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有点鸡肋啊。”我嘀咕了一句。看到父亲瞪了我一眼,连忙做出很是稀罕这枚青铜钉的样子。
将青铜钉重新用画满符文的布匹包裹起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些头疼这玩意儿该放在哪里合适。
我灵机一动,在院子里找了一根鸡蛋粗细一米多长的竹竿,打通了三个竹节,将戮神钉放了进去。又用小刀削了一个木塞将竹竿封死,这样从表面上就看不出异状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我带着竹竿和一些必要的装备,和父亲、三叔公以及小叔杜岩喜一起,来到了猴儿山脚下的猴王洞口。三叔公还提议多带些村子里的青壮年去,被我拒绝了。
三叔公带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猎枪,能够喷出上百粒铁砂——村子附近没有狮子老虎等大型猛兽,除了皮粗肉厚的野猪——在山里也算是大杀器了。也幸好是在连公路都不通的山区内,要换了其他地方,光是这把猎枪就够他倒霉的了。
他之所以这么杀气腾腾,是因为这一晚小叔杜岩喜的状况更加严重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的病人。
“放心,我一定带回来医治小叔的办法。”我看了看黑黝黝的洞口,感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三叔公犹豫着说。
“不了,我了解余仁贵,他说让我单独一个人去,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们一起进去,只怕反而会害了小叔。”我说道。
还好我的体质远超普通人,背着二十多斤的装备,也只是感觉稍稍有些沉而已,并不影响行动。
“这把猎枪带上吧,好歹也能防身。”三叔公将猎枪和一小袋子弹交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将子弹挂在皮带扣上,猎枪则背在背上。
其实三叔公和父亲都不知道,在我的背包里,还藏着一把货真价实的枪,从外形上看和国内通行的九二式差不多,却是铁幕的技术人员改装过的,用的也是特殊的子弹,威力堪比有名的“沙漠之鹰”。
最关键的是,我身上还藏着一枚符文子弹,这种子弹的威力甚至比火箭筒还要大,当然也十分珍贵,还是临行前敖雨泽瞒着组织偷偷给我的。
我打开电筒,朝山洞里面走去,很快就看不到父亲和三叔公了。
猴王洞内比较潮湿,洞内六七百米的地方,就有地下暗河出现。其中更是有不少岔道,有的岔道狭窄得我不得不取下背包,自己要憋着气才能勉强爬过去。
我不时用电筒看一下手中的地图,生怕走错了岔道耽搁时间。还好除了这幅地图之外,我一直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而这种召唤从某种程度上让我确认了方位。
终于,大概了过了两个多小时,我到了地图标注的最后一个点,这是一堆乱石堆砌的地方。将石头移开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我弯腰进入山洞,山洞不深,二十多米。到了山洞另一头,周围一下子空旷起来,居然是一个地下湖泊的边缘,离山洞几米远的地方就是水。
我有些疑惑,按照地图的标注,目的地离这里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应该是湖心的位置。
用电筒四处照射了下,我在湖边发现了一艘小船。这是一艘简易的充气船,看样子比较新,应该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艘充气船是留给我的。深吸一口气,我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摇晃着木浆划动小船,朝湖心位置去。
还好,一路无惊无险,不过七八分钟,我就到了湖心。湖心有个小岛,我用电筒照了照,发现岛并不大,只有两三亩地大小。
上了岛,我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小岛,本身地基不过刚刚露出水面,地基上面的部分,全部是白色石头堆砌而成。很明显,这里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造的,并且从石台下方被水波侵蚀的痕迹看,很有些年头了。
附近山上并不出产这些白色石头,要将数千吨石材运入这山洞深处,尤其是在技术不发达的古代,所消耗的人力物力简直是骇人听闻。
在石台的中心,有一个两人多高的祭坛,祭坛的四个方向,都有石梯和一个青铜大盆,盆里装满了黝黑的液体。
我觉得周围的环境无比熟悉,这应该就是我十二岁那年,余仁贵想要用我来血祭的地方。同时在那个诡异的游戏里,也有一个关卡的环境是这个样子的。
感受到心底那股本能的害怕,我闷哼一声,将这种不良的情绪遣出脑子,高声喊道:“余叔,我来了,你不是要见我吗?”
我一边喊着,一边顺着石梯走上去。几个青铜火盆中的黑油燃烧了起来,即使不开电筒,借着火光也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祭坛中间部分的石头慢慢旋转过来,转过来的一面正中是一把带着斑驳锈迹的巨大青铜椅子,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青光。
椅子的两个扶手用简单的线条刻出古朴的花纹,构成一只鸟的形状。鸟喙尖利和下勾,看上去十分英武,既像是雕类,又像某种鱼鹰。
这把青铜椅子很大,就是一个大胖子也能轻松坐下。只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并不是胖子,而是一个看上去干瘦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眼珠子在转动,几乎让我以为是一具干尸——的中年人。
这是余仁贵。看到干瘦中年人的第一眼,我就肯定了这一点,尽管他的面孔和十几年前比变化极大,和一年多前我看到的那个毁容的老人比也大不一样。
“你终于来了。”余叔说道。或许是太瘦了的缘故,他说话有气无力的。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我淡淡地说。
余叔咧开嘴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个湖泊中产出一种叫作‘阴鱼’的白色鱼类,它们长年累月生长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眼睛已经退化。这种鱼身上的油脂经过提炼后,会变成黑色,这种油脂燃烧时产生的火焰温度很低,没有烟尘,在几千年前的古蜀国,是只有王室才能享有的贵重物品。这种油脂能够沟通阴阳,也能治疗阴蛇造成的伤势。”
“阴蛇就是咬伤杜岩喜的那条黑蛇吧?真是古怪的生物,能够穿梭两界。不过更让我吃惊的还是余叔你,我听说前几天你还是一副大老板的派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大多数时候,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我每天正常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假死逃遁,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第一次假死时,我全身溃烂苍老,变成上次你看到的样子;第二次假死,连溃烂的血肉都开始萎缩,最后变成现在这般形如骷髅。”余叔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点点头,这才对,能够让一个人假死的方法,怎么看都不能轻易使用,肯定有严重的副作用。
“听说你们家族的传承力量,只能假死两次,我想这两次机会,都被你用过了吧?”我不怀好意地盯着余仁贵,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直接杀死他,彻底杀死。
“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会怕死?死亡对我来说,就是解脱。”余叔淡淡地说。
“你还有什么后手或埋伏,怎么不叫出来?”
“你看这里的石头,都是珍贵的玉石,堆砌成山的形状。在我祖先的传说里,这里是真正的玉垒山。”余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手抚摩着饱经沧桑的青铜椅子的扶手,说道。
“可是,为什么要强调是‘真正’的玉垒山呢?”
“因为世人以为的玉垒山,在今天的都江堰附近。其实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不像这里是用玉石堆砌的。”
我不禁浮想联翩,余叔及其先祖鱼凫一族,为什么会在一个偏远村子后的山谷深处,花费巨大的精力在地下湖泊中用玉石建造一个人工小岛作为祭坛?难道说,这个地方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甚至,杜家的先祖失去王位后,来到这个地方隐居,也是和这玉垒山有关?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这里,甚至你都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最近回老家一趟。”
我脸色微变,的确,回老家这个决定,是我临时想起的,最后说通了姐姐,才让他们一起陪着我回来。
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个决定,或许不是我自己做出的,而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让我不知不觉在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果然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很可能余叔在茂县县城里出现在三叔公面前,也是计划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做出了回老家的决定。
“其实我是一个必死之人,如果一年多前我承受了那次反噬之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不再沾染任何和古蜀相关的因果,大概还能多活几年。但是现在,我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有些事,必须做个了结。”
“比如说,我身上的血脉?”我冷笑着问。
“不,我需要了结的,是纠缠在鱼凫和杜宇王朝之间的命运线,或者说因果线。”
我心一紧,警惕地说:“什么意思?”
“你看,你其实一点都不明白,当年古蜀国之间的改朝换代,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不仅仅是王权的更迭,其本质是神权的变化。”
“我知道,古蜀五神嘛,轮流执掌神权。每一个古蜀时期的朝代,其实供奉的就是五神之一。”我说道。
“不,供奉五神这只是表面,不如说那是古蜀五神在盘剥古蜀人的信仰之力,借助古蜀先民的信仰来壮大自身。在古蜀五神眼里,古蜀人就是它们放牧的牛羊。它们最终收割的,不只是血肉,更重要的是信仰带来的精神力量以及死亡后的古蜀人的灵魂。”
“所以古蜀国的国王一方面依靠神灵的力量获得长生,一方面又恐惧或者说厌恶着神灵蛊惑自己的子民。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王室其实都在暗中准备着‘屠神’。君权和神权,虽然偶尔会同流合污,可本质上还是对立的。”我想了想,说道。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源血’。古蜀国的王室一直流传的血脉,归根到底都是同一种,不管这血脉被你们称为金沙血脉也好,神之血脉也好,其实都是最古老的源血,是属于比古蜀五神还要早的一位古神的血脉,而且这个古神的名字你肯定听说过,甚至大多数国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余叔的脸上,保持着嘲讽的笑容。
“你是说世界的本源意识?”我想起之前我们调查的干尸事件,查到最后,肖蝶从异类的精神世界里看到的,是类似盖亚意识的存在。
“是,也不是。本源意识本身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或者记忆,就像一个徒有巨大力量的呆板程序。确切地说,那是世上第一个融合了本源意识的真正的神灵,本来它能够做到全知全能,将自身融入时间长河之中永生不灭,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篑,出了点小差错,导致它不得不继续沉睡,也才有了后续五神的诞生。实际上五神,不过是它沉睡时的五个化身,只是各自有了独立的意识,不愿意被本体重新收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古蜀五神之中,以巴蛇神的力量最为强大吗?那是因为巴蛇神从形体上说,最接近那个伟大的古神。”
“和巴蛇神形体类似……人首蛇身,那个古神难道是女娲或者伏羲?等等,女娲是传说中造人的神灵,而伏羲创造的八卦号称能尽览物性、穷探天理、洞悉人事,也符合全知全能这一点,你说的古神,应该是指伏羲?”我说道,同时想起在江口沉银遗址的岷江水底,还看到过伏羲女娲交尾石雕。当时我对此不是很在意,却没有想到伏羲这个传说中的人文始祖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
“巴蜀图语是根据伏羲创造的八卦穷尽时间长河中的命理而创造出来的,这种图形文字从诞生开始,就具有延伸到不同时空节点的威力,所以也被称为神之文字。而你们一直在争夺的用巴蜀图语写成的《金沙古卷》,其实真正的名字叫《伏羲秘卦》。想来你们也都知道,这三册古卷诞生的年代要早于整个古蜀国,根本就不是金沙王朝时期写成的。我想这一点作为金沙王朝开创者的鱼凫一族,也最有发言权。”余叔说道。
“那么你让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关于《伏羲秘卦》的真相?”
“当然不是,我早说了,我是为了斩断鱼凫和杜宇两族的命运线啊。之前换血和祭祀都失败了,鱼凫一族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那么只有彻底斩断两族之间的命运线,鱼凫一族的祖灵才能真正安息。我想,你一定带了那件武器吧?”
“什么武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余叔看出了我手里的竹竿中藏着那枚戮神钉?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毕竟那可是重创纵目神和杀死巴蛇神肉身的神器。你的父亲大概没有告诉你,这件神器诞生的时候,除了被用来血祭的无数信众,还包括了大量鱼凫一族的族人吧?”余叔淡淡地说。
我本能地感觉到,余叔应该没有骗我。手中的戮神钉,本身就是一件血淋淋的武器,它的诞生绝对算不上光彩。
“你要了断鱼凫和杜宇之间的命运线,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说什么让祖灵安息之类的话了,将祖灵视为全部寄托的你,可能巴不得自己的祖灵代替五神之一吧?”
“你还没有感觉到吗,它们已经动手了,许多和你们有关的命运线都开始断裂,命运会变得模糊起来。当所有的命运线被斩断,就意味着所有人的命运,将迎来一次重塑的机会,可最终命运塌缩重塑成什么样子,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说了算的。而渐渐变得模糊的命运,即使《伏羲秘卦》被完全解读出来,也不能阻止所有人命运被重塑的恶果。而我了断两个王朝之间的因果,也就意味着这个因果有可能被重塑。或许在另一条历史线里,杜宇王朝没有取代鱼凫,而属于鱼凫一族的神血,也不会被剥夺。”余叔脸色古怪地说。
听余叔的口气,如果能解读出《伏羲秘卦》,就意味着能够打破这种命运,那么需要怎么解读它?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部分残页,连完整的《金沙古卷》,或者说完整的《伏羲秘卦》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救治杜岩喜的方法我不是已经有了吗?为什么要牺牲另一个时空中我的先祖?”我冷笑道。
“但你没有解除你身上鬼脸蛇鳞的方法。”余叔淡淡地说,“不管是你还是敖雨泽,被鬼脸蛇鳞缠上,就算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有事,可最终的结果,可能比受到反噬的我还要凄惨。你可以不在意自己,但是你真的能不在意敖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