意攻击我们的革命行动!”白麻皮凶悍地拎过一根铁棍,恣意妄为地扑了过来,举起铁棍,朝着猝不及防的杜见春的脑壳,就是狠狠的一下。

“哐当!”一声,左定法手中的马灯跌落在地上,打得粉碎。几支电筒错乱的光影里,这伙暴徒搜抄了杜见春的所有笔记、纸片、书信和日记本。完了,又像来的时候那样,“噔噔噔”地走下楼梯,离开集体户,扬长而去,消失在风狂雨猛的黑夜之中。

被击昏在地的杜见春,扑倒在地板上,蓬乱稀湿的头发笼住了她紧贴着地板的脸,一缕鲜血,从她的脑壳顶上流经颈项,淌在地板上。浑身上下的湿衣裳,包裹着她的尚有余温的身子。

风还在刮,雨仍在下,受伤倒地的杜见春,静无声息地躺在黑漆漆的楼屋里。锅底似的夜空中,雪亮的火闪连连扯起宝剑似的寒光,像要劈开集体户关严的窗门。挨屋炸响的落地雷,摇撼着上下两层的楼房,梁木柱头都在颤抖惨叫,可怎么也震不醒遭受毒打的杜见春……

当她睁开两座山压着似的眼皮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风息了,雨住了,杜见春的鼻子里吸进了一股清新的凉气,她耳朵里似乎听见了一声惊呼,哪个人好像在啜泣,透过模糊的泪眼,杜见春看到同集体户的三个女知青守在她枕边,三个姑娘都在抹眼泪;再一看,四个男知青和老支书也站在床侧,他们的脸色黑里透青,眼窝深陷,看得出,大伙儿守了她一夜,不是吗,楼屋里,静悄悄地站满了镜子山大队的社员群众,有老人、有妇女、有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

老支书周凯旋猛地从嘴里拔出紧咬的短烟杆,重重地跺了一下脚,沉闷地低吼道:

“父亲出了问题,关儿女啥子事,要这样子毒打人家?不行,我要到县头找老莫,告专政队去!”

一屋的人都答起话来,人人义愤填膺,个个怒火满腔,赞成老支书去县城告状。杜见春只觉得脑壳里头,“嘤嘤嗡嗡”,一阵喧闹嚣杂,人们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又昏死过去了。

再次醒来,她才恢复了知觉。同情地陪伴在她床边的女知青,在喂她喝了稀饭蛋汤、吃了药以后告诉她,昨天擦黑以前,他们七个知青接到来自公社的通知,要他们随着周凯旋离开集体户,回避开杜见春,县专政队的人,要来找她了解情况。于是,老支书带着他们七个,钻到烘房里去修理烤烟炉孔,直到下半夜才回来。谁知道,回来以后,看到的竟是如此惨不忍睹的景象,要不是老支书当机立断,冒雨迎风去几里路外找来了老郎中,谁知杜见春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同户的女知青接着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县专政队要如此打她?毁坏她的财物?

杜见春只觉得挨过一棒的头顶心隐隐作痛,她撇撇嘴角,惨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镜子山的寨邻乡亲们,不断地到集体户来看她,有人好言劝慰,有人默不作声地留下几只鸡蛋,有人只是向她凝望,什么话儿也不说。

杜见春脱离了危险,但人还很虚弱。白麻皮带着人搜抄、毒打她的那一幕,总像险恶的梦境一般,久久地萦绕在她心头,仿佛在阴森恐怖的黑夜中看见了幢幢鬼影,叫她心惊胆寒。心灵深处的悲哀,使得杜见春的泪水都枯竭了,她那大睁着的眼睛里,除了一片游离的目光以外,啥也看不出来。

几天过去了,杜见春一直躺在破烂不堪的被褥上休息。她变了,单是从外表上看去,她也变得多么厉害啊!脸貌是她,但又绝不是过去的她。她的脸色憔悴苍白,褪尽了原先的红润光泽。她那双闪烁着执拗的、探究般目光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深处,总像一夜未睡的模样。嘴角边那一缕老带有几分讽刺意味的笑纹,辛酸地往下撇着。她的嘴唇上已经失去了直率的、大胆的微笑,已经失去了青春的天真烂漫和无忧无虑的稚笑。额头上一条细细的皱纹,拿句上海的老话来讲,像一条电车轨道样微微弯曲着,显然是新近添上去的。她整个脸上闪现出的神情是忧郁的、愤恨的,也是悲哀的。她眼睛里似乎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讲,但是很显然,目前她一句也讲不出来。

总而言之,那个性格坦率、直爽、生气勃勃的杜见春,脸上永远闪烁着明朗活泼气色的杜见春,已经消失了;代之而出现的,是一个陷进深深的思索、紧抿着微厚的嘴唇、额上那条细纹永远微锁着的杜见春。

她已经能倚靠着床栏坐起来,不需要人陪伴着了。集体户的七个知识青年,恢复了白天的出工,生活又像镜子山寨边的那条小溪流水,照常流逝而去。一九七二年,已经是插队落户的第四个年头,过去爱玩爱耍爱嘻哈打闹的知青们,也开始在冷静地思索自己的出路和前途,他们不再把大好光阴白白虚耗在吹牛、聊天和游山玩水上,他们已经感觉到那种无言的苦闷,他们期望着,尽快地有个归宿,像所有的人一样,去开始正常的恋爱、结婚、为自己筑一个安乐的小窝儿。而目前,为了打发日子,无论从政治和经济两方面考虑,都必须参加集体生产劳动。

杜见春深知这一点,她感谢要陪伴她的姑娘们的好意,一再地要她们出工去,不要无聊地守在屋头,耽搁她们的劳动时间。

但是,一当姑娘们真的都出工去了,杜见春更感到寂寞和苦恼。天晴的时候,注视着射进屋内的阳光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位置;下雨的日子,只能一天到黑倾听那单调乏味的屋檐水的滴落声。山寨上,除了泼水声、呼喊娃崽的嚷叫声,再不就是偶尔响起的一声两声鸡啼、犬吠。日子过得乏味极了。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样令人窒息、滞缓的日子里,柯碧舟和邵玉蓉会双双地来探望她。看到他俩走上楼来,惊疑的杜见春坐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微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波动起伏的胸脯表明她是多么受感动。

邵玉蓉怀里抱着一只嫩母鸡,手里提着两条斤把重的岩花鱼,俨然一副探望病人的样子。柯碧舟自始至终没有讲话,他站在邵玉蓉身后,垂着肩膀,眍进眼窝里的眸子,像浸在水里的葡萄般糊满了泪水,只差没滴下泪珠来。

玉蓉抚着杜见春的肩膀,问她脑壳还痛不痛?缺点啥子?需要什么帮助?她说,她是多么失悔,多么懊恼,那天傍黑,大雨倾倒下来前,她曾看到一帮人踅进湖边寨左定法家,早知这帮家伙下来就不干好事,她要提前跑到镜子山报个讯,杜见春也不会遭这么大罪了。在他们来之前,就可以先躲一躲。她还说,他们听说了杜见春挨打的事,早想赶来探望,只因为这些天太忙了。马上要进入春耕大忙季节,可气候干旱,雨水太少。看样子,今年将是个大旱年。“涝是一条线,旱是一大片”哪!暗流大队,正在紧张地做着抗旱准备工作。她又讲了,这事儿不能那样便宜地就结束。镜子山大队的周凯旋,已经来找过她爹邵大山,商量着联名到老莫书记那儿告县专政队!

他们没有坐好久,只不过一顿饭工夫,便告辞走了。嫩母鸡和鱼留在楼屋里,玉蓉说是给见春补养身子的。

他们走了好久,杜见春仍木然呆坐着,眼睛瞪得那么直,像个白痴一般。整个过程,见春也几乎没有讲话,话都是玉蓉一个人说的,她只是“嗯啊呀啊”答应。他们走了,杜见春才觉得有点儿失礼,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忘记了问好些该问的事,比如说,小水电站发电了吗?电线是否全牵好了?还有,玉蓉的阿爸,那火气很大的老头子,现在是否同意他们俩好?看他俩同来探望的神态,可以猜得出,他们的关系很亲昵,也不避嫌疑,不怕寨邻乡亲们议论。这么说,他们的关系在朝前发展着,在劳动中,他们建立了真挚的感情。

想到是他们俩在自己最忧伤的日子里来探望,想到柯碧舟瞧着自己时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杜见春的内心受到震栗了。她的泪水汹涌地直冲上来,“滴滴答答”掉落在被子上。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柯碧舟和邵玉蓉是那么好。玉蓉是那样体贴、温顺,那样会关怀人、安慰人。而柯碧舟呢,尽管他一句话也没说,可他那双泪眼,他那愁雾笼罩着的脸,比说什么话都清楚。不知为什么,杜见春感到柯碧舟的泪眼,一直望到她的心灵深处,留在她的记忆中,以后的那些日子,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双眼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