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逃亡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余叔所说的斩断鱼凫和杜宇两族命运线的方法,就是让我用戮神钉亲手杀死他。

不惜设下圈套也要让我回到老家的猴王洞,我原本以为是有重大阴谋,甚至在附近可能埋伏了众多人手,最后的结果却是在求死?

这未免太荒谬了,可是看余叔正经的表情以及坚定的眼神,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模样。

“你真的是要我……亲手杀死你?”我脸色古怪地说。

“当然,而且要用戮神钉杀死我,只有这件神器才能斩断两族之间的因果和命运,在另外一条时空线,两族的命运就会被改变。这听起来可能对不起你所在的杜宇一族,可那毕竟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不是吗?”

“因果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就算影响的是另一条时空线,可投影最终还是会对我们这个世界产生一些影响吧?”我冷笑道。

“的确如此,可前提是,意识世界彻底入侵现实世界,历史上无数种可能都塌缩成最接近意识世界的生命想要的方式。到了那样的末日,我们两族之间那点小恩怨和影响,就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的黑桃j,他也希望我和敖雨泽亲手杀死一些人,而那样做的后果,是我们身上的鬼脸蛇鳞变得越发严重了。凡是被我们杀死的人,灵魂都不会消散,反而会让我们身上新长出鳞片来,被杀死之人的怨念和灵魂就被禁锢在新长的蛇鳞上。

“你不会是想让自己成为鬼脸蛇鳞诅咒的一部分吧?”我警惕地说,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如果你是用别的方式杀死我,的确会这样。可戮神钉是一件极为特别的法器,可以说是人间铸造出来的唯一能屠神的神器,这样的神器杀死的人会彻底形神俱灭,不可能成为诅咒的一部分。”

这样的说法倒是和父亲曾提到的类似,戮神钉号称连神灵的肉身都能杀死,其精神也会被重创,神灵尚且如此,人类就更不用说了,的确不可能还留下什么怨念化为诅咒。

最终,余叔还是说服了我,我按照余叔的吩咐,将那枚戮神钉钉入了他胸口的心脏位置。

除了那句“你可以不在意自己,但你真的能不在意敖雨泽”的话打动了我,更重要的是,余叔还透露出了一个秘密,是关于世界树组织的。

这个组织的确得到过世界树,也就是青铜神树的残枝,也因此而得名。可是这个组织真正信奉的神,却是一个源自美洲玛雅人的神灵。

这当然是一件挑战我想象力的事情,明明世界树组织是和古蜀文明有着深厚联系的国外组织,什么时候开始又和八竿子打不着的玛雅文明扯上联系了?

“羽蛇神。”余叔临死前没有多说,只说出一个名字,这是玛雅文明中最重要的神灵之一。

巴蛇神,羽蛇神,我不得不将这两个同样有着蛇类形态的神灵联系起来。如果说当年的古蜀五神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古蜀地区,而是沿着北纬三十度线辐射到了遥远的美洲,似乎也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尤其是国内的学者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古蜀国灭亡后,其后裔是逃到了美洲,在那里帮助古印第安人建立了玛雅文明。

原本我以为这完全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胡说,可我随即想到秦峰消失的地点,是美洲的洪都拉斯,而洪都拉斯的科潘,正是美洲的玛雅文化的起源地之一。除了金属铸造外,其文明的发达程度丝毫不在三星堆和金沙的古蜀文明之下。

还有一些研究玛雅文明的学者认为,玛雅文明之所以没有出现过金属器具,不是他们无法冶炼和铸造金属材料,而是他们的信仰视金属为魔鬼的产物,神灵最厌恶的就是金属。

这是一种极为有趣的现象,将金属器具视为禁忌,这似乎又和古蜀人渡海后帮助印第安人建立玛雅文明的说法相互矛盾。毕竟古蜀人最擅长的就是铸造青铜器,其工艺比同期的中原文明还要稍微先进一点。

不过如果古蜀人曾使用戮神钉这种青铜铸造工艺集大成的武器杀死过神灵的肉身,那么玛雅文明不喜金属这种说法就能勉强说通了。

羽蛇神应该是巴蛇神的意识在当地显圣被虚构出来的神灵,实际上是没有肉身的。

而被戮神钉干掉肉身的巴蛇神,在降下的神谕当中,自然对青铜以及类似的金属表现出厌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在此影响下的玛雅文明,的确有可能点歪了科技树,尽管在算数、历法上获得超越同期文明的成就,却在基本的金属冶炼铸造上完全没有发展。

不过我依然对古蜀国覆灭后,古蜀人跨海前往美洲的说法有些不信。依照当时的技术条件,就算古蜀人占据着青铜冶炼技术的巅峰,甚至还打造出地下辉煌的青铜之城,可要说能跨越太平洋去往美洲,怎么看都觉得太夸张了一点。或许影响玛雅文明的仅仅是巴蛇神等神灵的意志,古蜀人不过是像其他覆灭的王朝一样,成为新的统治者麾下的子民,最后被同化。

像我们杜家和明智轩所在的明家,甚至眼前的余叔,现在不都是被认为纯正的汉人了吗?可我们这几个人的先祖,却无一例外是古蜀先民,而且还是极为重要的王族。连王族的后裔都还留在四川境内,其他平民就更不可能前往美洲了。

余叔用自己的死换取了鱼凫和杜宇两个王朝的命运线的斩断,与此同时,我也得到了解除鬼脸蛇鳞的方法。

命运线是一种十分玄妙的东西,实际上和佛家说的因果线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细节上又稍有不同——命运线所牵扯到的人或事,不一定是互为因果的。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虚无之线,大概只有十亿分之一的人能够通过特殊的方式观察到,所以世上大多数自称能给人算命的人都是骗子。寥寥可数的那几个能够看透命运线的人,也不可能摆摊给人算命。

这种虚无之线更像是某种诡异的时空弦,或许将来科技和数学理论发展到了某个程度,能够建立出数学模型来描述或推算出这种“弦”的存在。可现在,它还只是一个存在于极少数人口耳相传的传说之中。

和命运线相对立的,还有一种近似佛家讲的“业力”的东西,那是灵能纠缠。灵能纠缠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是带着极深执念的人死后,会纠缠到造成这些人死亡的人的命运线上,从而改变或影响这些人的命运。

如果这种纠缠在现实世界显化出来,其表现就是诅咒。我和敖雨泽身上所中的鬼脸蛇鳞,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诅咒之一。因为这是神灵下的诅咒,如果不是我们两人身上同样有着神之血脉,估计早就被爆发的诅咒给化为干尸,甚至形神俱灭了。

在蛇神殿的时候,虽然巴蛇神不是死在我和敖雨泽手上,可是巴蛇神的死,却和我们脱不了关系。如果我们不去寻找七杀碑,接触七杀碑中蕴含的数百万人死后执念所化的怨气,这诅咒还不一定出现,可我们偏偏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这样做了。

这个有心人并不是最初给我们看照片的李老,他当时只是偶然想到这个问题而已。或者说是有人拨动了他的命运线,让他不自觉地将那几张古老的照片拿给我们看,从而让我们对七杀碑产生了兴趣。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甚至连可以看透命运线的姬巧玉都做不到。有这样能力的,除了神灵本身,我估计就只有秦峰的父亲,那个当初随手一击就杀死他亲弟弟秦振豪的中年男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意识世界中真正的统治者,在那个世界中力量已经接近神灵本身。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拥有这样的力量,估计就算是古蜀五神的全盛时期,在意识世界里也不过如此。这样的人也幸好存在于在意识世界中,如果在现实世界里能够调用同样的力量,无异于一个能行走的核武器,光是他一人就能对现实世界造成巨大的威胁。

暗中在我和敖雨泽身上下了这个诅咒,当然不是简单地要我们死,很可能是我们身上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并且需要我们活着才有用。而除了我们共同拥有一半的金沙血脉,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让这样的大人物看上眼的。

余叔告诉我的解除鬼脸蛇鳞诅咒的方式,其实说起来十分简单,就是斩断和诅咒相关的因果线。而这需要我们找到当年被张献忠屠杀的数百万冤魂共同的寄托信物,也就是七杀碑,然后将之彻底毁掉。

如果只是这种暂时无法验证真假的方法,我是不会轻易相信余叔的,关键是随后他使用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唤出了受损严重的鱼凫祖灵,将我背上的几片蛇鳞暂时封印起来,制止了蛇鳞继续扩大。

按照余叔所说,在他死后,也就意味着鱼凫一族再无族人,鱼凫祖灵会失去栖身之所,在短时间内消散。可它消散之前,能够分出一部分力量作为封印,暂时隔绝诅咒的力量。

尽管一直以来我没有感受到诅咒对我和敖雨泽造成大影响,可我心里本能地知道,如果任由这诅咒扩大,到时候我和敖雨泽的下场不会比受到反噬的余叔要好。

余叔死后,他的尸体在我眼前彻底干枯,然后化为灰烬,只在青铜王座上留下一个依稀的灰黑色人形痕迹,这是余叔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他曾在这里试图夺取我的血脉,可最终他自己被钉死在青铜王座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杀死了余叔的戮神钉,似乎变得更有灵性了一点,就像它吸收了余叔的全部血肉甚至灵魂。

临走的时候,我用身上带的保温杯装了一杯青铜盆中的黑色油脂,还好这看上去黝黑无比的油脂没什么异味。

两个多小时后,我出现在洞口,父亲和三叔公他们已经望眼欲穿了。

我给杜岩喜喂下黑色的油脂,很快,病恹恹的杜岩喜开始呕吐,黑色的油脂被他重新吐了出来,所不同的是油脂中有一条三寸多长的半透明小蛇在不停挣扎,似乎还想钻回杜岩喜体内。只可惜那油脂极为黏稠,它的挣扎完全是徒劳。

我按照余叔临死前的吩咐,点燃了被呕吐出来的黑色油脂,半透明小蛇挣扎的幅度更加剧烈,最后被燃烧的火焰烧死,变成了飞灰消失不见。

接着杜岩喜吐出不少黄水,等胃完全清空了才停歇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憔悴,可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灵性,身体也能动弹了,只用三叔公扶着他就能朝村子里走。

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却有些恼怒,大概以为这飞来横祸是我造成的。

我没有在意,虽然小时候关系不错,可毕竟这么些年没怎么联系了,人情淡漠,如果他要记恨,也没有办法,何况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说是因我而起。

“事情解决了?”我和父亲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父亲问道。

“比想象中顺利,他不过是求死而已,只是求的是让我用戮神钉杀死他。”

“看来他果然对我们杜家了解得很深,知道我手里有这样一件传承下来的宝物。只是他主动求死,倒是有些奇怪。”

我没有提余叔口中那些关于命运线的话题,更没有说我身上还有一个古怪而秘的诅咒。尽管父亲对于神秘的古蜀国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可作为儿子,我还是不想让他担心。

回到家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草草吃过饭,我和姐姐、姐夫准备离开。

姐夫很是高兴,实际上前天他就暗中嚷着要走了,好在他现在也知道我认识了不少有势力的朋友,不敢太过造次,只在姐姐面前小声地抱怨,在父母跟前还是表现得笑呵呵的。

能做到这一点,我已经很满足了。姐夫这人就是有点小毛病,人无完人,也不可能要求太多。

父母当然还是有些不舍。父亲还好说,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和古蜀文明有关,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我们这一走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

直到我答应了今年春节再回来,母亲才打消了要我们多住两天的念头。

翻过山到了镇上,手机终于有了信号,还没等到上车,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差点让我的手机崩溃死机。

我看了看来电记录,基本上都是今天的,有铁幕内部的一个联络号码,有肖蝶和明智轩的,但更多的是谭欣然的。

我的心一沉,这么多人找我,还不止一次,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禁后悔这两天就算手机没有信号,好歹也应该将微信打开,家里还是安装了无线路由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晚了,我先是拨通了明智轩的电话,打过去后是明智轩心急火燎的怒吼:“杜小康,你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雨泽出事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她怎么了?诅咒发作了吗?”

“她失踪了,而且我也被铁幕的人监视起来,估计是想趁她联系我的时候逮捕她。”

“逮捕她?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

“铁幕的人没说,但是谭欣然给我透露了点消息,可我宁愿相信这是谭欣然在开玩笑……”

“她都说什么了?”我感觉到了不妙。明智轩作为一个和铁幕交好的家族的直系子弟,铁幕连真相都不愿意透露,那么事情很可能真的有些严重了。

“她说,敖雨泽和叶凌菲一起合作刺杀了铁幕的首领,然后逃跑了!”明智轩在电话里苦笑着说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就算听到再劲爆的消息,我也不可能如此吃惊,敖雨泽作为被铁幕从小收养培养的人,居然会做出刺杀首领的事?并且还是和叶凌菲一起,虽然现在控制着叶凌菲身体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秦峰来自意识世界的妹妹。

“还有更离谱的,和敖雨泽一起刺杀了铁幕首领的两个小时后,叶凌菲又独自刺杀了真相派的头目‘大王’。现在两个组织都在通缉两人,可她们也算是神通广大,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我想,我很快就要被铁幕监视起来吧?甚至,有可能铁幕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最多再过一两个小时,铁幕的人就要到了。”我阴沉着脸说。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接着两架直升机出现在了天边。之前有远处的高山挡着,我并没有发现,反而是先听到声音后看到直升机,和雷电相反。

“看来要不了那么久。铁幕的人已经到了。”我喃喃地说。

我想了想,将手中的竹竿交给姐姐,那里面有家族传承的戮神钉。

“小康,怎么回事?”姐姐急促地问。

“没什么,有个朋友出事了,我要去调查一下。”我没有说来的人是想抓我回去做诱饵。如果敖雨泽真的看重我的话,或许会回过头来救我。

现在的我也不敢反抗,毕竟我的家人就在这里。放在平时铁幕或许还会讲道理,可失去了首领的铁幕就像一头没人控制的怪兽,谁也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组织内部有没有首领的心腹借机发疯。

我取出敖雨泽送我的符文子弹,趁其他人不注意,咬牙吞进肚子。以符文子弹的坚固,胃酸应该无法腐蚀它。而体质远超常人的我,能勉强控制肠胃蠕动将子弹重新吐出来。

一架直升机悬空停着,另一架则在停车场的一处空地上降落,从里面钻出几个身穿中山装戴着大号黑框墨镜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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