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记

后来曲谢友想到,那几个土匪死去的时机,都是因为杀人。莫非这个黑纹是什么诅咒不成,只要他们杀人,就会被突然冒出的黑色火焰烧死?

可是如果不能杀人,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当什么土匪?

魁七烦躁得不行,一烦躁就想杀人,可是他害怕真的被身上的黑纹烧死,只能拿着自己那把锋利的大刀在堂屋里乱劈乱砍,吓得所有人都躲了出去。

苏强也听说了这件事,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脱离匪寨,觉得这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但是他觉得不能光自己走,那些和他同样受苦的兄弟,还有那些关在地牢内的人,他都要想办法弄出去。

苏强蹲在墙根里想了一夜,最后想到一个办法。他鼓起所有的勇气去见魁七。搁在平时,魁七可没空见苏强这样一个小喽啰,可是他一听说苏强要禀报关于黑纹的事,就马上让苏强进来了。

魁七一晚没睡,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衬着满脸的刀疤,真的犹如地狱恶鬼一样可怕。

苏强不敢看他,就低着头说:“寨主,属下说事之前想先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很威严的大王,他实行铁血政权,大臣和百姓都畏惧他,不敢不服从他的命令。可是有一次大王巡查回来,突然得了一种怪病,他头上的头发一夜之间都掉光了,他用了很多方法,杀掉了很多大夫,头发都没办法再生长出来。

“后来大王即便戴上最大最精美的王冠都遮不住他的秃头,以前人们畏惧他,从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自从大王秃头之后,他好几次都听到人们谈论或者小声地嘲笑他。

“大王很生气,他杀了很多人,但是嘲笑声就像潮水一样,转眼就蔓延到他所管辖的所有地方。大王再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杀光所有的人吧?

“后来有个大王最信任的大臣出了个主意,既然人们都嘲笑大王的秃头,那就让所有人都秃头好了,看看他们还能嘲笑什么。

“于是大王下了命令,剃光所有人的头发,不管男女老幼。果然所有人都变成秃头之后,再也没有人嘲笑大王了。”

魁七盯着苏强,咆哮声像打雷一样:“你什么意思!”

苏强忍住颤抖不慌不忙地说:“寨主,我的意思是,干脆给所有人都纹上那个黑纹,所有人都一样,这个诅咒可能就不作数了。”

魁七停止了咆哮,他站在原地转着眼珠,想象着苏强话中可能性。苏强的主意的确有些异想天开,可是魁七感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试试苏强说的法子,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魁七赏了苏强几根金条,然后召来曲谢友。二人商议一番,第二天曲谢友就去县城掳来几个文身师傅,开始给山寨里身上没有黑纹的人文身。

地牢内的人也没有幸免,纹到一个老人时,他面露惊惧,一边挣扎一边嘶喊着:“这是‘天记’,是‘天记’,是上天给有罪人的诅咒,我是好人,我不要纹上这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土匪打倒在地,两个人上前按住他,给他纹上了他所谓的“上天的诅咒”。

“天记”,上天留下的记号,只为恶人做的标记,无辜的人纹上同样的标记的话,会如何?

5

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后果竟是那样可怕。苏强更想不到,他的善心,他想要脱身的借口,会引发后来一系列的变故。

整个山寨的人都纹上了黑色回纹。那些天山寨内的气氛十分压抑,魁七不敢杀人,伤人却是常有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强的方法奏效了,魁七发现后背的黑纹毫无动静,顿时高兴起来。

曲谢友其实并不相信这样的方法能够奏效,不过在死亡的威胁下,不管多么荒诞的方法都要试一试,况且并不是全无效果—最起码它缓解了心中的恐惧。

山寨后面是一大片原始森林,虽然土匪们砍了不少树木建屋烧火,可是存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森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砍伐干净的。

这天又有几个土匪结伴进入森林,他们几个坐牢之前都做过猎人。密林之内最不缺乏的就是猎物,这也是山寨的食物来源之一。他们去查看前几天设下的陷阱,没想到却看到捕兽夹已经不在原位,原位留下了少许血迹,那血迹淅淅沥沥的,延伸了老远。

看来被夹住的野兽竟带着捕兽夹逃走了。几个人沿着血迹追踪,没想到竟误入一处十分奇怪的地方。那地方的树木并不是特别茂密,中间有几棵大树明显比周围的树木高大得多,而且树身像是被什么撑开了似的,显得特别粗壮。

有个土匪猛然回头,突然在其中一棵大树的树身上看到一张似人又似鬼的狰狞面孔。那张脸绿莹莹的,在幽暗的密林之内十分显眼。他不由吓得大叫起来,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一棵树上,再看那棵树上也有着一张绿莹莹的脸。

几个土匪受惊之下慌不择路,竟跌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大洞之内!

过了两天,有个土匪活着回到了山寨,和他一起的几个土匪都死了。他告诉魁七,他们无意中闯进了一个神秘的地洞。地洞内有三道石门,他们全都推开了看,其中一道是流沙,一道暗藏弩箭,这两道门中的东西,使得好几个土匪惨死,只剩下一个侥幸存活。他推开了最后一道石门,只见其中满满的全都是金银珠宝。

魁七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立刻就带着所有手下出发去找那个土匪所说的地洞。

找到地洞之后,魁七害怕人太多,看到财宝不受控制,就点了十几名亲信随他一起下去,其他人就留在上面看守。

出于谨慎,魁七让几个亲信先进第三道石门探一探,他领着几个人在门外等着。半炷香的时间如果没事,他带人再进去。那几个人进去不过几息的时间,魁七就听到里面传出了惨叫声。一个土匪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而紧追着他跑出来的土匪双眼血红,一下把刀捅进了他的胸口,之后捅人的土匪扔下刀拼命撕扯衣服,黑色火焰飞快地吞噬了他,转眼就变成了枯焦的一团。

石门之内散落着许多还没熄灭的火把,魁七从大敞的石门中看到里面并没有什么财宝,空荡荡的地洞的中间,矗立着一块非常高的石碑,石碑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奇怪的图案,然而这个图案魁七并不陌生,那个图案和他背后的黑纹很相似。

魁七只是隐约瞄了一眼,心脏就开始狂跳起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喷薄欲出,皮肤灼烧一般的剧痛。他猛地回头,踉踉跄跄地往回跑,一口气跑出了地洞,才因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魁七是被人抬着回去的,他浑身的皮肤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干裂到动一动就会流血。他养了好长的日子,那层皮才慢慢地脱落长好。

事后魁七曾命人去找那名带路的土匪。他们找了半天才发现,那个带路的土匪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他双眼暴突,像是被吓死的。

魁七养伤期间,有几个土匪趁机夺权,山寨内一片混乱。苏强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混乱。他偷了地牢的钥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放出了关在地牢内的众人,一起逃走了。

苏强一干人逃到外面之后,就到处散播魁七和山寨内的土匪被上天诅咒的事。他这么做是担心百姓因为惧祸而不敢跟土匪对抗,但是说土匪被上天诅咒就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人十分迷信,信仰的力量有时会超越生死,只要百姓们团结在一起,土匪们根本不是对手。

魁七身体好一些之后就继续带着人去抢劫,但是他们只抢劫不杀人。不过他们还是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抵抗。一个土匪失手杀了一个人,当场就被黑火烧了个干净。土匪们好不容易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将其他人制服,之后魁七从他们嘴里听到了那个传言。

魁七知道,要是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被全部消灭。不是被人杀掉,就是被黑火烧死。他想到了苏强讲的那个故事,心一横,干脆就把抓到的人带回山寨,让人给他们文身,文身之后就把人放走。

那是一段十分混乱的时期,土匪抓人绑人不止为了抢劫,还要给人文身。到了后来,这文身倒成了一部分人的护身符,土匪们看到人身上有这个文身就不会抓第二次。

被文身的人又被好端端的放了回来,事后也没发生什么事。于是就有人觉得,这文身不但不是什么诅咒,而且是保护身家财产的好东西。之后就有人主动给家人纹上相似的图案,一开始只是一小部分人这么做,后来竟是男女老幼都开始文身!

土匪们再也找不到没有文身的人,可是山寨内还是经常有人死去,魁七的势力开始凋零。

我们回过头再说那些纹上黑纹的百姓,他们已经不再惧怕来自土匪的威胁,可是纹上黑纹的他们,日子越过越差,天灾人祸不断发生,死去的人比以前土匪杀死的多得多。

当初有个老者极力反对众人文身,他说这个文身是“天记”—上天留下的记号,只为恶人做的标记,无辜的人,纹上同样的标记会如何?

厄运已经找上了纹上“天记”的人们,就不会轻易离开。

人们成天活在惊惧当中,为了能够活命,他们联合起来,和政府派来的警甲合作,一起冲上山,将众多土匪绞杀。值得一说的是,苏强也是那些警甲中的一个。

当初被苏强带着逃出来的那批人中有一个是当地高官的亲戚,他很感激苏强,就将苏强推荐给高官。高官看他熟悉山寨地形,为人还算机智,就让他当了个小小的参谋。

苏强总算是苦尽甘来,说到底他只是想要个正常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高官让他带着人进攻匪寨,其实苏强并不太愿意,不过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身份,他并没有拒绝。

匪寨的地势易守难攻,好在苏强熟悉地形,找到了一条直通匪寨的捷径。众人杀上去的时候,很多土匪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等魁七回过神来,带着众土匪反击的时候,却不小心被一个人一刀捅进了肚子。魁七蛮力惊人,反手又将那人杀掉。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取而代之的是人肉被焚烧的焦臭味。魁七被一股浓烈的黑色火焰包围,黑,极致的黑,人们甚至看不到身在火焰中的魁七。

魁七被烧成了一堆灰烬,一个曾经以杀人为乐的土匪,化成了天地间的一缕虚无。

看到这令人震惊一幕的发生,土匪们不敢放手杀人,很快就被人杀掉或者制服。这场剿匪行动结束了,土匪们自燃而死的一幕仍旧留在人们的脑海中,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去处文身的科技,也因为内心过于恐惧,于是有人将还活着的土匪割颈放血,然后用他们的血清洗身上的文身。

就像鲁迅在《药》中叙述的那样,华小栓的病并没有因为吃了沾血的馒头而痊愈,他最终只是成了封建迷信的牺牲品。在这里也一样,那些人即使用鲜血清洗文身,厄运也并没有因此消除,而且有文身的孕妇竟然生出了带有黑纹的孩子!

有些父母因为惧怕,干脆将带有黑纹的孩子溺死;那些不忍心杀死自己儿女的人,每天只能提心吊胆地生活,整个县城都笼罩在阴郁和恐惧当中。

土匪都死光了,可惜他们带来的悲剧并没有因此停止。苏强时常从睡梦中惊醒,他感到后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后悔什么。

土匪们杀人如麻,自然该死,正是应了那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是那些无辜的人,甚至那些刚出娘胎,还没感受到人世间美好的孩子呢?他们的死也是上天的报应吗?

苏强想起以前在教书先生那里听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能在上天的眼中,无论好人坏人都是一样的。这个结论让他有些绝望,那他一直以来致力于做一个好人,到底有没有意义?

苏强不想承认,这一切失控跟他有一定的关系,他想到了魁七他们下去的那个地洞,虽然他并没下去过,魁七也不让人谈论这件事,但是到底还是传出了一些端倪。

就在魁七卧床不起的那段时间,有几个土匪想趁机取纂取七的寨主位置,这件事就是这么传出来的。苏强虽然了解到的情况不多,但是他觉得那个地洞的存在必定不简单,也许和魁七等人身上的黑纹有关。

苏强将地洞的事禀告了高官,高官派属下和他一起去看个究竟,这一去就没了消息。高官先后派了几批人去寻找他们,都无功而返。那个地洞的位置再也没人知道,只是留下了它的传说。

过不多久,全面抗战爆发,县城里的人死了将近一半,生还的人大部分选择了参军,还有一些人不知逃去了哪里。

参军的人基本都死在了战场上,存活的不过寥寥数人,后来这些存活下来的人不知怎么的聚合在一起,自成一族,他们的标志就是身上的黑纹,世人称其为诅恶族。

诅恶族的人行踪诡秘,厌阳喜阴,他们的后代多数身上都会有黑纹,寿命通常都不长,有时还会自燃而死。

人们都说,他们是受到上天诅咒的人,但是他们的命运并非不可改变,但是到底怎么改变,至今都没有人知道。

6

最后,我妈语重心长地说道:“妈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太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可是你要记住,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个女人身上的黑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你跟她接触,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我妈说的也不无道理,为了安她的心,我连连保证再也不见关山月。等我妈走了,我才开始思索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记得关山月说,她身上的黑纹是挖出阴晷之后出现的。就是说黑纹原本并不存在,和我妈故事中的“诅恶族”没什么关系,也不大可能是“上天的诅咒”。

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必定有其缘故。照我猜想,有可能是烧窑村的人生了什么怪病,当然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关山月去过医院,如果是某种病,应该会查出些端倪。往玄幻一点儿想,那块阴晷有可能是陨石之类的东西制成,一部分村民受到了辐射,因而身体产生了变化。也或许是什么影响了人体的磁场,身上才生出黑纹……如此种种,虽是我的猜测,没准就是背后的谜底。

我妈讲的故事中,魁七他们在地洞之内曾看到过一块石碑……石碑和阴晷,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我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干脆就抛开不想了,反正这件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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