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的是,几个月后传来小伙子在战场上壮烈牺牲的消息。当时是冬天,高秀香几天不吃不喝,消瘦得厉害。
更加不幸的是,高愈柏夫妻俩无意间发现,高秀香竟然怀孕了。
在当时,未婚先孕简直伤风败俗,是让父母亲属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大事。高愈柏恨不得捏死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另一方面又心疼她。高秀香每天以泪洗面,要死要活,后来在高愈柏夫妻俩要求她打胎的第二天失踪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高愈柏的妻子因此一病不起,两年之后在病痛的折磨中离世,她最后的遗愿是希望丈夫能够找回女儿。
于是,高愈柏一找就是二十几年,有好多次他都差点儿放弃,可是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嘱托,他只能咬牙继续寻找下去。
高愈柏说,萧航长得并不像父母,却很像他的姥姥。他今早特地向别人打听了他的身世,更加确定萧航就是他的外孙。
高愈柏当时显得很悲伤,他说,自己心中其实早就有数,这么多年了,他女儿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可是真的确认了,心中还是难受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摩挲着手中的黑白照片。
萧航轻轻从他手中拿过照片,照片中是张陌生的脸,年轻秀美的面孔笑得很灿烂。
照片里的人可能是那个疯女人,他的母亲吗?
萧航说不清这其中的真假,可是他渴望有个亲人。
就这样,他相信了高愈柏的话。
高愈柏就在萧航家住下了。他本来希望萧航跟着他离开坞镇,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萧航就是不肯离开。除了老镇长,镇里的人从没给过他一丝温暖。
他不肯走,大概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
有一天高愈柏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萧航包骨头的布包。他看到了那截古怪的骨头,就问萧航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萧航也无意瞒他,说道:“在一具石棺里发现的。”
高愈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真有点儿来历。”
“怎么说?”萧航被他的语气弄得好奇不已。
“看这骨头的模样应该是长期在水中浸泡过,而且分别在含有酸性和碱性的泥土中埋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处理骨头?有什么用途吗?”萧航听不明白。
“嗯,这么说吧,我以前也曾经见过两次这样处理过的骨头,不,正确地说那是一具完整的骸骨。当时因为好奇多了解了一些,原来,那具骸骨,就是所谓的妖骨。”
高愈柏讲故事很有一套,每次都停在关键的地方,让萧航心急难耐。
妖骨是什么呢?直白地说妖骨就是妖怪死后遗留的尸骨,可是根据唯物主义思想,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妖怪,而且据高愈柏所回忆,他见到的那具“妖骨”和人类的尸骸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说妖骨很可能只是迷信下的产物。
按照高愈柏分析,这种妖骨多出于偏远地区。不经教化的人多半愚昧,他们不懂得近亲通婚的危害,所以经常会生下有缺陷的孩子,有少数存在着比较严重的畸形,比如说两个头共用一个身体,或者一个身体长着三只手、三条腿之类的。这种孩子多半一生下来就被父母溺死了,偶尔有存活的,也因为严重的畸形没活多久就死了。
一旦有这种严重畸形的孩子能活过成年,人们就会认为他是妖怪投生的,会给村子带来严重的危害,于是村民们就会把他关在竹笼里沉进深水,直到他全身都腐化成白骨,再把骨头取出,埋在含有碱性或者酸性的土地里。
当时人们没有酸碱的概念,对一些神奇的自然现象都存在着敬畏,含酸碱的土地寸草不生,就有人认为土地被“神罚”了,含有“神力”,于是就把白骨埋进这种寸草不生的土地里,认为这样就能斩断“妖根”。
萧航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内情!
想到眼前这截骨头的主人可能是被人活生生溺死的,而且死后的尸身也不得安宁,他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姥爷,你对骨头的事为什么这么了解?”萧航问道。
“我爹,你应该叫太姥爷,他曾经做过敛尸工,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经常偷偷看他干活,所以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就多。”
看着那截骨头,萧航陷入了思考。他没想到,一截骨头背后,会有这么多想象不到的事。他觉得老镇长做事必有缘故,临死前告知他这件事,怎么可能没有深意呢?
于是,萧航下定决心要追查这截骨头的来历。
6
首先,他想要弄明白的是,坞镇有没有过畸形人的存在。
在坞镇,萧航的消息来源很闭塞,因为对他怀着善意的人很少,也没人愿意和他闲聊。
高愈柏知道他心底的坚持,于是主动揽下了打听的任务。
二人共同努力了几天,却没打听出来坞镇曾经哪家出生过畸形的婴儿,不过高愈柏倒是打听到了一桩绯闻。
在多年前,老镇长背着他婆娘搞破鞋,孩子生下来之后,老镇长不敢抱回家,就直接带进了山里,也不知道交给了谁,总之,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再没有出现过。
萧航从来没听过这件事,他相信,以老镇长的为人,肯定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如果那个婴儿真的存在,不是杜撰出来的,他相信,老镇长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那么做。如果那个婴儿真的存在,现在的年纪应该也不小了。
萧航从来没听老镇长提起过这么一个人,他禁不住思索,老镇长给他留下的骨头和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婴儿之间,会不会存在什么联系?
让萧航起疑的是,在他的记忆里,老镇长的确会定期消失,时间并不久,一次大概一天到两天。他问过几次,老镇长总是讳莫如深。
萧航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他和高愈柏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去后山的山洞再看看,也许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再次来到山洞,萧航对这里少了一丝恐惧,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俩提了好几盏嘎斯灯来,全都引燃,山洞里顿时明亮了不少。
高愈柏突然喊道:“你看这是什么?”
萧航赶过去一看,那是一块乌突突的木头,上面绑着铁丝,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他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是我九岁那年弄丢的木头手枪!”
这把木头枪是他为数不多的玩具里最喜欢的一个,曾给他贫乏的童年带来了欢乐,他记得,那把枪是老镇长帮他做的,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他高兴得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手枪的柄上,还留有他刻下的一个“萧”字,现在还能依稀看到。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儿还有东西。”高愈柏似乎又找到了什么。
萧航急忙跑过去看,只见高愈柏举着一只破烂的鞋子,鞋子不大,像是发育中的少年人穿的。萧航眯眼看了一会儿,依稀感觉到有几分眼熟。
难道这是他穿过的鞋?
后来他们又找到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些东西,似乎都是他曾经用过的。
这里像是一个废旧物品的葬场。
专属萧航的物品的葬场。
萧航感到十分迷惑,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件事的走向了。
检查石棺的时候,萧航在棺盖的背面发现了一些痕迹,那些凌乱幼稚的字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什么笔写上去的。萧航看到那几行字,顿时心生异样。
上面写着:你的好东西给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粗看语句并不通顺,但是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字迹的后面还画着一幅图,由于墨迹有些脱落,萧航看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似乎是一幅路线图。
萧航和高愈柏研究了一番,之后经过几天的寻找,大致确认了图中的终点就在坞镇附近的山里。
可是,坞镇附近的山太多了,即便确认了是哪座山,就凭着图画上那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他们得找上多久?
其中的艰辛在这里就不必细说了,当萧航真的看到那栋伫立在山谷中的房子时,心情又高兴又紧张。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个地方不可,好奇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要揭开一个谜底。
正当萧航向那栋不起眼的房子靠近时,突然从房子里走出一个老人,老人瞎了一只右眼,他手中拿着一把镰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老人看到萧航的时候很惊讶,毕竟,这深山老林里,难得会看到人。
萧航犹豫了一下,掏出那把木头手枪,递了过去。
老人看着木头手枪,然后又看了看萧航,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谁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萧航随老人走进房子,屋子里自然很简陋,但是看屋中的物品,老人不像是独居。
“大爷,你是坞镇人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萧航疑惑地问道。
老人摇摇头,“虽然生活在这山里,可是我算不上坞镇的人。我知道,你是老萧养的那个孩子吧。”
老镇长姓萧,萧航不知道老人说的是不是老镇长,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
老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虽然老人只有一只眼,那目光照样犀利。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萧航,看得萧航有些难受。
“老大爷,你看什么?”
“二十多年了,当年我和老萧一人抱走了一个,你如今还好好的,可惜我养的那个却死了……”
萧航听到这里,心跳如擂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吗?”老人顿了一下,“老萧肯定没跟你说过。其实,你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萧航顿时如遭重击:他竟然还有一个兄弟?
老人没管萧航的心情如何,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7
原来,当年傻女其实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萧航,而另一个,则被老镇长抱给了住在山里的老人养着。
老镇长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傻女生下的孩子里,有一个是畸形儿。当时镇里正处于非常时期,大家对于萧航这个正常的婴孩尚且抱着敌意,更不用说对待畸形的孩子了。
老镇长想,既然生下来了,那就有存活下去的权利。他怕镇里人伤害畸形儿,所以就把它抱给了独眼老人。老人因为独眼受了不少歧视,也不爱在人群中生活,他正好也缺一个能陪伴他的人,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老镇长养大了萧航,而独眼老人养大了畸形儿,风风。
风风天生脖颈短小,下颌肥大,看上去就像没有脖子一样,而且他的头特别小,比正常人的脖子粗不了多少,有时候晚上看去就像个无头人一样。
风风虽然是个畸形孩子,不过他很聪明活泼,老镇长经常过来看他,给他带一些东西,还教他写字读书。
风风早就知道萧航的存在,他心里十分想见这个兄弟,可是知道自己太异于常人,所以只是暗中去看过萧航两次,可惜萧航都没有觉察。
后来风风就要求老镇长拿一些萧航的东西给他,萧航一直以为那些东西都丢了,没想到是被老镇长拿走了。
说到风风的死,独眼老人的语气分外沉重。严格说来,风风是意外身亡。一群人在山里发现了他,看他模样奇怪就在他身后一直追赶,除了老镇长和独眼老人,风风从来没和别人接触过,他一害怕,就失足摔死了。
那些人本来要焚尸,可是他们没想到风风身上带着个很古怪的东西,热源刚一靠近风风的尸体,他的尸体就立刻燃烧起来,全身都是那种绿莹莹的火光。那些人吓了个半死,逃出了山里。等独眼老人发现风风的时候,他烧得只剩下半副骨头架子了。
萧航听得眼眶发热,心里很不是滋味。
风风身上带着什么呢?这个东西,还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二十五年前,坞镇发生了怪事,尸体的头骨失踪,骨头烧成骨粉。其实,这么多年,独眼老人已经解开了这个谜。
不,应该说,这个谜解开了一半。
独眼老人在山里住了二十多年,他曾在附近的山中发现一个山洞,那洞中放着许多颗人头,但是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想当然,这些人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肯定就是棺材里丢失的人头了。
风风小时候顽皮,他害怕活人,却不害怕人头这种死物,他在人头中发现了一种白色的球状物体。
这种物体,从远处看莹白如玉,可是离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凝固集结在一起的虫尸。一个一个,比乒乓球还要小一点儿。
这些虫尸看似光滑,摸起来比较粗糙,每具虫尸之间还有细小如针眼的间隙。
珊瑚虫死后的尸体会凝结成美丽的珊瑚,而这种奇怪的虫子能凝结成如玉一般的圆球,不知道是大自然的产物,还是人为的结果。
独眼老人为这种东西取名叫虫尸球,后来,风风还发现这种虫尸球极易燃烧,燃烧时所产生的热量并不高,但是太靠近人体的话,人体就会自燃,燃烧时的火光是莹绿色的。
独眼老人觉得虫尸球有危险,几次告诫风风不能带在身上玩,可是风风在这一点上特别固执,他总是偷偷地带在身上,还数次溜出去,不知道要干什么。
后来独眼老人才知道,风风是想把虫尸球送给萧航。
说到这里,萧航就想起在石棺盖的背面看到的那些字:你的好东西给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萧航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除了老镇长,没有人对他好。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在日日想念着他。
这种感觉,一下子将他的心填满了。
8
独眼老人的述说还在继续。
风风死去之后,他的尸骨已经不全,独眼老人就把一部分埋在离家门不远的地方,而把另一部分放在了风风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
山洞里的石棺是风风发现的,他说那里是他的秘密基地,那里都是他和萧航的东西。
对于风风的死,老镇长也很难受。二十年的时间,他把萧航和风风都看作是自己的孩子。至于没有告诉萧航真相,大概是怕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畸形的兄弟吧。
萧航想,高愈柏并不知道风风的存在,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好了,也许他可以学学老镇长,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高愈柏错误判断了风风的死因,不过阴差阳错倒是查到了事实的真相,这件事也算圆满了。
萧航找到独眼老人为风风立的坟墓,在那里待了很久。
风风的那块骨头,他一直带在身边,他想如果风风在天有灵,他一定会高兴的。
老金的故事讲完了,但是余韵未消。
我还在想着故事里出现的虫尸球,听老金的描述,竟然和我手上戴的玉珠差不多,区别只在于虫尸球靠近火源就会引起人体自燃,而玉珠却不会。
我怀疑这其中有一定的关联,不然,为什么会那么相似?
我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戴在手腕上的玉珠给老金看。
“老金,你看看这个,和你讲的虫尸球是不是一样的?”
老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摸了摸,最后竟然拿火柴作势要烧,吓得我急忙缩手,把玉珠包在衣袖里。
老金咂摸咂摸嘴,“看着是挺像的,不过你不让我烧,我就不知道真假了。”
我心道,这是我奶奶的遗物,让你烧坏了还了得。
被老金这么一弄,我也失去探知的欲望了。玉珠和虫尸球的相似之处还是很明显的,它们外形相似,而且都是从人体内产生的。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玉珠和虫尸球的故事必须是真实的,如果都是编造出来的,那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我会耐心地等着,等到某一天解开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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