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黑
白昼的白
阴郁的灰色
来自上天最锋利的记号
所有人都明白
没有人能明白
上天的预言
早已风干成碑
来自死人的控诉
来自活人的控诉
时光如笔
岁月流沙
刀刃上的血干涸
神的号角吹响
不在此时
就在别时
1
上次风灵矢联系过谢如秀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因为出差在外,一直没和他联系。回家没几天,突然收到谢如秀住院的消息,我顿时蒙了,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去看他。
我向来不喜欢医院,尤其讨厌医院那股消毒水味。自打上次的伤痊愈之后,我再没踏足医院半步,这次为了看谢如秀,却不得不来。
推开病房的大门,谢如秀整颗头和一只手包得像个粽子似的出现在我眼前。病床边坐着削苹果的是谢如秀的妈妈,看到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放下苹果就出去了。
我放下果篮,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谢如秀苦笑,他的脸包得严实,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仅能从他的声音判断他的心情。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风灵矢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弄清缘由后忍不住劝道:“你也别老怨别人,要不是你这种情况,风灵矢也不能跟你说那番话,做不做决定权还是在你。”
说起来这件事也算是阴差阳错,我在谢家的建筑公司工作,不过职位目前只是个小职员,有些事并不了解。几个月前,谢父,也是我现在的老板,投标投中了一个风景区的建设工作,和市内的另一家建筑公司合作,建设野猪沟风景区,如今刚动工没多久。
这件事其实我听到过风声,前几个月我也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本市两家最具实力开发商合力打造野猪沟aa级风景区”。
说起野猪沟,它处于两市交界处。在我们这里,野猪沟很有几分名气。它今年成了本市重点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点,景色自然是极美,可是本地少有人去。不光是因为那里有着大片的原始森林,也是因为它关系到几个具有神秘色彩的传说。
野猪沟被几座大山包围,东北多高山,野猪沟被大山护着,形成了一块狭长的谷地,那里的气温总要比外界高几分,植被茂盛,因为沟中有一条河流,所以空气中总是带着潮湿的水汽。这里时常有人进去后失踪的传闻,九几年的时候传得最凶。那时候有一队七八个人的驴友团进去后,最后只出来了两个人,而这两人似乎被什么吓到了,出来后惊魂未定,胡言乱语,还有轻微的磷中毒现象。他们在医院治疗了几个月才恢复,二人出来后提起那段记忆就失控,最后谁也没弄明白其余人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为了寻找失踪的人,本市组织了二十多人的救援队进去搜救,寻找了十几天,只找到了两个人的尸体,剩下的人依然下落不明。
当时有许多流言,大概分为几种。一种说野猪沟里有野人,几人的失踪或死亡都是野人干的。另一种是该地的地磁场太强,由此对人的心理和生理都造成了影响,使得那几人神经错乱,最后相互残杀而亡。这个理论在当时掀起了很大的舆论风暴,许多专家科学家纷纷跳出来说法。我当时还小,对那些东西似懂非懂,所以记忆并不深刻。最后一种说法被斥为怪力乱神,但是很多人都相信。野猪沟曾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个小战场,死在那里的日本兵和中国战士大概有数千名。一些特殊原因,死后都被就地掩埋了。十几年后,埋葬人的坟场上生长出大片大片茂密的植被,它们把死人的躯体当成了养料,生长得比任何地方的植物都茁壮,本地人都管那里叫作森林坟场。
曾听去过野猪沟的老人说,坟场上的树不止茁壮,有时会看到某棵树的树干上长着类似人脸的图案,每张脸上都带着狰狞的表情,据说那些是英魂不灭的烈士,正在震慑下面的日本兵的鬼魂。若是胆子大,可以过去瞧瞧。
说了这些,其实就是想说,很多人都认为野猪沟里还游荡着许多中国战士和日本兵的鬼魂,他们虽然死了,但是灵魂还在不停地争斗,那些误入的人会受到他们的影响,或者发疯,或者自杀。
除却这些,野猪沟本身因地形复杂,偶尔还会起大雾,人身处其中,根本看不到路。野猪沟内还有两个较为出名的洞穴,一个叫左骨洞,一个叫右骨洞,这两个洞挨得很近,太阳好的时候,人若是在左骨洞前站着,能看到洞里有无数的黑影不停地鼓噪舞动,进去却什么都没有了。右骨洞向里走出几米,整个洞的地势就往下倾斜,越走地势越向下,而且似乎没有尽头。有人试过在里面走了半个小时,地势倾斜已呈六十度角,他还要往前走,却发现洞穴深处冒出阵阵黑雾,像要把人吞噬一般,所以也有人管左骨洞叫野鬼洞,管右骨洞叫地狱门。
2
时过境迁,野猪沟的传闻只是偶尔有人谈论起,不过并不代表人们忘记了这个地方。这种种传闻,使野猪沟带上了恐怖神秘的色彩。最近几年旅游业兴盛,偶尔会有胆子大的驴友进入野猪沟探秘,听说并没出什么事。所以本地政府才从中看到商机,派人勘察了野猪沟后,进而决定把那里建成一个自然风景区。当然要建的并不是野猪沟全部的范围,风景区大概把森林坟场和一些较为危险的地方排除在外。
风景区今年才开始投建,据说政府非常重视这个项目,要求尽可能保留野猪沟原始风貌,所以建设速度并不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对外开放。
谢如秀本来对这些并不关心,早年谢如秀的眼睛不好,谢母又心疼孩子,所以对谢如秀的要求并不高。所以他读书学习什么的都是浑水摸鱼。除了先天条件的限制,还有就是性格使然。后来谢如秀的眼睛好了,谢父就想培养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不过谢如秀对父亲的事业不感兴趣,学习不上心。后来谢父看他不是那块材料,对他就好比放牛吃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次建设野猪沟风景区,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谢父的建筑公司建设之初,在距离野猪沟不远的田林镇上外聘了一个叫作索林声的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设备。
索林声干了没几天,突然声称自己看见一只乌鸦,那只乌鸦口吐人言,警告他不能在野猪沟内搞破坏,否则会受到山神的惩罚。索林声把这件事反映到建筑公司,当然大家都不信他。乌鸦怎么能说话呢?还说有山神,简直是在宣扬封建迷信!
后来大家都认为索林声可能为了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说谎骗人。
索林声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没骗人,而且他觉得自己看见的那只乌鸦就是山神所化。索林声见人就说,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却信了,附近小镇的人都跑过来抗议,让建筑公司撤出野猪沟。
谢父和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当然不同意,他们建设野猪沟已经投入了大笔资金,再说这件工程属于政府支持的项目,他们根本不可能被几个村民的话所左右。
可是说起来也邪门,他们把抗议的人驱散后,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开工时不是设备出现故障,就是人员受伤,所以工程进展缓慢,三个月做不上一个月的活。
谢父因此很是烦恼,谢如秀听闻后,脑门子一热,觉得自己应该帮帮老爹。于是他伪装了一番去找索林声,索林声当然不知道他是谁。谢如秀在田林镇上混了几天,终于跟索林声搭上了关系。
索林声老伴早已去世,女儿外嫁,是个脾气倔强的孤老头。虽然他脾气不好,可是为人不错,要说他散播谣言是别有目的,田林镇上的人还真没人相信。
谢如秀和索林声搭上关系后,日日都上他那里去坐上一个两个小时。在谢如秀套话下,索林声却有意回避他在野猪沟的经历,不过给谢如秀讲了他爷爷的经历。故事,同样发生在野猪沟。
那时还是伪满洲国时期,距离野猪沟不太远的地方,曾经有好几个上千人居住的村屯,其中就包括今天的田林镇。那个时期,很少有规模这么大的村屯,究其原因,其实就是日本人控制中国民众的一种手段。
日本关东军围剿中国东北抗联屡屡受挫,民间抗日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所以他们就想出这么一个残忍的手段,并把它叫作—并大屯。
所谓的并大屯,就是将一些小村小屯的百姓集中起来,一起搬进一个较大一些的村子,便于集中管制。那时候每个大屯的面积不过五六垧地,村民基本都在一百户左右,并屯后,日本兵押着民众在村屯周围修上高一丈的土围墙,墙外挖一丈宽的壕沟,并安排村民日夜把守,一是防止抗联的战士过来偷袭,二是防止有村民逃走。
大屯里,每个人的生活空间都很小,卫生条件差,各种疾病在人群中蔓延。生病了之后并没有药物可用以治疗他们,身体好的能挺过去,身体差的很快就在疾病的折磨下死去,然后被一把火烧掉。
每家每户的口粮极少,人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后来也有人管并大屯叫作“人圈”,其寓意不言而喻。日本兵给屯内的村民发良民证,实行“十户连坐制”,意思就是如果有一个人家的人进入抗联,那么这十户人家都必须处死。
那时候人们见惯了生死,劳动时经常有人倒下,活着的人往往因为犯了一点儿小错,就会被拉出去处死,那时人们犹如活在地狱中。人们在里面从事着高强度的劳动,却过着最贫苦的生活,痛苦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有压迫就有抗争。丧心病狂的并大屯在东北许多地方实施着。压抑的人们时常会反抗,日本兵则会用残暴的手段镇压。他们轻则被殴打得伤痕累累,重则死亡。
有一天,离野猪沟最近的一个大屯,大批在田间劳作的壮丁突然奋起杀死了看守他们的日本人,有十几个人被赶来的日本兵杀害,不过大多数人都逃了出去,他们逃往的目的地就是野猪沟!野猪沟地势复杂,沟中有沟,岔中有岔,周围全都是深山老林。那时森林坟场还不存在,人们管野猪沟中的林子叫作黑林子,因为那里的森林太过茂密,树木遮天蔽日地生长,即使白天进去,也几乎见不到一丝阳光。潮湿幽暗的环境里,最容易滋生毒蛇毒虫,所以黑林子也叫阎王林。这一带的人,很少有人敢进去,即便是经验最老到、胆子最大的猎人也不敢轻易进入。
逃走的村民有五十多个,他们大多是村里的青壮年,年纪大的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大的人当中有个老猎人,他曾经出入过野猪沟几次,而且每次都能平安地出来,所以在村里算是比较有威望。
他带领着五十几个村民,在日本兵到来之前,一头扎进了野猪沟。
3
带头的老猎人名叫石黑,他领着众人先是找到了一条小溪。众人就着溪水喝了个半饱,然后就跟着石黑来到了黑林子附近。
石黑说,他们暂时先在这里休息,万一日本人追进来了,那么他们就马上进入黑林子。日本兵不熟悉野猪沟的地形,找到他们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只要躲到日本兵撤退,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说到这儿,立刻有一个骨架子粗大,但是身上却没什么肉的汉子站出来,拍着胸脯说自己要是能保住这条命,出去就去参加抗联,还问谁要跟他一起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响应了他。这个大汉叫索六子,就是索林声的爷爷。
只有石黑和几个老人面带忧色。石黑悠悠叹了口气,他们这些男人逃走了,也许能侥幸留得性命,那些留在大屯里的女人和孩子该怎么办?她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几乎可以预见。可即使这样,也没人愿意回去。就算是死,他们也想死在外头。
石黑指挥一部分人出去找食物,一部分人仍然留在黑林子边缘。他叮嘱出去找食物的人,十个人一组,千万不能分开。
出去的第一组人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带回许多野果。虽然吃一口能把人酸掉牙,但是也比饿肚子强。而第二组的十个人,众人等了又等,那十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等得久了,石黑等人开始焦躁起来。索六子很有几分胆识,他和石黑商量了几句,然后就带着十人向刚才十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让石黑没想到的是,等待了许久,这二十个人也没回来。剩下的人都开始慌乱,这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难道他们被日本兵给抓了起来?
天逐渐黑了,石黑一干人虽然着急,但是不敢随意挪动。万一那二十个人被日本兵抓住了,他们这么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入夜后,野猪沟里潜藏着许多危险,野狼野猪都可能出现,比这些野兽更危险的是黑林子孕育的各种小虫子。虫子有些有毒,有些无毒,但即便是最普通的小咬,也能把一头牛活生生地噬咬成白骨。
还有野猪沟中神出鬼没的大雾。石黑知道,其实不管是野兽还是毒虫,都没有大雾可怕。野猪沟的雾和别处不同,不仅能使人迷失方向,有时的雾还能让人命丧黄泉!其中的道理石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知道他爷爷的死就是跟野猪沟的雾有关。
三十多个人又在原地僵立了一个多小时。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是在等,也是在消耗着最后一点儿精力和耐性。
最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了,是索六子的堂弟。他粗声粗气地说:“你们不敢去,行,但那是我哥,我必须去找他!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总好过在这个地方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他看向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每个人的面色都带着悲哀而绝望的神情。是啊,就算逃出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日本人追得像丧家之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豁出性命跟日本兵拼了,也许还能给亲人挣一条生路,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那汉子眼眶发酸,猛地回头就走,石黑一把拉住了他。
“石老头,你别管我。”汉子粗声粗气地挣开他的手。
石黑摇摇头,“我不是阻止你,我是想我们大家一起去。我们石山屯的人没有孬种,既然一起出来了,就得一起活着。好好地活着!”
石黑的几句话一下子把那汉子悲愤的情绪给打没了,其余的人也被挑起了心中的热血。就这样,一行三十多人一起向索六子等人离去的方向寻去。
离开黑林子,其实还能看到不少树木,只不过远没有黑林子茂密。月黑风高,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着,石黑和几个比较有经验的猎人时不时停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
经验老到的猎人最擅长的就是追踪,凭着细微的痕迹就能判断一头狐狸的老巢在哪里,更别说二十号人了。
天色太黑,石黑让人点起了两支火把,他和一个人拿着火把走在最前头引路。
走着走着,石黑突然停住了脚步,众人莫名其妙,也跟着他停脚。
“情况不对。”石黑说道,“我们进了干饭盆了。”
干饭盆是当地的土话,意思就是人进去后辨不清方向,或者走不出去的地方。
“你们看,”石黑指着一棵大树下垒成塔状的石头,“这个地方我们刚才走过,现在又绕回来了。”
有人恍然,“六子哥他们可能不是被日本人给抓了,是迷路了吧?”
石黑低头想着这件事的可能性,也许真是这样。他以前的确进来过几次,可是他很谨慎,从不敢往深里走。这次为了逃命,却什么都不顾了。干饭盆地势复杂,就算是熟悉地形的人有时也会迷路,更何况他们一头撞进来的人。
石黑沉声道:“如果六子他们只是迷路了,就没啥事,咱们干脆在这儿待到天亮,天亮了才好找人。”
众人想想有道理,就都同意了,在原地驻扎下来。刚刚他们只是一人分吃了一个野果,现在蓦然松懈下来,顿时就饿得有些难受。大多数人都选择忍受这种饥饿,闭上眼睛休息。可是有两个年纪比较轻的小伙子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就悄悄地离开了队伍,想去附近找点吃的东西。
可是这一走,却遭遇到了他们做梦都没梦到过的恐怖事件。
众人实在太疲倦了,所以大家都没发现他们俩离开。直到半个多时辰后,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惊恐的哀号声,还有奇怪的嗡嗡声。
石黑等人一下子惊醒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石黑一下子跃了起来,别看他年纪不轻,身手却不错。有几个人跟着石黑起身,石黑朝传出哀号的方向跑去,众人跟随。
跑出没多远,那哀号声越来越清晰,似乎也向他们这边行来。
这时候天上的乌云已经散了,露出一轮圆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幕非常诡异的画面。
两个狼狈奔突的人,嘴里哀号不断,他们的后面跟着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那片乌云发出嗡嗡声,听在众人耳中就好比一个炸雷!
“是……是小四儿和藤子!”有人惊呼。
石黑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心中暗道不好,立时喊了一嗓子:“所有人找树枝做火把,有多少弄多少,要快!”
众人立刻行动,可仓促之间只弄了不到十个,石黑吩咐拿火把的人脱下衣服包住头脸,然后举着火把向那片乌云冲过去。
小四儿和藤子已经跑得筋疲力尽,看到举着火把冲过来的人,差点儿没哭出来,竭尽全力地又奔了几十步,突然倒在了地上。
只见石黑和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冲进乌云中,不停地挥舞着火把,烧了一会儿,乌云开始溃散,最后逃了个干净。
石黑等人累得倒在地上,其余人过来一看,哪里是累的?他们身上裸露的地方都红肿了起来。若不是石黑乖觉,要众人蒙住头脸,怕是现在大家都成了猪头。
小四儿和藤子只不过是累倒了,倒没石黑几个人这么狼狈。他们踉跄地走到石黑等人面前跪下,伏地大哭。
石黑勉强笑了笑,“没大碍,只不过是一些毒性不大的野蜂,你们两个小崽子去掏蜂窝了?”
藤子急忙摇头,“石爷爷,刚才我和小四儿只不过想找点儿野果填肚子。那个野蜂是……”他没说完,只是狠狠打了个冷战。
小四儿接道:“石爷爷,我们碰到人了,是他让野蜂过来追我们的。”
石黑愣了,“碰到谁了?”
小四儿摇头,“没看见人,只听见声音了。他说我们是闯入者,要惩罚我们,然后一大群蜂子就飞出来追我们。”
藤子在一旁补充,“那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特别难听,口音也怪,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石黑显然没想到,野猪沟里竟然还有人居住,而且这个人还能命令蜂群。这个人对他们有敌意是毋庸置疑的,本来应该远远地躲开,但是,石黑另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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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石黑带领众人来到了小四儿和藤子说的地方,那地方竟然是黑林子的范围,小四儿和藤子始终低着头,生怕众人责备。
石黑不敢相信竟有人住在黑林子里,他领着众人往里走了一段,一尊黑色的石雕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石雕雕得十分精美,是一尊女人的石像,婷婷而立。最出彩的要数石像的一双眼睛,雕得栩栩如生,仿若真人一般看着他们。那眼中的神情似喜似悲,仿佛有说不尽的情意,几个年轻人竟然看得痴了。
“就是这儿。昨晚我们就走到这儿。”小四儿小声说道。
石黑突然对着石像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嘴里恭敬地说道:“石黑带石山屯众人拜会贤主人,昨夜两小儿冒犯了贤主人,请您原谅。”
石黑的声音十分洪亮,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附近,肯定能听到。
过了一会儿,石黑又说了一遍,当他说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这个声音果然如藤子所说,口音特别,像是有人掐着嗓子说话,难听又刺耳。
石黑又是恭敬地一拜,“石黑此来除了道歉,还想请贤主人帮个忙。”他顿了一下说道,“我们一帮人进入这野猪沟后,因为地势复杂,走失了二十个人,请贤主人指点迷津。”
那边一阵儿静默,就在石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声音说道:“十人生,十人死。寻生,便往北,寻死,雾中鬼。”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石黑等人听了,便如晴天霹雳一般。十人生,十人死?死的到底是谁?还有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一众人浑浑噩噩地往北面方向走,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看到了一条小溪,众人暴饮了一顿,之后跨过小溪,走了没多远,就看见索六子一行人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休息。
众人跑过去,索六子等人惊醒,看到众人不由万分激动。
众人相聚后,石黑把黑林子里怪人说的话重复一遍,索六子等人听完脸色骤变。石黑觉察到索六子等人的异样,于是问道:“你们怎么了?”
其中有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少年颤抖地答道:“雾里……雾里头真的有鬼!”
石黑鹰隼一般的目光盯上索六子,“怎么回事,六子,你说。”
索六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借由这个动作能把心中的郁气吐出来一样,“昨天,我们走到这一片的时候,正好看到前方起了大雾。我知道野猪沟的雾能死人,所以不敢过去。后来,我们在雾里看到很多影子……”他的瞳孔一缩,那是恐惧时人的本能反应。
“那些影子一丝声音都没有,他们不停地做出各种怪异的动作,像跳舞,又像在厮杀,不,不只是十个人。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样……后来影子都没了,雾还没散。我们实在太害怕,所以都不敢过去。”索六子深深地低下头,和他在一起的九个人也深深地低下头,有的甚至红了眼眶。
众人可以想象,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索六子都变成了这个模样,当时的情景该是多么可怕!
“寻死雾中鬼。”石黑喃喃地念着这句话,为什么黑林子里的怪人洞悉一切?他原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有如此结果。
之后众人往起雾的方向寻去,此时雾自然已经散去,他们走出不远,竟真的看到了十具尸体,十具死状痛苦的尸体。十具尸体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痕,石黑等人实在无从得知这十个人是怎么死的。他们心中甚至在想,是不是他们贸然闯入野猪沟,冒犯了山神野鬼,所以这是惩罚。
尽管心中有千百种猜测,众人还是默默掩埋了尸体。野猪沟本就等同于死亡之地,要不是躲避日本人的追捕,谁敢进来呢?
突然间,众人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树林中惊起无数飞鸟,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索六子横眉怒目,“鬼子进来了!”他手里拿的木棍一紧。
也许刚开始,日本人并不敢贸然进野猪沟,最近两天一直把守在野猪沟外,但是久等不见逃走的那些人出来,驻守在本地的日本兵力有限,他们不能把过多的精力浪费在平民百姓身上,于是就端着枪进了野猪沟,想要一举消灭这些胆大包天的“支那人”,好给任何揣着逃跑心思的人一个血的教训。
石黑看着慌乱的众人,沉声道:“大家先别慌。这里地势复杂,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们。我们去找黑林子里那个人,求他指点个稳妥的去处。不行的话就躲到黑林子跟日本人打游击,我不信我们四十几个人还能弄不死他们几个小日本儿!”
石黑向来有威信,众人对他的话当然信服,即使心里害怕,也咬紧了牙关,拼命地往黑林子的方向赶。等赶到黑林子外的时候,日本兵的枪声反而离他们远了。看起来,日本兵是走岔了路。
即便如此,石黑也不敢掉以轻心。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黑林子,在黑色美人石不远处停了下来。石黑一挥手,就有几人把一路采来的野果都堆放在石像前,还有一只顺手抓来的肥硕山兔。
石黑向石像鞠躬,“感谢贤主人帮我们找到失散的乡亲。贤主人大义,我们身无长物,只有借这野猪沟中的野物向贤主人致谢。”石黑说到这里顿了顿,没等到那人的回话,于是又继续说道,“另外,我还想向贤主人请教,怎么才能避开那些日本人,出得这野猪沟?”
石黑等了许久,才听到那个难听的声音说道:“大火,烧林。”
一众人顿时愣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让他们烧了野猪沟,直接让那十几个小鬼子葬身火海?
索六子首先忍不住了,“我们村里的规矩,不能放山火,抓着放火的人都得打死。再说了,我们就算烧了这地方,真能逃得掉吗?”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质疑,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性格毛躁的索六子忍不住了,突然间冲到了石像后面,石黑根本来不及喝止他。他冲过去的同时,大伙儿都听见石像上方的大树上传来鸟类振翅的声音,不过树木的枝叶太过茂密,什么都看不到。随着那声音的远去,一根黑亮亮的羽毛慢悠悠地落到了石像的脚下。
索六子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抛在了一边。
众人一起拥过去,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刚才说话的,不会是鬼吧……”有那胆小的,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
索六子闷声说了句,“这么鬼祟,不是鬼也可能是妖怪。”
石黑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时,突然间听到隐隐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正向着黑林子的方向而来!
鬼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石黑沉声道:“小日本的队伍里肯定有精通追踪术的人。”
现在想跑已经来不及,只能躲进黑林子深处,林子里虽有危险,却是他们唯一的转机!
石黑领着众人快速地朝黑林子深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懊恼手中没有制作陷阱的工具,而且也没有制作陷阱的时间,否则小鬼子敢进入森林,肯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就这样,石黑凭着过人的本领,和日本兵在黑林子周旋了整整两天一夜。其间,石黑发现来追捕他们的日本兵不是十几人,而是一百多个人,看来日本人对他们逃走这件事相当恼怒,竟然派出一个中队的兵力来对付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第三天,日本兵失去了耐心,竟然开始放了一把火,因为正是天干物燥的季节,黑林子一下就燃烧起来。那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石黑等人四处突围,可是黑林子周围被日本兵团团围住,突围不成,反倒被日本兵开枪打死了七八个。
无奈,石黑只好带着众人再次撤回黑林子。
人群中,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其余人都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人人双眼通红,被不时飘来的浓烟熏得咳嗽不止。
石黑捏紧了拳头,缓缓地低下头去。
真的就这么死在这黑林子里了吗?当时那人说的四个字“大火,烧林”,竟然一语成谶。也许他不是在告诉他们怎么办,而是在警告他们,日本人下一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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