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品官走了不到两年,小姐就去世了,几个家仆不知怎么也死在了宅子当中,曾经富丽的府邸逐渐地荒芜下来。据说宅子里只剩下一个哑巴老仆,偶尔有人看见他出来买些日用品或者典当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因为宅子里只剩下一个哑巴老仆,所以经常有人在夜里进去光顾。在大家的想法里,即便四品官举家迁走时财帛装了十几辆马车,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宅子里肯定还剩下一些值钱的东西。
财帛动人心,自古皆然。
让人奇怪的是,那些进去偷窃的人都是进去没多久就两手空空出来了,衣服散乱,眼神呆滞,出来后就开始狂奔,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在野地里躺着,更甚者,有些人会在坟地里醒来……
几次之后,宅子闹鬼的传言不胫而走,吓退了许多图谋不轨的人。
不过,富商不信这个邪,他决定买下这座宅邸,做儿子成婚之用。
富商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宅子,他找了十几个和尚到宅子里念经,木鱼声、铙钹声整整响了七天。据说,壮年男人的阳火最重,能逼走邪祟之物。于是富商又让夏合生带着几个人住到新宅子里,还要日夜来回巡视。
那宅子极大,夏合生带着人要走上半个多时辰才能走上一圈。他们并没有看见传言中的哑巴老仆,倒是在下人房发现了几具俯卧在地上的干尸,干尸的衣衫破烂,也不知已经死去多久了。回想前因,这几具干尸应该就是留在此地的那几个老仆的尸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宅子里发现死人当然很不吉利,在富商的指示下,夏合生埋葬了几具干尸,还烧了不少纸钱。
他们都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没想到,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夏合生在新宅子里待了几天一切正常,到了第四天,就出事了。他们几个栖身的地方出现了五只死猫,看模样死得都很凄惨。
一只猫浑身湿漉漉的,似乎是被淹死的;一只皮毛焦黑,是被烧死的;一只头颅四肢齐断;一只血淋淋,是被人剥掉了皮毛;还有一只,是被粗树枝从尾部贯穿而死。
死猫当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猫都是被极为残忍的手法凌虐而死,看着实在叫人胆寒。更让他们心慌的是,他们的住处被人无声无息地弄进来五只死猫,而他们正巧是五个人,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联?
这个人放死猫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这件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夏合生越想越胆寒,潜意识想避开危险,现实却让他无法如愿。
他处理了五只死猫之后,当天晚上,有一个人闹肚子,上了茅厕之后一个多时辰还没回来,夏合生起了疑心,就去茅厕找他,人是找到了,可是已经成了死人。
那人头下脚上地倒栽在一个装满水的大水缸里,水缸就放置在天井中,离茅厕有一段距离,是大户人家为了防火准备的,已经多年没有人打理。本来水缸里面的水只剩下小半缸,夏合生来了之后,清理了水缸并且重新装满了水,没想到,现在竟成了同伴的殒命之所!
宅子出了人命,富商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他并没有报官,而是悄悄给了死者家属一笔钱,叫夏合生等人把事情隐瞒了下来,并且找了一些工匠开始修葺宅子。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又是一天夜里,一个落单的护院突然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整个人已经成为一团燃烧的烈火,他嘴里发出瘆人的惨叫声,很快就倒地不起。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世间之事,莫不是如此。
两个人接连死亡,并且死状各异,夏合生当时还没联想到别的,直到第三个死者出现。
那个人也是和夏合生同来的一个护院,为人十分聒噪,夏合生有点儿烦他,但是看见他整颗头颅软趴趴地垂在肩膀上,平日里说个不停的那张嘴紧紧地闭着,透着可怕的灰白色,夏合生突然无比希望能再听到他的聒噪声。
夏合生这时才意识到,一开始和他同来的人已经死去三个,而且三个人的死法完全和那几只死猫重合了。
不过,死猫共有五只,这么说,还要再死两个人,这件事才能结束!
这回富商不敢再隐瞒了,也瞒不住了。报官后,警察和富商的人手几乎将宅子掘地三尺,就连埋下去的那几具干尸都挖了出来,也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不过,倒是发现宅子内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冰库。
以前的大户人家都会在家里修建个储冰的地方,夏日炎炎的时候,在绿豆汤或者酸梅汤里放上一些碎冰,那简直是无上的享受;夜晚时,还可以在室内放上一大块冰,冰块慢慢融化时就能带走室内的热气,让人一夜好梦。
四品官的府邸中修建了冰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检查了这座宅子的平面图,并没有发现冰库的踪迹。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冰库是后来才修建的。
夏合生和几个护院警察一起进入冰库搜查,这座冰库属于半地下的建筑,看上面占地并不大,进去后就是一排深深的台阶,里面寒冷刺骨,越走地方越宽,触手尽是砌成方形的大冰块。
夏合生举起手中的火把,猛然间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个人形的黑影,这时,一声惨叫凭空响起,吓得夏合生生生打了个寒战,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接着,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一个人的手掌紧贴在一块冰壁上,他似乎挣扎着想要把手拿开,可是不管用。很快,他和冰壁接触的那只手开始变红,皮肤就像雪糕一样融化了,露出青色的血管和红色的肉,逐渐蔓延至全身。然后那些血管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冲击,接连破裂,把他变成了一个血色的人影!
这一幕着实能吓死人,几个男人纷纷大叫着往门口跑去,夏合生边跑边下意识地回头,结果在火把的映照下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冰库的尽头停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它的旁边站着一个黑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看动作仿佛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
众人疯跑出冰库,惊魂甫定的时候,竟发现夏合生没出来。冰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就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等着人去自投罗网。
夏合生没跟着跑出来,不是他胆大包天,他只是身不由己。当时看到黑影后,他的身体突然像冻僵了一样寸步难行,想呼救,却连嘴都张不开了。
黑影逐渐靠近,夏合生的耳边响起一道沙哑而缓慢的声音:“第五个,这次轮到你了。”声音里仿佛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夏合生明白黑影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他感觉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慢慢地朝着他的下身而去,他想起那只被粗树枝贯穿了下身的猫……难道,他也要那样死去吗?
也许人在危机的时候真的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急怒之下,夏合生突然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能动了,立刻大吼一声,一脚踹到了黑影身上。
夏合生的力气相当大,生死时刻更是惊人,一踹之下,黑影竟然被他踹得飞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夏合生踹完之后就脱力了,一半是因为恐惧,而另一半是因为手脚都被冰库过低的气温冻得僵硬了。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剧烈的喘息使得他面前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这时黑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捡起一根看不清样子的木棍,似乎还想要靠近夏合生。
夏合生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毕竟有功夫在身,当即抄起一支未熄的火把照着黑影的面门处挥了过去。火把重重地击打在黑影的脸上,黑影惨叫一声,向后跌倒,一只手捂住面孔,另一只手上的木棍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夏合生一击即中,但是想到黑影的邪门之处,到底还是胆怯。趁着黑影倒地,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地朝着门口跑去。
等他跑出大门,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他方才觉得重回人间。
众人纷纷向夏合生跑过来,离冰库最近的夏合生听到里面隐约响起的惨叫声,脸色一变,急忙在众人赶到之前将冰库的大门重重地合上了。
不管黑影是人是鬼,或者是什么妖物,只要把它关在里面出不来,就算它再厉害,也没办法害人了吧?
众人大概都跟他抱有同样的心思,这冰库太过邪门,得永远封起来才行。
后来夏合生回想在冰库内看到的长方形的黑影,很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冰库被重重封印起来,可是入夜后留守的人却听到冰库的方向传出一阵一阵的悲鸣,吓得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那声音响了几夜就不再响起,宅子彻底地安静下来。
夏合生最恐惧的事也迟迟没有来临,他想,他也许是逃过了死亡的诅咒。可是,从那天起,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有时还会特别干渴,怎么喝水也解不了这种干渴,后来实在没法子继续担任护院之职,他只好请辞回家种地。
有一次,他无意间见到妻子受伤流血,竟忍不住趴在妻子的伤口上喝了一口血,血流经喉咙慢慢流向胃,那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顿时让他感觉自己没那么渴了。
夏合生感到恐惧,觉得自己变成了吸血的怪物,于是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了家乡。
后来,他偷偷地找许多人看过,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他碰上一个模样奇怪的老和尚,他给老和尚吃了一顿饱饭,老和尚听他说起那段奇怪的经历,没想到,之后竟三言两语解开了困扰夏合生多年的谜题。
5
老和尚说,以五只死状各异的死猫做引,而且有几人以同样的方法死去,这是一种古咒法,目的不是害死几个人,而是用这五人献祭,保住一个人的阴魂不灭。当然,这操作起来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其中有一个环节错了,整个咒法就失败了。夏合生没死,就等同于打破了咒法最后也最关键的一环。但是因为他曾经被咒法所噬,阴气入体,所以身体会逐渐变得虚弱。血是人体的精华,含着人身上的生气,夏合生被阴气弄得日益虚弱,喝到含有生气的血液,自然觉得十分舒服。他的渴也不是单纯的渴,而是因为阳虚。
夏合生听到老和尚的这番话,他在思考,到底是谁在作怪,“他”想保哪个人阴魂不灭?
他想到了冰库内巨大的棺材,那具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会是谁的尸体?
在富商买下宅子之后,夏合生本着护院首领的职责,也曾打听过那间宅子的事。宅子先头的主人是那位四品官,后来是那位没人见过的小姐。
死去的奴仆是没有资格用到那样巨大的棺材的,多数都是破席子一卷就埋了,体面一点儿的,一口薄棺埋入土中,能用到那样棺材的,必定是个有身份的人。那间宅子里,也只有那位小姐才能用到那种棺材。
当然,也不排除棺材里是其他人。但是想来想去,那位小姐的可能性最大。夏合生曾经打听到,那位小姐从小体弱多病,一度差点儿死去,家里人为了冲喜,为她招赘了管家的儿子做丈夫,还准备了一口棺材,幸好小姐挺了过来。
后来四品官举家逃难,那时小姐又是一场大病,大约家里人觉得她活不下来了,才没带上她。小姐的丈夫,自然随着小姐留了下来。之后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小姐应该是死了,她的丈夫也不知所终,不然富商也买不到那栋宅子。
难道……夏合生心中一动,小姐的丈夫并没有失踪,而是守着小姐的棺木,一直待在宅子里?
至于他为什么要使用咒法,小姐的棺材为什么不下葬,这其中的故事就没有人知道了。
夏合生祈求老和尚,让他把体内的阴气驱除。老和尚摇头,说他没有这个能力,不过,他告诉夏合生一个方法,如果他能生下一个孩子,或许能带走一大部分阴气,不过这个孩子必须用血液喂养才能活下来,不一定要用人血,牲畜的血液也可以。
说完,老和尚念着佛号走了。
夏合生思索良久,最后还是按照老和尚给的方法做了。
妻子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儿子,孩子生下来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夏合生每天给他喂猪血,孩子才慢慢好一点儿。
随着孩子的长大,夏合生的身体也渐渐地好起来。虽比不得从前,夏合生却无比满足,他也在外乡扎下根来,用积蓄开了间卖肉的铺子。这么做,一开始仅仅是为了取血方便。夏合生对体弱多病的小儿子无比宠爱,如果小儿子一辈子不好,他打算养小儿子一辈子。
小儿子磕磕绊绊地长大了。如果说夏合生一开始对小儿子好仅仅是源于愧疚,后来这份愧疚变成了父亲对孩子的爱。他常常暗中思索,如果说他能够靠着孩子降生带走体内大半的阴气,那么他的儿子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法?
小儿子刚满二十岁,夏合生就花了一大笔钱给他买了个媳妇,一开始小儿子万般抗拒,在夏合生多次劝说下才同意了。
三年多之后,小儿子的孩子也降生了,这个孩子,就是夏荃。
夏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眼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6
谢父蹙起眉头,他越听越觉得愤怒。一开始听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平日对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不怎么信,最恨那些拿着愚昧无知当借口害人的人。
且不说夏荃的故事是真是假,是假还好说,是真的话,夏荃的爷爷实在太过自私,他为了自己的健康,牺牲掉了自己的儿子,甚至是孙子、曾孙子的一生。这就像某些人明知胎儿是畸形却坚持生下来一样。
同时他也是可悲的,无缘无故被人所害,被迫背井离乡,最后还牺牲掉了儿子健康的身体,愧疚了半生。
不过,再愤怒那也是别人的事。谢父叹了口气,喝下面前的酒,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心中的寒意,他才感觉自己好了一些。
“夏哥,那你的儿子也是因为这个,才……”
夏荃闷闷地点头,低沉地说道:“夏寿这孩子身体比我小时候还差……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他娶个媳妇,之后他就能好了。”
他面上露出个欢欣的神色,仿佛对未来很期待的模样。
谢父差点儿没跳起来,夏家人经历了四代还不够,夏荃竟然还打算把这种悲催的命运延续下去!
谢父强忍住冲动,劝道:“夏哥,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想过没有?孩子从出生就体弱多病,天天躲在屋子里,没法读书,连玩都玩不了,想吃什么都不行,哪怕以后生下个孩子,自己好起来了,又得成天担心孩子。你觉得这种生活真的好吗?你曾经受过的苦,挨过的孤独,你还想让你的孙子、曾孙子,继续承受下去吗?”
夏荃呆了半晌,突然苦笑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我们夏家不能断了香火。这是我爸临死前嘱咐我的,我哪怕心里再苦,也得继续下去。这是我们夏家的诅咒,等哪天我合眼了,夏寿……”他把儿子的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夏寿他要怎么样我也管不着了。”
听完夏荃的话,谢父怀疑,夏寿那个孩子真有魄力去改变这种命运吗?
谢父回家之后,盯着夏荃家的大门看了很久,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可是夏荃家里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谢父知道,也许有个孩子正孤独地倚着门,等着父亲回家;也许他正望着窗外的风景,渴望能迎着风跑得很远;他也许画着背景晦暗的画,因为他的心中世界就是那样。
经历风雨,哭泣欢笑,这些是每个普通人都体会过的事,却是那个被锁在屋子里的孩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谢父突然明白了夏荃的心情,无论是谁,被关了二十年,都会疯了一样地渴望自由,无论自由的代价是什么。
那么错的是谁呢?
命运带给每个人许多的选择题,我们的一生就在选择中度过。但是没有人永远都能做对的选择。懊悔就是这么来的,痛苦也是这么来的。
自那天之后,谢父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夏荃,最后一次见他,竟然是他搬家的时候。谢父牵着谢如秀的手,看见夏荃抱着一个大大的棉被卷走出楼道,棉被卷的顶端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少许枯黄的头发。被卷住的男孩子十分安静,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
谢如秀指着那张脸大喊一声“小哥哥”,还想跑过去,谢父急忙扯住了他。
夏荃看见谢父一愣,两人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夏荃把棉被卷放在装满杂物的三轮车上,固定好骑着就走了。
三轮车上的男孩艰难地扭过头瞅着谢如秀,小谢如秀使劲地挥舞着小手,他还不明白离别的意思,却学会用这个动作表达自己的心情。
三轮车渐行渐远,男孩朝着他们绽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的面孔变得模糊了,直到再也看不见,谢父才领着谢如秀回家。
“爸爸,我要飞飞。”
谢父将谢如秀高高地抛了起来,孩子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从那以后,谢父再也没见过夏荃和他儿子。
又过了半年多,谢父学习得差不多了,全家人搬回了老家。那些关于夏家人的记忆,在谢父的记忆中慢慢地淡去,唯有那个男孩临去时的笑容,偶尔会出现在脑海里。后来他将这个故事讲给谢如秀听,没想到的是,谢如秀竟然隐隐记得那时的事。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反驳道:“怎么可能,人到了四岁后才有恒久记忆,你那时才几岁?怎么可能记得住?”
檐下水猪在一旁附和。
看我们都不信,谢如秀顿时急了。“我告诉你们,我谢如秀从来不吹牛,我记忆力那是相当好,别拿你们凡人的脑袋和我相比。”
檐下水猪戏谑道:“那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尿裤子的事?”
谢如秀又怒又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小时候不尿裤子。”
我被他的囧样给逗笑了,老金在一旁抽着烟看着,刚才听故事时那种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去。
作者“桐木”的其他小说
《中国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