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布谷鸟的呼唤 J.K.罗琳 第2页,共2页

“是啊。”他说。他扭动着身体,重又坐直,问斯特莱克道:“你不问我问题?你不是在调查卢拉被谋杀的事么?”

他颤抖的手指泄露他的外强中干。跟约翰·布里斯托一样,他的双膝也抖个不停。

“你觉得这是谋杀吗?”斯特莱克问。

“不。”达菲尔德吸了口烟,“嗯,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谋杀总比该死的自杀更可信点。因为,她不会连个便条都不给我留,就那么去了。我一直在等她给我留的字条出现,那样,我才会相信她真的是自杀。这事儿太没有真实感,我甚至连葬礼都记不起来了。该死的,我要疯了。太多的事儿,我他妈路都走不动了。如果我还能记得葬礼,接受这件事可能会容易些。”

他把烟塞进嘴里,继续不停地敲着桌子边。斯特莱克一直在沉默地盯着他看。显然,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了,于是主动说道:

“不管怎样,问我点儿什么吧。谁雇的你?”

“卢拉的哥哥约翰。”

达菲尔德不敲桌子了。

“那个就会抢钱、赌博的自慰男?”

“抢钱?”

“他对卢拉如何花她该死的钱特别感兴趣,好像是他的钱似的。富人总觉得其他人都他妈是吃白食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卢拉那些该死的家人都认为我在占她便宜,没过多久,”他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做了个表示厌烦的动作,“他们就开始干涉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你知不知道?”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芝宝打火机,飞快地打火。他想把火打着,但斯特莱克注意到,达菲尔德说话间那小小的蓝色火星总是一明一灭。

“我想,他可能觉得他妹妹应该找个像他那样的会计,一个该死的有钱人。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是个律师。”

“管他的。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尽量帮有钱人敛财,不是吗?他已经从他老爹那儿拿到该死的信托基金了,他妹妹怎么花自己的钱,跟他有个屁关系?”

“具体来说,他反对他妹妹买什么呢?”

“我呸。他们全家都一个样,该死的!如果卢拉按他们的方式放弃那些钱,把钱存在家里,他们才不会在乎她干什么呢,那样的话,她想干啥都行。卢拉知道她全家都是些唯利是图的混蛋。但是,我之前说过了,她家人的态度多少还是影响了我们的关系,影响了她的想法。”

他把熄了火的芝宝扔回桌上,抱着膝盖,绿松石般的眼睛仓皇失措地看着斯特莱克。

“所以,他还是认为是我杀了他妹妹,是不是?你的委托人还是这么认为的?”

“不,他应该没这么想。”斯特莱克说。

“他那木鱼脑袋终于开窍了嘛。我听说警方断定是自杀之前,他到处宣扬是我做的。幸好我他妈有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据。去他妈的,死混蛋!他们全家都是混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但依然很紧张。接着他站起来,往自己那几乎没动的杯子里加了点红酒,然后又点燃一根烟。

“关于卢拉死的那天,你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讲讲?”斯特莱克问。

“你是说,那天晚上?”

“那天白天也很重要。不过,有些事情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下。”

“是吗?那就说吧。”

达菲尔德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又把膝盖抱到胸前。

“从中午到晚上六点,卢拉不停地给你打电话,但你都没接。”

“是的,”达菲尔德说,他开始很孩子气地抠自己牛仔裤膝盖上的小洞,“我很忙。我在工作。在做一首歌。我可不想被打断思路。”

“所以,你不知道她在给你打电话?”

“不,我知道。我看到她的号码了。”他摸了摸鼻子,抱着胳膊,腿往玻璃桌上一伸,说,“我想教训她一下,让她也猜猜我到底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她需要教训?”

“还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说唱歌手。要是说唱歌手住进那里,我希望她能搬来跟我一起住。‘别傻了,你不相信我吗?’”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卢拉的声音和表情,女孩子气十足,“我对她说:‘你他妈才别傻了。要让我放心,就过来跟我住。’但她不愿意。所以我就想,这两人多半有猫腻。我想,好吧,亲爱的,那我们就走着瞧。于是,我叫来埃莉·卡雷拉,跟她一起写了点东西。然后,我带着她去了乌齐夜总会。该死的,卢拉凭什么抱怨!这只是工作,就是写写歌而已。我们只是朋友,就像她和那个流氓说唱歌手一样。”

“我觉得她压根就没见到迪比·马克。”

“她是没见过,但很明显,那个该死的家伙公开了自己的意图,不是吗?你听过他写的那首歌没有?爽得卢拉飘飘欲仙!”

“婊子你不能那么……”西娅拉很好心地唱起来,不过,达菲尔德一个白眼就让她住了嘴。

“她给你的语音信箱里留过言吗?”

“嗯,留了一些。‘埃文,给我打电话,好吗?我有急事儿,不想在电话里说。’每次她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时,都是急吼吼的。她知道我生气了,怕我去找埃莉。她真的挂过埃莉的电话,因为她知道我们上过床。”

“她说有急事儿,但不想在电话里说?”

“嗯。不过,她那么说只是想让我给她回电话而已。这是她的一个小把戏。卢拉有时候嫉妒心很强,而且还他妈非常好指使人。”

“那天,她也给她舅舅打了很多通电话,你能想想这是为什么吗?”

“什么舅舅?”

“他叫托尼·兰德里,也是个律师。”

“他?卢拉不可能给他打电话的。她恨死他了,比恨她哥哥还恨。”

“她给你打电话的那段时间,也一直在给他打电话。留下的信息大体上差不多。”

达菲尔德瞪着斯特莱克,用脏兮兮的指甲挠了挠他那没刮胡子的下巴。

“我想不出来原因。是因为她妈妈吗?可能是老布里斯托夫人进了医院之类的事吧。”

“你不觉得那天早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她觉得这件事情要么跟你们俩有关,要么就是你们俩都会感兴趣?”

“不可能有什么事儿能让我和她那个该死的舅舅同时感兴趣,”达菲尔德说,“我见过他,他只对股价和狗屎感兴趣。”

“或者是跟卢拉有关的事儿呢?一些私事儿?”

“如果是,她不会给那个混蛋打电话的。他们对彼此可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这么说?”

“卢拉对他的感觉就像我对我那该死的父亲一样。他们都认为我们是垃圾。”

“她跟你谈过这些吗?”

“嗯,谈过。她舅舅认为,卢拉的心理问题就是一种不良行为而已,为的就是引人注意,是装的,是为了给她妈妈增加压力。卢拉开始赚钱以后,他才虚情假意起来,不过,这人之前的所作所为她可不会忘记。”

“卢拉到了‘乌齐’,也没告诉你之前为什么打电话?”

“没有,”说着,达菲尔德又点燃一根烟,“她刚来就他妈走了,因为埃莉在那儿。她正在气头上,肯定不想看见那一幕啊,是吧?”

他第一次可怜巴巴地望向西娅拉,西娅拉悲伤地点点头。

“她几乎没跟我说话,”达菲尔德说,“基本上都在跟你说,不是么?”

“嗯,”西娅拉说,“但她也没跟我说什么事情,比如让她不高兴的事。”

“有几个人告诉我,她的手机被窃听了……”斯特莱克开口道。

达菲尔德附和道:“噢,没错。我们已经被窃听好几个星期了。该死的!我们每次见面他们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该死的混蛋!我们发现以后就换了手机号,之后再留任何信息都他妈非常小心了。”

“所以,如果卢拉有什么重要或不高兴的事要告诉你,但又不想在电话里细说,你也不会觉得惊讶?”

“嗯,但如果真他妈那么重要,她会在夜总会里告诉我的。”

“但她没有?”

“没有,我说过了,她一晚上都没跟我说话。”达菲尔德斧凿般的下巴上有块肌肉不停地跳动,“她一直在看她那该死的手机。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想跟我分手,向我表明她已经等不及要回家见那个该死的迪比·马克了。她一直等到埃莉去上厕所,才站起来跟我说她要走,还说要把手镯还给我。那可是我在承诺仪式上送给她的!她当着我的面把它扔到桌上,所有的人都他妈惊呆了。于是我把它拿起来,说:‘这玩意儿有谁想要吗?谁要谁拿走!’然后,她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一点儿都不像卢拉已经死了三个月,还像在谈论昨天才发生的事,仿佛两人仍有和解的可能似的。

“不过,你想留住她,是么?”斯特莱克问道。

达菲尔德眯起眼。

“留住她?”

“有目击者称,你拽住她的胳膊。”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但是她挣脱了。而你留在原地,对吗?”

“我等了十分钟,她想要我当着众人的面追她,我偏不让她称心如意。然后,我离开夜总会,让司机载我去‘肯蒂格恩花园’。”

“戴着那个狼头面具。”斯特莱克说。

“嗯,好避开那些该死的卑鄙小人,”他冲着窗户点了点头,“他们专拍我萎靡不振或者大发脾气的照片,然后把那些照片拿出去卖钱。你遮住脸,就等于剥夺了他们这种寄生虫般的生活。所以,他们讨厌你遮住脸。有个人还试图把我的狼头面具拉开,但我抓得很牢。我钻进车里,他们只拍到了几张我戴着狼面具,从后窗冲他们竖中指的照片。到了‘肯蒂格恩花园’转角处时,我看到那儿的狗仔更多。我知道她肯定已经到了。”

“你知道密码吗?”

“知道,一九六六。不过,我也知道她已经告诉保安不让我进去了。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走进去,过不了五分钟又被丢出来。我在车里给她打电话,但她没接。她多半已经下楼,欢迎那个该死的迪比·马克抵达伦敦了吧!所以,我走了。我决定去见那个能让我得到解脱的男人。”

他在桌边的一张旧纸牌上把烟掐灭,又开始找烟抽。为了让谈话更顺畅,斯特莱克掏了根自己的烟给他。

“哦,谢谢,谢谢。嗯,对了,后来,我让司机把我放下来就去找我的朋友了。后来,用托尼舅舅的话来说,我朋友在警方面前替我做了证。接着,我四处溜达了一会儿。那个公交站台有个摄像头,录像可以为我作证,那时候应该是……三点多?还是四点多来着?”

“四点半。”西娅拉说。

“对,我去西娅拉那儿过夜了。”

达菲尔德抽了口烟,盯着燃烧的烟头,吐了个烟圈,快活地说:“所以,这他妈不关我的事了吧?”

斯特莱克觉得他这种满足感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卢拉死了的?”

达菲尔德又抱住膝盖。

“西娅拉弄醒我后跟我说的。我不能——我他妈——对,没错,去他妈的!”

他抱着头,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该死的我没法……我没法相信。实在没法相信。”

根据观察,斯特莱克觉得达菲尔德已经接受了现实。那个他如此轻率地谈论的女孩,那个用他的话来说,让他生气,被他嘲弄、并且深爱着的女孩,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她已经在那条白雪皑皑的沥青路上摔成肉酱。他们再也无法重归于好。有那么一瞬间,达菲尔德盯着白色天花板,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似乎咧嘴笑了。那是个痛苦的笑容,是为了把眼泪逼回去,不得不挤出的笑容。他垂下胳膊,把脸埋进去,前额抵在膝上。

“哦,甜心。”西娅拉“咚”地把红酒往桌上一放,凑上前去,把一只手放在他瘦弱的膝上。

“我太他妈受伤了,”达菲尔德把头埋在臂弯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他妈太伤人了。我想娶她。该死的我爱她,我爱她。该死的,我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了。”

他跳起来,使劲吸着气,用袖子擦着鼻子,走了出去。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西娅拉对斯特莱克小声说,“他简直是一团糟。”

“噢,我不知道。他不是改过自新,一个月没吸毒了么?”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再旧瘾复发。”

“我可比警察温和多了,我多有礼貌啊。”

“但你脸上已经有嫌恶的表情了。真的,很严厉的样子,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信。”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会,他当然会。求你了,对他好点儿……”

看到达菲尔德走回来,西娅拉飞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达菲尔德铁青着脸,走得也没有之前那般趾高气扬了。他猛地坐回之前那把椅子里,对斯特莱克说:

“我没烟了,还能给我一根吗?”

斯特莱克很不情愿,因为他只剩三根烟了。但最后他还是把烟递过去,给达菲尔德点上,然后说:“还能接着谈吗?”

“关于卢拉?可以,如果你想谈的话。我不知道还能告诉你什么。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你们为什么分手?我说的是,第一次分手。她在‘乌齐’为什么甩掉你我已经很清楚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娅拉微微做了个愤怒的姿势。显然,这话没够上“好点儿”的标准。

“该死的,那件事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都有关系,”斯特莱克说,“这也是她的生活,有助于解释她为什么会自杀。”

“你不是在找谋杀凶手吗?”

“我在找真相。所以,你们第一次为什么分手?”

“该死,这该死的哪里重要了?”达菲尔德爆发了。正如斯特莱克所料,他暴躁易怒。“你他妈是不是想证明,她从阳台上跳下来都得赖我?我们第一次分手和这件事怎么可能有关系,白痴啊?那是她死前两个月的事,他妈的!操,我也可以说我是侦探,然后问这么多该死的问题。我敢打赌,你这次报酬肯定很高,混蛋!你肯定找到了一个蠢到家的有钱雇主吧?”

“埃文,别这样,”西娅拉挫败地说,“你说过,你愿意帮忙……”

“是,我是想帮忙,但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没关系,”斯特莱克说,“你不是非要对我说不可。”

“我已经什么都坦白了,不过,这他妈是私事,不是吗?我们分手,是我们自己的事!”他吼道,“因为毒品,因为她的家人和朋友老说我坏话。还有该死的媒体——就是他们让她不相信任何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都是原因,行了吧!”

然后,达菲尔德颤抖着蜷起手捂住耳朵,仿佛那双手是耳机。

“压力,该死的压力,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当时,你吸毒吸得很厉害,是不是?”

“嗯。”

“卢拉不喜欢?”

“反正,她身边的人一直跟她说,她不喜欢,懂了么?”

“比如说,谁?”

“比如说,她的家人,比如说,那个该死的居伊·索梅,那个该死的娘娘腔。”

“你说因为媒体,她不相信任何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这不是很明显吗?你从你老爸那里一点都没了解到吗?”

“我爸爸的事,我知道个屁!”斯特莱克冷冷地说。

“好吧,该死,他们窃听她的手机,太他妈诡异了。你能想象到吗?她偏执得连卖东西给她的人都要怀疑了。她花了很大力气琢磨什么可以在电话里说,什么不能说,以及谁有可能报料给报纸之类的。该死,她满脑子都在想这事。”

“你卖过她的故事,她指责过你吗?”

“没有,”达菲尔德斩钉截铁地说,“好吧,有时候会。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儿的,他们怎么知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我跟她说,出名就这样,这是你必须承担的一部分,不是么?但她认为,她能做到两全其美。”

“但你根本没把她的事卖给媒体,是吗?”

他听到西娅拉小声吸气的声音。

“没有,该死的我没有,”达菲尔德平静地说,任由斯特莱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该死的我没有。行了吧?”

“那你们分手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左右吧。”

“但是你们又复合了,就在她死前一个星期?”

“嗯。在莫·英尼斯的聚会上。”

“四十八小时后,你们就在科茨沃尔德举行了承诺仪式?”

“嗯。”

“有谁知道你们要举行承诺仪式?”

“这是临时想到的。我买了手镯,我们就定情了。多美的事啊,兄弟。”

“没错。”西娅拉悲伤地附和道。

“但媒体很快就发现了。所以,肯定是在场的谁通知了他们。”

“嗯,应该是吧。”

“因为当时你们的电话没被窃听,对吧?你们换了号码。”

“我他妈真不知道有没有被窃听,你去问干这事的那群垃圾。”

“她跟你提过她要去追寻她爸爸的过往吗?”

“他已经死了啊……噢,你是说她生父?嗯,她有兴趣,但这事根本没戏,不是吗?她妈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试过,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所以,她决定好好研究一下非洲。因为她父亲就来自那里,该死的,她要研究整个非洲大陆。索梅肯定在背后怂恿她,那该死的家伙向来就会做这种破事!”

“他都做什么了?”

“对他来说,任何能让卢拉离开我的事,任何能把他俩凑成一对的事,都是好事!他是个占有欲极强的混蛋,可卢拉居然在乎他!他爱卢拉。但他就是个娘娘腔!”西娅拉开始抗议。于是,达菲尔德不耐烦地接着说:“跟女性朋友在一起就行为怪异,这种人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能跟所有的男人胡搞,但却不想让卢拉离开他的视线。如果卢拉不见他,他就会发脾气,他不喜欢卢拉为其他任何人工作。

“他特别鄙视我。我也瞧不起他!居然引诱卢拉和迪比·马克在一起!卢拉要是跟他上床,他会乐疯了的。这样就能伤害我了!听听这些该死的细节。让卢拉推荐他的衣服,还让迪比那个流氓穿上他的衣服拍照。索梅他妈的可不傻,他一直在利用卢拉为自己做生意,把她变成自己的廉价劳动力或免费劳动力。可卢拉呢,居然一声不吭地由他去了。”

“那是索梅给你的吗?”斯特莱克指着咖啡桌上的黑色皮手套问道。他已经看到袖口上那个小小的金色gs标志。

“你说什么?”

达菲尔德凑上前,用食指勾起一只手套,拎到眼前仔细查看。

“操,没错。对,它们可以去垃圾箱了。”他一甩手,把手套扔向墙角。手套撞在那把吉他上,发出一声空落落的回响。“多半是那次拍照之后带回来的。”达菲尔德指着那个黑白杂志封面说,“索梅讨厌死我了。你还有烟吗?”

“没了,”斯特莱克撒谎道,“埃文,你干吗请我来你家?”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达菲尔德怒气冲冲地瞪着斯特莱克。斯特莱克直觉地感到,这个演员多半知道自己说没烟是在撒谎吧。西娅拉也凝望着他,微启朱唇,极尽魅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有事告诉你?”达菲尔德嗤笑道。

“我可不觉得你叫我来是因为你喜欢我的陪伴。”

“我不知道,”达菲尔德带着明显的怨气说,“或许因为你也很有趣,就像你爸爸那样?”

“埃文!”西娅拉厉声喝道。

“好吧,如果你没什么要告诉我的……”斯特莱克说道,站了起来。让他微微吃了一惊,也让达菲尔德明显不高兴的是,西娅拉放下空酒杯,长腿一收,也准备站起来。

“好吧,”达菲尔德厉声说,“有一件事。”

斯特莱克坐回椅子上。西娅拉递了根自己的烟给达菲尔德。达菲尔德接过烟,咕哝着道了声谢。然后,西娅拉也坐下来,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斯特莱克。

“继续。”达菲尔德摆弄打火机时,斯特莱克说。

“好吧。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要,”这位演员说,“但我希望你不要说这事是我告诉你的。”

“这点我无法保证。”斯特莱克说。

达菲尔德立刻沉下脸,脚抖个不停。他盯着地面,狠狠地抽着烟。斯特莱克用眼角的余光瞥到西娅拉想张口说话。于是他手一抬阻止了她。

“是这样的,”达菲尔德说,“两天前,我和弗雷迪·贝斯蒂吉一起吃午饭。他去吧台时,把黑莓手机留在了桌上。”达菲尔德吐了口烟,轻声笑了,“我可不想被炒鱿鱼,”他瞪着斯特莱克说,“我还需要这份该死的工作。”

“继续。”斯特莱克说。

“他收到一封邮件。我看到卢拉的名字,就把它点开了。”

“嗯。”

“是他老婆给他发的。上面说:‘我知道,我们应该通过律师来谈,但除非你给的钱超过一百五十万,不然我就会告诉所有的人,卢拉·兰德里死的时候我究竟在哪儿,以及我怎么去的那儿!我他妈不想再为你说那些屁话了。我不是吓唬你!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达菲尔德说。

挂着窗帘的窗外,隐约传来几个狗仔的笑闹声。

“这消息很有用,”斯特莱克对达菲尔德说,“谢谢你。”

“我不想让贝斯蒂吉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嗯,是没必要提到你的名字,”斯特莱克说着,又一次站起身来,“谢谢你的水。”

“等一下,亲爱的,我也要走。”说着,西娅拉开始打电话,“基兰?我们现在要出去了,科莫兰和我。马上。拜拜,亲爱的埃文。”

她弯下身来,在他两边脸颊上各亲一下。而半起着身的达菲尔德则显得有些仓皇失措。

“你可以在这儿挤挤,如果你——”

“不了,亲爱的。我明天下午有活儿,需要睡个美容觉。”她说。

走出去时,斯特莱克遭遇了比之前更多的闪光灯。但这次狗仔们似乎显得很困惑。他扶西娅拉下楼梯,跟着她钻进汽车后座时,其中一个狗仔冲斯特莱克吼道:“你他妈是谁啊?”

斯特莱克摔上门,咧嘴笑了。科洛瓦斯·琼斯回到驾驶座上。车开了。这一次,没人再跟着他们。

沉默地开过差不多一个街区,科洛瓦斯·琼斯才瞅了后视镜一眼,问西娅拉:

“回家?”

“嗯。基兰,能把收音机打开吗?我想听点儿音乐,”她说,“大声点儿,亲爱的。噢,我喜欢这首歌。”

车内顿时充满了蕾蒂嘎嘎那首《电话》。

西娅拉转向斯特莱克,橘色的街灯扫过她绝美的脸庞。她的呼吸中带着酒气,身上散发着那股甜美而浓烈的香水味。

“你不想问我点儿别的事?”

“你猜怎么着?”斯特莱克说,“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给手提包多加一层里衬?”

她愣了几秒,呆呆地看着他,接着哈哈大笑。然后,她往旁边一倒,柔软纤细的身子全靠在他肩头。她轻轻地推搡着他,说道:

“你真有意思。”

“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这个嘛,只是为了让包更……更有个性。你瞧,包是可以定制的,你可以买些里衬,把原先的里衬整个换掉。你还可以把里衬拉出来当围巾用。很漂亮吧,都是丝绸的,多华丽的图案!拉链边缘还挺摇滚风的。”

“有意思。”斯特莱克说。她的大腿凑上来,轻轻地靠着他的大腿。接着,她又低声笑起来。

你随便打电话,但是没人在家,蕾蒂嘎嘎唱道。

音乐盖过他们的对话。尽管毫无必要,但科洛瓦斯·琼斯的眼睛还是一会儿看前方的路面,一会儿瞥向后视镜。又过了一分钟,西娅拉说:

“居伊说得对,我的确喜欢大的。你真的很壮。唷,还很酷。真性感!”

驶过一个街区后,她像只猫一样用丝绸般光滑的脸蹭着他的面颊,低声问道:“你住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过夜。”

她又咯咯笑了。她肯定有点醉了。

“真的吗?”

“嗯。”

“那么,我们去我那儿,好吗?”

她的舌头又凉又甜,尝起来有法国绿茴香酒的味道。

“你跟我爸爸上过床没?”她丰满的嘴唇不断落到他唇上,但他找到机会,赶紧问了一句。

“没有……天啊,没有……”她轻笑道,“他染了头发……几乎完全染成了紫色……我过去常叫他摇滚梅干……”

十分钟后,他脑海中响起一个十分清晰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断地催促他:克制住你的欲望!别做出丢人现眼的事!他抬头换气,低声咕哝道:“我只有一条腿。”

“别犯傻了……”

“我没犯傻……我在阿富汗断了条腿。”

“宝贝儿,真可怜……”她低声说道,“我帮你揉好它。”

“好吧,但那不是我的腿啊……管他的,还是有帮助的……”

罗宾跑上铿锵作响的金属楼梯,穿着她前一天穿的那双低跟鞋。二十四小时前,她满脑子都是“套鞋”这个词,于是,就选了这双最过时、但最好走路的鞋。虽然穿着这双黑色旧鞋走了一天,但她的收获不小。她非常兴奋,觉得这双鞋简直能媲美灰姑娘的水晶鞋。她迫不及待地踏着洒满阳光的碎石路面,跑向丹麦街,想着一定要赶紧把她的发现告诉斯特莱克。她相信分享了她前一天的那些惊人发现后,斯特莱克两天前醉酒的那段尴尬小插曲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走到二楼时,她却突然停住了。玻璃门还锁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办公室里没开灯,也没有半点声响。

她走进去,飞快地查看一番。里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斯特莱克的行军床整整齐齐地收在一边。垃圾箱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这儿吃过晚饭。电脑显示屏是暗的,水壶也是冷的。罗宾不得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斯特莱克没有(她只想到了这个)在这儿过夜。

她挂好外套,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打开电脑。她满怀希望地等了几分钟,但斯特莱克还是没有出现。于是,她开始把自己前一天发现的东西打出来。一想到要亲口告诉斯特莱克这些事,她就兴奋得无法入眠。把这些打出来可真有点扫兴。他到底跑哪儿去了?他不会冲着整条查令十字街大喊,说夏洛特不爱杰戈·罗斯吧?难说,毕竟事实的确如此。也许,夏洛特已经投入斯特莱克的怀抱。没准儿他们已经和好了,正睡在四周前他被赶出来的那栋房子里,亲密相拥,四肢交缠。露西对夏洛特的旁敲侧击的询问,以及她对这个女人含沙射影的嘲讽,罗宾都还记忆犹新。她怀疑如果他们重修旧好,她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愤怒地敲着键盘,连连出错,你还有一个星期就走了。然而,想到这儿她更生气了。

当然,事情也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斯特莱克去找夏洛特,但她却把他赶走了。那样的话,他现在在哪儿就成了个更急迫、但却没那么私人的问题。如果他出去了,不受约束、没人保护,又喝醉了怎么办?罗宾忙碌的手指慢了下来,停在一句话中间。她猛地一转电脑椅,看向办公室里那部静悄悄的电话。

科莫兰·斯特莱克不在他该在的地方,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或许,她该打他的手机?他要是不接怎么办?她还要等几个小时才能报警?她想给马修的办公室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但再一想,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一次,她陪喝醉的斯特莱克从托特纳姆酒吧回办公室,很晚才到家。她刚到家,马修就跟她吵了一架。马修又跟她说,她太天真,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听到什么悲惨的故事都相信。他说,斯特莱克根本就是在找廉价秘书,用情感敲诈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可能根本就没有夏洛特这个人,那完全是斯特莱克耍的手段,为的是博取罗宾的同情和服务。接着罗宾情绪失控,她告诉马修,如果有人在敲诈她,那个人也是他。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她应该挣多少钱,讽刺她没有尽心尽力。他难道没有注意到,她喜欢为斯特莱克工作吗?他那颗迟钝的会计师脑袋难道就没想过,人力资源那种无聊得要死的工作,可能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吗?马修很惊讶,然后(不过,他还是保留了谴责斯特莱克行为的权利)向她道了歉。但一贯和蔼可亲的罗宾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气愤模样。他们虽然休战,但第二天早晨仍然受到战争的影响,并产生了对抗情绪,尤其是罗宾的对抗情绪。

此刻,在一片静谧中,她盯着电话,把对马修的一部分怒气转移到斯特莱克身上。他上哪儿去了?他在做什么?马修控诉他不负责任,他就真的要用实际行动证明马修说得对么?她还在这儿坚守阵地,可他却跑去追前未婚妻,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们的生意……

……好吧,是他的生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罗宾觉得她能听出这就是斯特莱克那略微有些不平衡的脚步。她瞪着楼梯口,等确认脚步声已经穿过二楼,才坚决地把椅子转回来,面对显示器,又开始狂敲键盘,心也越跳越快。

“早上好。”

“早上好。”

她打着字,飞快地瞥了斯特莱克一眼。他看上去很累,没刮胡子,但不同寻常的是居然穿戴整齐。她立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去找夏洛特和解,而且看样子成功了。她接下来的两个句子全打错了。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斯特莱克注意到罗宾紧绷着下巴的侧脸,以及她冷冰冰的态度。

“不错。”罗宾说。

现在,她想把这份完美的报告呈现在他面前,然后用无比冷静的口气讨论一下她离职的事。她可能要建议他这周再雇个临时工。这样,她就能在离开之前在日常工作上指点一下那个替代她的人。

几个小时前,斯特莱克简直鸿运当头,他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继续过很久之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他想见到秘书,却不想告诉她自己昨晚做的事(至少不想多说修补了他那残破的自尊心的事)。对于那些事,他本能地想要保持沉默。他喝了太多“厄运沙洲”,很多限制都被打破了。现在,他要加固那些边界。于是他开始酝酿一篇声情并茂的道歉词,以弥补自己两天前的失态行为。他要向罗宾表达感激之情,还要把他从昨晚会面得出的所有有趣结论都说给她听。

“想喝杯茶吗?”

“不,多谢了。”

他看了看表。

“我只晚了十一分钟。”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是说,”她试图挽回,因为她的语气已经极不友善,“你做——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都不关我的事。”

四十八小时前,斯特莱克喝醉了。他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她已经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自己会如何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并好心安慰他。现在她却觉得他毫无悔意,也没有任何羞耻感。

斯特莱克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水壶和茶杯。几分钟后,一大杯冒着热气的茶便摆在她身旁了。

“我说了我不要——”

“你能把那份重要文件先放一放吗?我有话跟你说。”

她重重地敲了几下键盘,保存报告。然后她抱起胳膊,转向坐在旧沙发上的斯特莱克。

“前天晚上的事儿,我得跟你说声抱歉。”

“不用了。”她声音很小,也很紧张。

“不,有必要。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希望我没惹你不高兴。”

“你没有。”

“你应该已经大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未婚妻跟她前男友订婚了。我们分手以后,她只用三个星期就在手指上戴了另一枚戒指。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我从没给她买过戒指。我一直都没钱。”

罗宾从他的语气推测出他和夏洛特没有和解。但如果是这样,他在哪儿过的夜?她放下手臂,不假思索地端起茶杯。

“你没有义务来找我,还看到我那副样子。但也许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没栽进水沟,也没跟别人干上一架。所以,非常感谢。”

“不客气。”罗宾说。

“还有,谢谢你的阿司匹林复方制剂。”斯特莱克说。

“有用吗?”罗宾生硬地说。

“我差点吐出来,”斯特莱克边说边捶了塌陷的沙发一拳,“但药效一发挥出来,的确还挺管用的。”

罗宾笑了,而斯特莱克则第一次想起她趁他睡觉时塞进门里的便条,以及她老练地为回避寻找的借口。

“好了,讲讲你昨天的收获吧,我可盼望好久了,”他撒谎道,“别吊我胃口了。”

罗宾就像水中的花儿一样,展开了笑颜。

“我正在打……”

“直接说吧,你待会儿再把它整理成文件。”斯特莱克心想这样就很容易剔掉没用的信息了。

“好的,”罗宾既兴奋又紧张地说,“就像我在便条上说的,我看到你要调查阿杰曼教授,还有牛津的康乃馨酒店。”

斯特莱克点点头,对她的提醒深表感激。他只在宿醉最厉害时读过一遍,简直没法记住便条上的细节。

“所以,”罗宾激动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首先,我去了罗素广场,还去了亚非学院。你在笔记上就是这么写的,对吧?”她补充说,“我查了一下地图:那儿离大英博物馆只有几步远。便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就是这意思吧?”

斯特莱克又点点头。

“嗯,我去了那儿,谎称我正在写一篇有关非洲政治的论文,想了解一下阿杰曼教授。后来我在政治系遇到一个愿意帮忙的秘书。事实上她为阿杰曼教授工作过。她给了我很多跟教授有关的信息,包括一份参考书目和一本简短的传记。教授本科就是在亚非读的。”

“是吗?”

“是的。”罗宾说。“我还拿到了一张照片。”

她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复印的照片,递给斯特莱克。

他看到一个长脸的黑人,颧骨很高。灰白的头发和胡须都剪得很短。超大的耳朵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半晌,才终于说道:“天啊!”

罗宾十分得意。

“天啊!”斯特莱克又惊叹一声,“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秘书说起这事时很沮丧。她说,教授那么聪明,人那么好,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有家人吗?”

“有。他留下了一个寡妇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斯特莱克重复道。

“没错,”罗宾说,“在部队里。”

“在部队里,”斯特莱克脑中回荡着她低沉悲哀的声音,“不要告诉我。”

“他在阿富汗。”

斯特莱克猛地站了起来,攥着乔赛亚·阿杰曼教授的照片,不停地走来走去。

“没查到哪个团,是么?不过没关系,我能查出来。”他说。

“我的确问了,”罗宾翻着笔记,说,“不过我没搞懂——真有一个叫‘工兵团’的团么?”

“是皇家工兵军团,”斯特莱克说,“这个我完全可以查出来。”

他停在罗宾桌旁,又盯着乔赛亚·阿杰曼教授的脸看。

“他是加纳人,”她说,“但他们全家都住在克拉肯维尔,直到他去世。”

斯特莱克把照片递回给她。

“别弄丢了。你干得太漂亮了,罗宾。”

“还不止这些,”她红着脸,努力克制着笑意,激动地说,“下午,我坐火车去了牛津,去了康乃馨酒店。你猜怎么着,那是家旧监狱改造的酒店。”

“真的吗?”斯特莱克说着又坐回到沙发上。

“真的。事实上还挺不错的。总之,我想我得装成艾莉森,查查托尼·兰德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

斯特莱克啜了口茶,心想,调查这么一件三个月前发生的事,秘书还愿意亲自跑一趟,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是么?”他说,谨慎地不让语调带有感情。

“嗯。七号那天,艾莉森真的去过康乃馨酒店,试图找到托尼·兰德里。真是太尴尬了,因为有个接待小姐那天也在场,而且,她还记得艾莉森。”

斯特莱克放下杯子。

“这样的话,”他说,“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是啊,”罗宾兴奋地说,“所以,接下来我脑子就得转快点儿了。”

“你跟她们说你叫安娜贝尔?”

“没有,”她险些笑出来,“我说,那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托尼的女朋友。而且,我哭了一会儿。”

“你哭了?”

“其实也没怎么哭,”罗宾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我只是立刻进入了角色。我说,我觉得他在乱搞。”

“不是跟艾莉森吧?她们要是见过她,肯定不会相信的……”

“没有,我说我压根就不相信他在酒店里……总之,我小闹了一场。那个跟艾莉森说过话的姑娘把我拉到一旁,努力安慰我。她说,除非必要,她们都不能泄露客人的信息,这是酒店的规定……不过,为了让我不哭,最后她还是告诉我,托尼六号那天晚上开过房,直到八号早晨才退。退房时,因为给他的报纸错了,他还发了通脾气。所以她对这事有印象。看来他的确去过那儿。我甚至问了那姑娘一些……呃,有点儿歇斯底里地问她,怎么知道就是托尼。于是她便详细描述了一番托尼的长相。我知道他长什么样,”斯特莱克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补充道,“我去之前就查过,‘兰德里、梅和帕特森事务所’的网站上有他的照片。”

“聪明!”斯特莱克说,“不过,这些都他妈太可疑了。关于艾莉森的事,她是怎么说的?”

“艾莉森到那儿之后就要求见他,但他不在。不过,她们确认他还没退房。接着艾莉森便走了。”

“真奇怪。她应该知道他在开会啊,她干吗不先去会场?”

“我不知道。”

“除了开房和退房之外,那个热心的员工还在别的什么时候见过托尼吗?”

“没有,”罗宾说,“但他的确去开会了,不是吗?我已经查过这事,还记得吗?”

“嗯,我们知道他去报到了,可能还拿了张名牌。然后,他就回切尔西去见他姐姐——布里斯托夫人了。为什么呢?”

“因为……她病了。”

“是吗?她刚做完手术,据说能治好。”

“子宫切除术,”罗宾说,“做完这种手术,谁都不会感觉良好吧。”

“这人跟他姐姐可不亲。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相信他姐姐刚做完一场能够拯救她生命的手术。也知道有两个孩子正在照顾她。那他干吗还要急着去见她?”

“这个嘛,”罗宾不那么笃定了,“因为……他姐姐刚出院……”

“开车去牛津前,他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如果真那么有必要的话,他干吗不待在城里,等看过他姐姐之后,再去参加下午那个会议?为什么要多开五十英里,在那个豪华的监狱过一夜。然后去会场报到之后又折回城里呢?”

“也许他接到电话,听说他姐姐不舒服?也许约翰·布里斯托给他打电话叫他过去?”

“布里斯托从没提过要他舅舅顺道来看望他妈妈的事。我敢说,他们那时候正在闹矛盾。一说起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的事,两人心里都有鬼。谁也不愿意提。”

斯特莱克站起身,又开始踱来踱去。他微微有些跛,但没怎么在意腿上的疼痛。

“不对,”他说,“约翰·布里斯托让他妹妹去了。他妹妹是他妈妈的心头肉,所以……这倒也说得通。但让他妈妈的弟弟来,就有点说不通了。首先,他舅舅跟他妈妈一直不怎么亲。其次,他当时还不在城里,叫他绕那么远的路回来……不太对劲。现在,我们还发现艾莉森去了牛津,去酒店找托尼。那天还是工作日。她是为自己去的,还是别人派她去的呢?”

电话响了。罗宾拿起电话。让斯特莱克惊讶的是她立刻操起一种很不自然的澳大利亚口音。

“噢,不好意思,她不在这儿……不,不,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我叫安娜贝尔……”

斯特莱克无声地笑了。罗宾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了将近一分钟蹩脚的澳大利亚英语后,她挂上电话。

“是‘应急’中介公司。”她说。

“我最近老是遇到叫安娜贝尔的。有一个说起话来更像南非口音,而不是澳大利亚口音。”

“好啦,说说你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吧。我现在想听听了。”罗宾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迫不及待,“你见过布莱妮·雷德福和西娅拉·波特了?”

斯特莱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只略去他离开埃文·达菲尔德公寓之后的遭遇。他尤其强调了这几件事:一、布莱妮·雷德福坚持认为,是阅读障碍让她无意中听了厄休拉·梅的语音留言。二、西娅拉·波特不断重申,卢拉跟她说过会把一切都留给自己的兄弟。三、卢拉在乌齐夜总会不停地看时间,让埃文·达菲尔德十分恼火。四、唐姿·贝斯蒂吉给已分居的丈夫发了敲诈邮件。

“那么,卢拉坠楼时,唐姿到底在哪儿?”罗宾说,她十分满足地听完斯特莱克说的每个字,“如果我们能找到……”

“噢,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十分肯定,”斯特莱克说,“但她要是承认,可能就没法讹到弗雷迪几百万英镑了。所以,这一点还挺难办的。再看一遍警方的那些照片吧,我相信你也能找出来的。”

“但是……”

“看看卢拉死的那天早上,那栋大楼的正面照。然后,再想想我们看见那栋楼时,它是什么样子。这有助于锻炼你的侦查能力。”

罗宾一下子激动起来,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但接着这种愉悦的心情又被一阵失望的痛楚压了下去。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做人力资源了。

“我要换身衣服,”斯特莱克站起来,“再帮我联系一下弗雷迪·贝斯蒂吉,行吗?”

他走进里间,关上门。他脱下那套幸运西装(他觉得以后都可以这么称呼这套衣服了),换上一件舒服的旧衬衫、一条更宽松的裤子。经过罗宾的桌子去厕所时,他发现她在打电话,一脸专注却不感兴趣的样子。可想而知等着接电话的是什么人了。斯特莱克就着那个裂了缝的洗脸盆刷牙,心想:既然已经心照不宣地承认自己就住在办公室里,那有罗宾在,生活肯定会轻松得多啊。他回到外间办公室,发现她已经挂上电话,但却一脸怒气。

“我觉得他们现在甚至都懒得帮我捎口信了,”她告诉斯特莱克,“他们说他出去了,去了派恩伍德的电影制片厂,不能被打扰。”

“啊,好,至少我们知道他回国了。”斯特莱克说。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那份临时报告,坐回沙发里,开始一言不发地把昨天谈话的笔记加进去。罗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立刻被斯特莱克一丝不苟的样子吸引了。他做了个表格,详细记录每条信息的获取方式、获取地点和泄露该信息的人。

然后,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罗宾用谷歌地图查看“肯蒂格恩花园”十八号的正面照,一边不住地偷偷打量工作中的斯特莱克。终于,她开口了:“我想,你一定得非常仔细,以免忘掉什么东西。”

“不止如此,”斯特莱克边写边说,并未抬头,“还不能给辩护律师留下任何把柄。”

他的口气太冷静、也太理智,害得罗宾想了好半天,生怕误解了什么。

“你是指……大体上?”最后她说,“原则上?”

“不是,”斯特莱克继续写着报告,“我的意思是,我特别不希望在审判杀害卢拉·兰德里的凶手时,辩护律师指出,由于我做的记录有问题,请求法官考虑我证词的可靠性,从而让凶手逍遥法外。”

斯特莱克又开始炫耀了,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忍不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经做得顺风顺水。有些人可能会质疑,调查凶杀案的过程中真的会有乐趣吗?是的,他的确在暗处找到了乐趣。

“罗宾,能出去买点儿三明治吗?”他又说道。只有这样,他才能一抬头就看到她满足且惊异的表情。

她不在时,他完成了笔记。他正要打电话给德国的一个旧同事时,罗宾突然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三明治和一份报纸。

“你上《旗帜报》头版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是一张西娅拉跟达菲尔德回他公寓的照片。西娅拉看上去美极了。那一瞬间,斯特莱克仿佛又回到了今天凌晨。两点半,她赤裸着白皙的身子,躺在他身下。婉转低吟之际,美人鱼般柔软丝滑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

斯特莱克重新集中一下注意力:照片上的他已经被剪得只剩下一半了。他抬起一条胳膊,挡着狗仔队。

“没关系,”他耸耸肩,把报纸递回给了罗宾,“他们以为我是保镖。”

“上面说,”罗宾转到内页,“凌晨两点,她和两名保镖离开达菲尔德的住处。”

“嗯,瞧,你都知道了。”

罗宾瞪着他。他说的都是在达菲尔德公寓里,他和达菲尔德、西娅拉的事。她对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各种证据太感兴趣了,都没顾得上想他到底是在哪儿过夜的。她以为他是同时跟那个模特和那个演员道别的。

他回到办公室时,仍然穿着照片里的衣服。

她转过身,开始读报纸的第二页。文中清楚地暗示:西娅拉和达菲尔德享受二人世界时,他们以为的保镖一定在走廊上等着。

“她本人是不是很漂亮?”罗宾合上《旗帜报》,随口问道。

“嗯,很漂亮。”斯特莱克说。是他的幻觉吗,怎么这三个字听起来就跟打雷一样响?“你想要奶酪泡菜馅的,还是蛋黄酱的?”

罗宾随便挑了一个,回自己桌子后面吃去了。她对斯特莱克在哪儿过夜的新假设,甚至浇熄了案子进展带来的兴奋感。她很难想象刚刚感情破灭的他,竟然就跟一个超模上床了。虽然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但她还是听出了他口气中掩饰不住的骄傲。电话又响了。斯特莱克满嘴奶酪面包,但还是抬起一只手阻止罗宾。他咽下食物,自己接起电话。

“科莫兰·斯特莱克。”

“斯特莱克,我是沃德尔。”

“你好,沃德尔。你好吗?”

“呃,不太好。我们刚从泰晤士河捞起一具尸体,死者身上有你的名片。你想对我们解释解释吗?”

这是斯特莱克把自己的东西搬出夏洛特的公寓后,第一次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搭出租车。车子开向沃平时,他注视着计费表,它已经开始跳了。出租车司机非得跟他讲戈登·布朗为什么是个该死的败类。一路上,斯特莱克都沉默地坐着。

斯特莱克不是第一次去停尸间。所以,这也不是他见过的第一具尸体。他对几乎所有枪炮造成的伤口都已经免疫了。支离破碎、内脏横流的尸体就像屠宰店里的货物一样,亮闪闪、血淋淋。斯特莱克从来不觉得恶心,即便最破碎的尸体也会苍白冰冷地躺在冷藏抽屉里。总会有人替它们消毒,并进行标准处理。反而是那些既没经过处理、也未依照官方程序保护的完整尸体,时常站起来,爬进他的梦中。殡仪馆里,他妈妈穿着她最喜欢的钟形袖长裙,虽然瘦削,却显得很年轻,身上看不到任何针孔的痕迹;阿富汗溅满鲜血的路上,加里·托普利中士虽然脸还完好无损,但胸部以下的身体却已经不见了。斯特莱克躺在炙热的沙土路上,努力克制着不去看加里那张空洞的脸。他怕瞥到下面,会发现自己的哪部分身体也不见了……但很快他便昏过去。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战地医院……

接待室很小,砖墙上空空如也,只挂着一张印象派的印刷画。斯特莱克盯着那幅画,觉得以前应该在哪儿见过。终于,他想起来了。露西和格雷格家的壁炉上方,也挂着一张这样的画。

“斯特莱克先生吗?请进。”一位殡葬人从门里仔细往外看了看,说道。他头发灰白,穿着白外套,戴着橡胶手套。

这些管理尸体的几乎都是快乐高兴的人。斯特莱克跟着他走进灯火通明的寒冷内室。这里很宽敞,却没有窗户。巨大的钢制冷库门都开在右边墙上。铺着瓷砖的地板有一些坡度,倾向中央排水管。所有的声音都回荡在闪亮坚硬的物体表面,听上去就像一小群人正列队进入房间。

一辆金属手推车已经等在一个冷藏库门前。车边是英国刑事调查局的两名警官——沃德尔和卡佛。沃德尔冲斯特莱克点点头,咕哝着打了声招呼。而大腹便便、满脸斑点、制服肩上还撒着头皮屑的卡佛,则只是哼了一声。

殡葬人使劲拧了一下冷藏库门上厚重的金属把手。三颗不知道是谁的脑袋露了出来。它们排成一个竖列,每个都用柔软的白布包着。看得出来,那些布已经洗过很多遍了。殡葬人翻开裹着中间那颗脑袋的布,看了看别在布上的名牌——没有名字,只潦草地写着前一天的日期。他熟练地把载着尸体的长托盘平顺地滑出来,放在一旁的手推车上。斯特莱克注意到,卡佛退到一边让殡葬人把手推车推出冷藏库大门时,下巴一直在动。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其他尸体从视线里消失了。

“既然只有我们几个,就不另外找观察室了吧,省得麻烦。”殡葬人飞快地说,“中间的灯光是最好的。”然后,他把推车推到排水管边,拉开被单。

罗谢尔·奥涅弗德肿胀的尸体露了出来。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怀疑,只余下某种空洞的惊异神情。沃德尔已经在电话里简单说过,所以斯特莱克知道被单下的人是谁。但死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端脆弱之感,还是让斯特莱克吃了一惊。看起来,她比之前小多了。当时她隐瞒了某些信息,坐在他对面吃着薯条。

斯特莱克把她的名字告诉了他们,还拼读一遍,让那位殡葬人和沃德尔分别将其准确地抄在写字板和笔记本上。她的地址他只知道一个:哈默史密斯的流浪汉之家——圣埃尔莫收容所。他把这个地址也告诉了他们。

“谁发现她的?”

“昨天深夜,河警把她捞了起来。”卡佛第一次开口。他操一口伦敦南部口音,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嫌恶:“通常,大约三周后尸体才会浮到水面,是吧?”他冲着殡葬人补上最后两个字,口气更像是陈述事实,而非提问。而殡葬人则谨慎地轻轻咳嗽了一下。

“两周是个可以接受的平均值,但这件案子中,如果她在河里的时间不足三周,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某些迹象表明……”

“好,这些我们会去问病理学家。”卡佛轻蔑地说。

“不可能有三周。”斯特莱克说。殡葬人冲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为什么不可能?”卡佛问。

“因为两周前的昨天,我请她吃了汉堡和薯条。”

“嗯,”殡葬人越过尸体冲斯特莱克点点头,“我正要说,死前摄入大量碳水化合物也会影响尸体的浮力。这里涉及肿胀度的问题……”

“你就是在那次见面时给了她名片,是吗?”沃德尔问斯特莱克。

“嗯。真意外,居然还能看得清。”

“她把名片插进带塑封的公交卡,塞在牛仔裤后袋里了。那个塑料封套起到了保护作用。”

“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一件宽大的粉红色人造毛外套,活像个长毛的提线木偶。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

“我请她吃汉堡时,她穿的也是这一身。”

“这样的话,就应该仔细检查一下胃里的东西——”殡葬人开口道。

“她还有什么至亲吗?”卡佛问斯特莱克。

“有个姑姑在基尔本。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罗谢尔的眼睑没合拢,露在外面的那颗眼球上带着溺水者特有的闪亮光泽。她鼻孔周围的皱褶里依稀可见一些血沫的痕迹。

“她的手是什么样子?”斯特莱克问那位殡葬人。罗谢尔的胸部以下都还盖在被单里。

“别管她的手了,”卡佛厉声说,“我们看完了,多谢。”他冲那位殡葬人大声说,弄得整个房间都是回声。接着他又对斯特莱克说:“我们想跟你谈一谈。车在外面。”

对于警察的问题,斯特莱克向来都乐意回答。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在新闻里听到这句话时,他就对警察的工作着了迷。他妈妈总是把他这种怪异的童年迷恋,怪到他舅舅特德头上。特德以前当过宪兵。斯特莱克听到的所有跟旅行、推理、探案有关的惊悚故事,也都来自特德舅舅。协助警方调查。五岁时,斯特莱克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高尚无私的市民,乐意花时间和精力帮助警察。在他的想象中,那些警察还发给他一副超大的眼镜和一根警棍,允许他扮演披着斗篷的无名氏,魅力十足。

现实却是:小小的审讯室里,沃德尔递给斯特莱克一杯从咖啡机里买来的咖啡。他对斯特莱克的态度跟卡佛不一样。卡佛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都散发着敌意,一点儿都不友善。斯特莱克怀疑,沃德尔的上司对他们此前的合作情况并不了解。

满是刮痕的桌上有个小小的黑色托盘。里面装着十七便士的零钱,一把耶鲁电子锁的钥匙,以及一张带塑料壳的公交卡。斯特莱克的名片已经褪色,皱巴巴的,但仍看得清上面的字。

“她的包呢?”斯特莱克问桌子对面的卡佛。沃德尔斜靠在角落的文件柜上。“灰色的。便宜货,看起来挺有塑料感的一个包。没找到,是不是?”

“可能被留在她的非法住所里了。或者说,她那该死的落脚点。”卡佛说,“通常,自杀的人可不会拎着包跳河。”

“我不认为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斯特莱克说。

“哦,是吗?”

“我想看看她的手。她告诉过我,她讨厌水没过脸的感觉。人们只要在水中挣扎过,手的位置——”

“啊,很高兴能得到你的专业意见,”卡佛不无讽刺地说,“我知道你是谁,斯特莱克先生。”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在后脑勺上,露出衬衣腋下那两片已经干涸的汗渍。一股酸臭刺鼻、带着洋葱味儿的狐臭从桌子对面飘过来。

“他以前在特别调查局干过。”文件柜旁的沃德尔插嘴道。

“我知道,”卡佛叫道,抬起满是头皮屑的长眉,“我从安斯蒂斯那儿听说过了。那条该死的腿,还有那枚该死的救生勋章。简历很丰富嘛。”

卡佛放下手,倾身向前,手指紧扣着桌子。条形灯光下,他那咸牛肉般的肤色和冷硬眼睛下的紫色眼袋都显得更难看了。

“我知道你爸爸是谁,我什么都知道。”

斯特莱克抓了抓自己没刮胡子的下巴,等着他往下说。

“想跟你爸爸一样有钱、有名,是不是?你干的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卡佛明亮的蓝眼睛里布满血丝。斯特莱克一直认为,有这种眼睛的人全都暴躁易怒。他曾在帕拉见过一位眼睛也像这样的上校。后来,那人因为严重的人身伤害赔了别人很多钱。

“罗谢尔没跳河。卢拉·兰德里也没跳楼。”

“一派胡言,”卡佛吼道,“你在跟两位已经证实兰德里是跳楼自杀的人说话!他妈的每一条可能的证据我们都仔细求证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榨干那个可怜又怪异的布里斯托,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该死的,你干吗朝我笑?”

“我想,要是把这次谈话报道出来,你他妈会被认为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别他妈拿媒体威胁我,白痴!”

卡佛那张粗糙的胖脸已经涨成紫红色,蓝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伙计,你可遇到麻烦了!一个名人父亲、一条假腿、立过战功,这些都救不了你!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吓唬那个可怜的婊子,害得她他妈的跳了河?她心理有问题,不是吗?难道不是你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伙计,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可是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反正,我可不想跟你扯上什么关系!”

“罗谢尔穿过格兰特利路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了。当时,她还像你一样活生生的!她之后一定还见过其他人,你会找到的!没有人会忘记那件外套。”

沃德尔离开文件柜,拉过一把硬塑料椅,坐到桌边。

“那就跟我们说说你的理论吧。”他对斯特莱克说。

“她在敲诈杀害卢拉·兰德里的凶手。”

“胡扯。”卡佛打断他。沃德尔也有些夸张地哼了一声。

“兰德里去世的前一天,”斯特莱克说,“在诺丁山那家服装店见过罗谢尔,她们一起待了十五分钟。她直接把罗谢尔拖进一个更衣室。她就是在那儿打的电话,求一个人第二天凌晨去她的公寓见她。店里的一个导购无意中听到了那通电话。当时,她就在隔壁的更衣室里。中间只隔了一层帘子。那个女孩叫梅尔,红头发,身上有刺青。”

“只要是跟名人有关的事,人们就会胡说八道。”卡佛说。

“兰德里即使在那个更衣室给谁打过电话,”沃德尔说,“那个人也肯定是达菲尔德,或者她舅舅。通话记录显示那天下午她只给这两个人打过电话。”

“她打电话给达菲尔德,为什么要让罗谢尔在场?”斯特莱克问,“为什么把朋友也拖进更衣室?”

“女人不就那样么,”卡佛说,“就连上个厕所都要一起去。”

“动动你该死的脑子:她在用罗谢尔的手机打电话!”斯特莱克被彻底激怒了,“卢拉曾经试探过认识的每一个人,看谁会把她的事爆给媒体。结果,罗谢尔是唯一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于是卢拉觉得这姑娘值得信任,就给她买了部手机。注册名用的是罗谢尔,但所有的账单都是她支付。她自己的手机被窃听了,知道么?人们窃听她的电话,报道她的事,让她越来越多疑。所以,她买了部诺基亚,用别人的名字登记,这样,只要她想,就有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话线路。

“照理说她也应该用罗谢尔的手机给她舅舅或达菲尔德打电话。因为卢拉用另外一个号码给他们打电话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个暗号。但她一整天都是用自己的手机给这两个人打电话。所以,她用罗谢尔的号码是给另外的人打电话,她不想让媒体知道这个人。我有罗谢尔的手机号码。找到她用的网络就能查到所有东西。手机是镶着水晶玻璃的粉红色诺基亚。不过,你应该找不到了。”

“嗯,因为它已经沉到泰晤士河底。”沃德尔说。

“当然不是,”斯特莱克说,“它应该被凶手拿走了。凶手把罗谢尔扔进河里之前,得先把手机拿到手。”

“胡扯!”卡佛嘲笑道。但沃尔德似乎对他的理论很感兴趣。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所以摇了摇头。

“兰德里打电话时,为什么想让罗谢尔也在场?”斯特莱克又问道,“为什么不在车里打?罗谢尔无家可归、穷得要死,她为什么不把兰德里的事卖给媒体?他们肯定出了一个好价钱。她干吗不卖?兰德里都死了,还能造成什么伤害?”

“因为她正派?”沃德尔设想。

“嗯,这是一种可能,”斯特莱克说,“另外一种可能是,通过勒索凶手,她可以赚得更多。”

“胡扯。”卡佛悲叹道。

“是吗?她那件提线木偶外套值一千五百英镑。”

一阵短暂的沉默。

“可能是兰德里给她买的。”沃德尔说。

“卢拉死的时候那件衣服还没上市,她怎么给罗谢尔买?”

“兰德里是模特,她有内部渠道啊,该死的!”卡佛插嘴道,仿佛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斯特莱克说着,倾身向前,卡佛的体味像瘴气一般罩住他,“卢拉·兰德里要绕道去那家店待十五分钟?”

“她在赶时间。”

“究竟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她不想让那个女孩失望。”

“罗谢尔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通常,卢拉会在见面之后让司机顺便把罗谢尔送回住处。那么,这次她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姑娘穿过整座城市来见她?把她拖进更衣室,十五分钟后,还让她自己回家。”

“因为卢拉是个被宠坏的婊子。”

“如果她是个被宠坏的婊子,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她完全可以不去。因为值得,因为她想做成什么事。如果她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婊子,那她肯定处于某种情绪中,行为才会这么反常。我们有个活生生的见证人说卢拉的确在电话上求某人,让其凌晨一点以后去她公寓找她。她去瓦什蒂之前,也的确有张蓝色的纸。但之后那张纸就没人见过了。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在见罗谢尔之前在汽车后座上写?”

“可能是——”沃德尔说。

“那不是什么该死的购物清单,”斯特莱克重重地捶着桌子,低吼道,“也没有人提前八小时写自杀留言,在写完之后还去跳舞。她写的是一份该死的遗嘱,你还不明白吗?她把这份遗嘱带到瓦什蒂,让罗谢尔做见证人……”

“胡扯!”卡佛说。但斯特莱克再次忽略了他,对沃德尔说:

“……她告诉过西娅拉·波特,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兄弟,不是吗?她要让遗嘱具有法律效力。她当时一定在思考这件事。”

“为什么要突然立遗嘱?”

斯特莱克犹豫片刻,坐回去。卡佛瞥了他一眼。

“想不出来了?”

斯特莱克长叹口气。他想起那个酩酊大醉、极度不舒服的夜晚。想起昨晚的纵情欢愉。还想起不到十二小时前,吞下的那半块奶酪腌黄瓜三明治。他觉得太累了,整个人似乎像被掏空了。

“如果我有确实的证据,早就拿来给你了。”

“现在,自杀率在上升,你知道吗?这个罗谢尔很抑郁。她那天过得很糟糕,想起她朋友走的路,就学着跳了河。所以,伙计,我们再回到你的结论上。你说有人图谋不轨,将她们……”

“……从边上推下去的,是的,”斯特莱克说,“人们总这么说。在现今这个时代,这么做真是品位太差了。唐姿·贝斯蒂吉的证据呢?”

“还要我说多少次啊,斯特莱克?我们已经证明她不可能听到什么,”沃德尔说,“这点早就确证无误了。”

“不,你们没有确证,”斯特莱克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愤怒,“你们整件案子的基础都他妈大错特错。你们要是认真对待唐姿·贝斯蒂吉说的话,彻底突破她,让她把该死的真相说出来,罗谢尔·奥涅弗德就不会死!”

卡佛也异常愤怒,所以把斯特莱克多扣留了一个小时。他为了表达不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沃德尔,让他一定要看着这个“小罗克比”走出警察局。

沃德尔一言不发地把斯特莱克送到前门。

“我需要你做一些事。”斯特莱克在出口处停下来,说。他们可以看到已经变暗的天空。

“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兄弟,”沃德尔苦笑道,“我得忍受他好几天了,”他拇指一伸,指了指暴跳如雷的卡佛,“全都怪你。我告诉过你那是自杀。”

“沃德尔,除非有人把那个该死的混蛋抓住,不然,还有两个人随时都可能被干掉。”

“斯特莱克……”

“要是我能证明卢拉坠楼那晚,唐姿·贝斯蒂吉根本不在公寓里呢?要是她在别的地方呢?别的可以听见那一切的地方?”

沃德尔抬头望向天花板,闭上眼。

“如果你有证据……”

“现在还没有,但过几天就有了。”

两个人又笑又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沃德尔摇摇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没有转头去看。

“如果你想要警察这边的什么东西,给安斯蒂斯打电话。欠你情的人是他。”

“这事安斯蒂斯做不了。我需要你给迪比·马克打电话。”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他不会接我电话的,知道吧?但他会跟你说话,你有这个权力,而且,听你上次讲,他好像也喜欢你。”

“你想说卢拉·兰德里死的时候,迪比·马克知道唐姿·贝斯蒂吉在哪儿?”

“不,他当然不会知道,他当时在‘军营’夜总会。有人从‘肯蒂格恩花园’送衣服到克拉里兹酒店给他,我想知道他拿到的是什么衣服。说得更具体一点,盖伊·索梅送给他的是什么。”

斯特莱克对沃德尔仍然没有念出“居伊”的读音。

“你想知道这个……为什么?”

“因为监控录像里,有个奔跑的人就穿着了件迪比的运动衫。”

沃德尔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怒了。

“那种东西满街都是,”他顿了顿,“那种印有gs的衣服很常见啊——反光运动服和运动长裤,多得不得了。”

“那是一件定制的连帽衫,全世界只有一件。给迪比打电话,问他都从索梅那儿拿到了什么。我就想知道这个。沃德尔,如果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会站在哪边?”

“别威胁我,斯特莱克……”

“我没威胁你。我只是觉得,一个已经杀了好几个人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还在不紧不慢地计划着下一个该杀谁——不过如果你担心的是文件问题,那下一具尸体出现之前,那些抱自杀理论的人的确不怎么好对付。沃德尔,在更多人被杀之前,快给迪比·马克打电话。”

十一

“不行,”当晚,斯特莱克在电话上坚决地说,“这事儿越来越危险了。监视不是秘书该干的活。”

“去牛津的康乃馨酒店,去亚非学院,也不是我该干的活啊!”罗宾说,“但我做了这两件事,你不是很高兴么!”

“谁也别去跟踪,罗宾。我想,马修也不会乐意你这么干的。”

罗宾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心想:斯特莱克都没见过她未婚夫,怎么就记住他的名字了呢?以她的经验来看,男人一般都不会记得这种事情。马修就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连他刚出生的外甥女叫什么他都不记得。不过她想,斯特莱克肯定接受过相关训练,所以能记住这样的细节。

“我干吗需要马修同意,”她说,“管他的,反正又不危险。你也不觉得厄休拉·梅会杀人的……”

(罗宾几不可闻地在最后加了两个字:“对吧?”)

“嗯,但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对她的行踪感兴趣。不然可能会让凶手觉得不安,我可不想再有谁被从高处扔下去。”

罗宾可以听到自己薄睡裙下的心怦怦直跳。她想:他可能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但却不会告诉她。其实她有点害怕知道凶手是谁,一时间根本无法思考。

电话是她打给斯特莱克的。几个小时前,她收到一条短信,说他被强制带去伦敦警察厅了,让她五点钟以后锁好办公室的门。从那以后,罗宾一直都心绪不宁。

“如果你还是睡不着的话,就给他打电话。”马修说。他的语气不是太强烈。在不了解任何细节的情况下,他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还是坚定地站在警察那边。

“听着,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斯特莱克说,“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约翰·布里斯托打电话,告诉他罗谢尔的事。”

“好的。”罗宾盯着那个大大的毛绒玩具象说。那个毛绒玩具是八年前她第一次和马修过情人节时,他送给她的礼物。现在,这个送礼物的人正在客厅里看晚间新闻。“你打算做什么?”

“我去派恩伍德的制片厂,跟弗雷迪·贝斯蒂吉聊聊。”

“怎么去?”罗宾说,“他们不会让你靠近他的。”

“不,他们会的。”斯特莱克说。

罗宾挂了电话以后,斯特莱克一动不动地在昏暗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从伦敦警察厅回来的路上,尽管还想着罗谢尔肿胀尸体里那些未消化完的麦当劳,他仍旧毫无障碍地吞掉了两个巨无霸、一大包薯条和一杯麦旋风。此刻,胃里咕噜作响的胀气声,加上这些天来已被他忽略的“十二号”咖啡酒吧低音号的咚咚声,似乎便是他的脉动。

西娅拉·波特凌乱不堪、却非常女性化的公寓,她那娇喘连连的大嘴,以及紧紧缠绕在他背上的白皙长腿……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此刻他脑中全是矮胖庸俗的罗谢尔·奥涅弗德。他还记得她才离开自己五分钟,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电话的样子。他们把她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她身上穿的就是当时的那套衣服。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非常肯定。罗谢尔给凶手打了电话,说她刚和一个私家侦探吃完饭。于是,通过那部亮闪闪的粉红色手机,他们约好晚上见面,一起吃顿饭或喝点什么东西。夜色中,他们溜达到河边。他想到那座灰绿中带金色的哈默史密斯桥,罗谢尔还说自己在那片区域有了一套新公寓。那是个有名的自杀胜地:桥栏矮,下面就是湍急的泰晤士河。而她,是不会游泳的。夜色中,两个争吵的情侣、一辆绝尘而去的汽车、一声尖叫和一片水花。谁看得到?

如果凶手意志坚定、运气很好的话,应该没有人看见。而这恰恰是个意志非常坚定、运气极好的人。毫无疑问,辩护律师肯定会要求递减责任。因为在斯特莱克的从业经历中,这样自负而不切实际的凶手并不多见。他想,或许能在病理学上找到一些解释,这应该属于某种躁狂症。但是,他对心理学可不太感兴趣,跟约翰·布里斯托一样,他想要的——是正义!

在幽暗的办公室里,他的思绪突然不受控制地回到过去,想起他最亲的那个人是怎么死的。露西认为,那个人的死影响了斯特莱克的每一场调查,扭曲了他经手的每一件案子。但她错了,大错特错。他和露西的人生以及他们所有的记忆,被明显地分为两个时期: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前和去世之后。露西觉得,他是因为莱达的死,因为不相信继父无罪,才跑去参加皇家宪兵队的。他职业生涯中见到的每一具尸体,都会让他想起母亲。见到的每个凶手,似乎也都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继父。母亲的死驱使他不断调查其他死亡案件中申辩无罪的情况。

然而,早在最后一根针刺入莱达的身体之前,斯特莱克就渴望从事这份职业了。早在知道妈妈(以及其他所有的人)终有一死之前,他就明白有些凶杀案比任何谜题都难解。真正无法忘怀的人是露西,她的记忆就像萦绕在棺材里的苍蝇,久久挥之不去。所有非自然的死亡都会让她激动不已地想起过早离世的母亲。

不过,今晚他又要做露西认为是他的习惯的事了。他又想起莱达,并把她跟这件案子联系起来。超模莱达·斯特莱克。谈到她时,人们总会提起那张最出名的照片,也是他父母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里,她穿着黑白两色的衣服,心形脸,闪亮的黑发,还有一双狨猴般的大眼睛。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艺术商和一个贵族出身的花花公子(一个自杀了,另一个得了艾滋病),还有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卡拉·阿斯托尔菲。乔尼·罗克比站在最右边,中性而狂野,头发几乎跟莱达的一样长。他的母亲戴着马蒂尼眼镜,抽着烟。缭绕的烟雾中,这位模特显得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时髦漂亮。

除斯特莱克外,其他人似乎都觉得莱达的死虽然可悲,却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因为她一直过着极不正常的危险生活。即使那些认识她最久、最了解她的人,发现她因吸毒过量而死,也觉得这就是她命定的归宿。人们几乎都认为他母亲一直游走在生活边缘,终有一天会越过边线,冰冷、僵硬地死在一张被褥肮脏的床上。

她为什么会这样,却没人解释得清。特德舅舅(趴在厨房水槽上,一言不发,筋疲力尽),或琼舅妈(坐在她那张小餐桌前,愤怒地红着眼,搂着露西。露西那时候十九岁,趴在她肩头哭泣)都不行。看起来,吸毒过量很合乎莱达的生命轨迹;合乎她满是非法居所、乐手和疯狂派对的人生;合乎最后她跟家人关系极度恶劣的现状;合乎她在毒品中醉生梦死、不顾一切追求刺激的行为。只有斯特莱克追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妈妈是不是被别人注射的毒品;只有他发现,她对大麻的偏爱和突然喜欢上海洛因两相矛盾;也只有他,满腹狐疑,并看出情况有异。但当时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学生,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审判及裁决结束之后,斯特莱克便收拾行囊,把一切抛在身后:疯狂一时的媒体;他从牛津辍学给琼舅妈带来的失意绝望;夏洛特被他的失踪激怒,已经跟别人睡在一起;露西乱发脾气、尖叫连连。只有特德舅舅支持他。他隐身在军队中。在那里他重新找到了莱达教给他的生活:洗心革面,自力更生,不断追寻新事物。

今晚,他忍不住觉得:他妈妈跟那个痛苦失意、摔死在冰天雪地里的美丽姑娘,跟那个如今躺在冰冷太平间里、无家可归的姑娘在精神上是姐妹。莱达、卢拉和罗谢尔不是露西或琼舅妈那样的女人。她们对暴力或可能存在的暴力没有防范意识。她们不会过被贷款束缚的生活,不会自愿工作,不喜欢安稳地找个丈夫,将孩子干干净净地养大。因此,她们的死不算“悲剧”,不能将她们与那些安稳沉静、受人尊敬的家庭主妇相提并论。

将一个人的毁灭归结为咎由自取,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死去,接着往后一退,耸耸肩,认为混乱的人生就该有这般命定的结局,这是多么简单的做法!

跟卢拉谋杀案有关的物证都已烟消云散。不是被踩在脚下,就是被皑皑白雪彻底掩埋。毕竟,斯特莱克手中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只是黑白监控录像里那两个逃跑的男人。这份证据警方只草草地浏览了一下,便扔到一边。他们确信没人进过大楼,兰德里是自杀。录像里的那两人不过是一对闲荡的小偷。

斯特莱克站起身,看了看表:十点半。但那人肯定还醒着!他按亮台灯,拿出手机拨号。这一次,他拨的是个德国号码。

“奥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你他妈怎么样?”

“帮个忙,伙计。”

然后,斯特莱克让格雷厄姆·哈迪卡中尉在皇家工兵军团找一个名叫阿杰曼的人,并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都给他。比如教名、军阶等。斯特莱克特别强调,一定要找出他在阿富汗服役的具体时间。

十二

这是他被炸断腿后第二次开车。他上次试着开过夏洛特的雷克萨斯,但今天他想表现得更有男子气概些,所以,最后租了辆自动挡的本田思域。

一个小时不到,他便抵达艾弗·希思。一阵胡侃、一张已经过期的官方证件,再加点恐吓和灵光一闪,他便顺利通过派恩伍德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开始,保安还一副冷漠的表情。但斯特莱克自信满满的样子,那句“特别调查局”以及那张贴着他照片的证件,便把保安彻底震住了。

“你预约了吗?”保安手捂着电话听筒,坐在电动栏杆旁的小房子里问斯特莱克。

“没有。”

“什么事?”

“埃文·达菲尔德先生的事。”斯特莱克说。保安眉头一皱,转脸对着电话一阵嘀咕。

约一分钟后,保安告诉斯特莱克该怎么走,便挥手放他进去了。制片大楼外围有一圈小路,弯并不多。他一边顺着这条路往前开,一边又回想起来:达菲尔德狼藉的坏名声还真好用。

他停下车,不紧不慢地钻出来。前方几排停了一辆奔驰,车前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制片人弗雷迪·贝斯蒂吉”。自始至终,那辆奔驰的司机都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斯特莱克穿过一扇玻璃门,踏上那道普普通通的楼梯。一个长得有点像斯潘纳、但却比他干净点儿的小伙子正慢跑着下楼。

“弗雷迪·贝斯蒂吉先生在哪儿?”斯特莱克问他。

“二楼,右手边第一个办公室。”

他和照片上一样丑:脖子粗短、满脸麻子。此刻正坐在玻璃隔墙那头的一张桌子后面,怒气冲冲地盯着电脑显示器。外面的办公室一片嘈杂。年轻漂亮的女员工们都在忙碌地工作。梁柱上用大头针钉着电影海报、拍摄计划和宠物照片。离门最近的那个漂亮姑娘戴着个连通总机的麦克风。她抬头看着斯特莱克,说:“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见贝斯蒂吉先生的。没事儿,我自己进去就行。”

没等她回答,他便踏进了贝斯蒂吉的办公室。

贝斯蒂吉抬起头,他眼袋很重,黝黑的皮肤上满是雀斑。

“你是谁?”

他已经站起来,短粗的手指紧紧抓着桌子边。

“我叫科莫兰·斯特莱克。我是个私家侦探,是……”

“埃琳娜!”贝斯蒂吉一不留神打翻了咖啡杯。咖啡洒了一桌,把所有文件都弄湿了。“该死的,滚出去!给我滚出去!出去!”

“……是卢拉·兰德里的哥哥,约翰·布里斯托雇的我。”

“埃琳娜!赶紧叫保安,你这个蠢婊子!”

埃琳娜连忙冲出去。贝斯蒂吉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但他还是从桌子后挤出来,毫不畏惧身材高大的斯特莱克,活像一条被罗特韦尔犬侵占了地盘的斗牛犬。埃琳娜走的时候没关门。于是,外间办公室的员工们全都惊恐、困惑地盯着这边看。

“贝斯蒂吉先生,我已经找你几个星期了。”

“朋友,你麻烦大了。”贝斯蒂吉挺起宽肩,咬牙切齿地说。

“约翰·布里斯托雇我来跟你谈谈卢拉·兰德里坠楼那晚的事。”

两个身穿白衬衣、拿着对讲机的男人沿着玻璃墙跑向斯特莱克。他们年轻强壮,一脸紧张。

“把他弄出去!”贝斯蒂吉指着斯特莱克吼道。门口的两名保安猛地撞在一起,接着,又忙不迭地挤进屋来。

“尤其,”斯特莱克说,“要谈谈卢拉坠楼时,你老婆唐姿在哪儿的事。”

“把他弄出去!打电话给门口那个该死的保安!怎么会把他给放进来的!”

“……我看到一些照片,总算弄明白了你老婆的证词。”那个稍微年轻点的保安正在猛拽斯特莱克的上胳膊。斯特莱克大叫道:“放开!不然我一拳把你揍到窗外去!”

那个保安还是没放手,而是望向贝斯蒂吉,等他指示。

制片人一双精光四射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斯特莱克。他暴怒地攥紧拳头,又松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但是,他却没再叫保安把斯特莱克拖出去了。

“一月八日晚上早些时候,有个摄影记者就站在你家对面的人行道上。那家伙拍下了那些照片,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拍的是什么。你要是想辩驳,没问题。跟警察说,还是跟媒体说?随便。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斯特莱克朝门口走了几步,两个仍拽着他胳膊的保安吓了一跳,他把他们挣脱开了。他们不得不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再次拽住他。

“出去。”贝斯蒂吉突然对手下说,“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们。把门带上。”

他们走了。门关好后,贝斯蒂吉才开口道:

“好了,你他妈叫什么名字来着?给你五分钟,说吧。”

斯特莱克也没管他同不同意,便一屁股坐进贝斯蒂吉办公桌对面的一张黑皮椅里。制片人则回到桌子后面,冷冰冰地怒视着斯特莱克,完全不像他那个一脸疏远的妻子。他的目光就像在审视一名职业赌徒。贝斯蒂吉掏出一包小雪茄,拉过一个黑色的玻璃烟灰缸,用一个金色打火机点着雪茄。

“好吧,说说,这些所谓的照片都让你明白了什么。”他眯起眼睛,透过刺鼻的烟雾,斜睨着一张黑手党电影海报。

“轮廓。”斯特莱克说,“你家客厅的阳台上蹲着个女人。她似乎是全裸的,不过,我们俩都知道她应该还穿着内衣。”

贝斯蒂吉狠狠地抽了好一会儿烟,然后才拿下小雪茄,说:

“胡扯。人在街上根本不可能看见。阳台是用石头做的,从街上你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只能看到石头底部。你诈我的吧?”

“客厅亮着灯。所以,可以从石头缝里看见她的轮廓。阳台上的空间足够她容身了。当时,还没摆上那些盆栽灌木,是吧?人们总是喜欢事后搞鬼。”接着,斯特莱克又加一句,“就算已经侥幸逃脱,也不例外。你试图制造一种假象,让人觉得阳台绝对没有能蹲下一个人的空间,是吧?但是,你没法回到过去,也没法抹杀真实拍摄到的影像。卢拉·兰德里死时,从你老婆站的位置正好可以一字不落地听完四楼上的那场争吵。

“我想,事情也许是这样的,”贝斯蒂吉继续盯着小雪茄腾起的袅袅烟雾时,斯特莱克接着说道,“你老婆脱衣上床时,你跟她吵了一架。也许是因为你找到了她藏在厕所里的存货,也可能是你撞见她正在吸毒。你认为应该好好惩罚她一下。于是,尽管外面已是零下几度,你还是把她推到了阳台上。

“人们或许要问,头顶上有个半裸的女人被推到阳台上,满街的狗仔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要知道雪下得很大,他们得不停地跺脚取暖。而且,他们在等卢拉和迪比·马克,所以,关注的焦点应该是街头。再说,唐姿肯定没发出任何声音,对吧?她蹲下去了,藏得很好。她可不想半裸着身子,出现在三十个摄影记者面前。你把她推出去那会儿,可能卢拉的车正好转过街角。试想:要是穿着紧身小礼服的卢拉·兰德里现身,谁还会朝你家窗户看?”

“你撒谎,”贝斯蒂吉说,“你根本就没拿到照片。”

“我没说我拿到了啊。我只是说,我看见过。”

贝斯蒂吉拿下小雪茄,想换种方式说话。但接着他又把雪茄塞回嘴里。斯特莱克等了一会儿,察觉到贝斯蒂吉没有搭话的意思后,他继续说道:

“兰德里刚从她身旁掉下去,唐姿肯定立刻开始猛砸窗户。你不希望看到你老婆敲玻璃、放声尖叫的样子,对吧?可以理解,你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虐妻,所以,你开了门。她拼命叫着,径直从你身边跑出去,下楼便遇到了德里克·威尔逊。

“也就是在那一刻,你越过栏杆,看到已经摔死在下面的卢拉·兰德里。”

贝斯蒂吉慢悠悠地抽着烟,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斯特莱克的脸。

“在陪审团看来,你接下来做的事是有罪的。你没拨九九九,也没去追自己冻得半死、歇斯底里的老婆。你甚至没去厕所冲掉那些可卡因——你知道它们还在那儿,而且,如果你真做了那件事,或许陪审团会觉得更合理一些。

“但你没有。在出去追你老婆或给警察打电话之前,你先把那扇窗户擦干净了。那样,就不会有指纹显示唐姿的手曾按在外面的玻璃上,是吧?你最先考虑的是,谁也无法证明你曾在零下十度的天气下把你老婆推到阳台上去。你已经落下强奸的恶名,那位年轻雇员的事虽然不了了之,但你还是差点因此吃上官司。所以,你是不会再给媒体或任何原告留下证据的,是吧?

“把玻璃上的所有痕迹都擦干净了,你才满意地下楼,将她强行带回公寓。在警察抵达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你威胁她,逼她就范,让她同意不说出死者坠楼时,她其实是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你对她承诺了什么好处,或怎么威胁她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你成功了。

“不过,你还是没有完全放心,因为她太震惊、太紧张,你怕她一不小心就把整件事给捅出去。所以,你大喊大叫,说迪比·马克公寓里的花瓶倒了,一边借此干扰警方的注意力,一边希望唐姿能冷静下来,并遵守协议。

“她的确遵守了,对吧?天知道这得花掉你多少钱。她任由媒体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是神志不清、满脑子臆想的吸毒者。她死死咬住那个隔着隔音玻璃还听见两层楼上兰德里和凶手争吵的荒唐说法。

“不过,一旦她知道自己当时被拍下来了,”斯特莱克说,“我想她会乐意坦白招供的。或许你老婆的确非常爱钱,但她也会受良心的谴责。我有信心,很快她一定会全部招供。”

贝斯蒂吉的小雪茄已经快抽完了。他慢慢地在那个黑色的玻璃烟灰缸里将它捻灭。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外间办公室的嘈杂声从他们身边的玻璃墙渗进来:有说话声,也有电话铃响的声音。

贝斯蒂吉站起身,放下玻璃隔墙上的罗马帘,彻底挡住办公室那些姑娘们紧张兮兮的目光。接着,他又坐下来,若有所思地伸出粗壮的手指,摸索着凹凸不平的下巴。他瞥了斯特莱克一眼,又转开目光,望向自己设计的那片奶白色帆布遮光帘。斯特莱克几乎猜得出这位制片人要作何选择,他脑中一定念头飞闪,就像在洗牌一般。

“窗帘是放下来的。”终于,贝斯蒂吉说,“透出窗子的光线绝对不够照出一个藏在阳台上的女人。唐姿不会改口的。”

“不信就打个赌,”斯特莱克伸长腿,义肢仍旧很不舒服,“我会告诉她,你们俩干的这些事用法律术语来说就叫‘密谋妨碍司法公正’,但是,迟到的良心发现也许能让她逃脱牢狱之灾。我会再说说民众的看法,说公众一定会认为她是家庭虐待的受害者。或者,我会再跟她聊聊要是爆出这个独家消息,她会得到多少钱……她会意识到她可以在法庭上说出这一切并得到认可;等她意识到自己有能力指正那个谋杀了邻居的男人时——贝斯蒂吉先生,我不认为,你还有足够的钱能让她保持沉默。”

贝斯蒂吉嘴边粗糙的皮肤颤动了几下。他拿起那包小雪茄,却没再抽一根出来。他拿着那包烟,在手指间绕来绕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我什么都没承认。出去。”

斯特莱克没动。

“我知道,你等不及要打电话给律师了。”他说,“但我觉得这事还有一线希望,只是你没注意到。”

“够了,滚出去!”

“尽管承认那晚发生的事会很不愉快,但还是好过成为一场谋杀案中的头号嫌疑犯吧。两害相较,你可以取其轻!你要是能坦白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场谋杀案中你就彻底清白了。”

这话引起了贝斯蒂吉的兴趣。

“凶手不可能是你。”斯特莱克说,“因为,如果你把两层楼上的兰德里从阳台上推下去,你就不可能在她坠楼的那几秒钟里把唐姿放进屋。我想,你把老婆推出去以后就径直回到卧室,爬上了床——因为警察说床上很乱,有睡过的痕迹——说不定还舒舒服服地盯着钟。我想,你应该不会睡着的。如果把她关在阳台上太久,你多半要犯过失杀人罪了。难怪威尔逊说她抖得就像小灵犬,多半就是之前冻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贝斯蒂吉胖胖的手指一下下地轻敲着桌子边。斯特莱克掏出笔记本。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吗?”

“操你妈!”

制片人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他伸出下巴,肩膀耸得老高。斯特莱克想,他那憔悴消瘦并吸毒的老婆伸出手哀求他打开窗户时,他多半也是这副样子吧。

“你麻烦大了!”斯特莱克冷静地说,“不过,到底要陷多深,全取决于你自己。你可以否认一切,和你老婆在法庭和报纸上斗法,最后以‘伪证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被投入监狱。或者,你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合作,最后赢得卢拉家人的感激和祝福。忏悔的确不容易,但要想获得宽大处理,它能派上用场。如果你提供的信息能帮助捉到杀害卢拉的凶手,我认为,你充其量只会受到法庭的训斥。媒体和公众是不会关注你的,警方才是他们要谴责的对象。”

贝斯蒂吉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似乎在考虑斯特莱克说的话。终于,他怒吼道:“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死的凶手。威尔逊在上面没找到任何人。兰德里是自己跳下去的。”说着,他轻蔑地摇摇头,“她就是个愚蠢的瘾君子,跟我那个该死的老婆一样!”

“有凶手。”斯特莱克说,“而且,你还帮助他逃跑了。”

贝斯蒂吉正要表示不屑,却突然被斯特莱克脸上的表情镇住了。他眯起眼,开始仔细思考斯特莱克说过的话。

“我听说,你很想让卢拉出演一部电影?”

斯特莱克突然转变话题似乎让贝斯蒂吉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个想法而已,”他咕哝道,“她虽然怪,但也确实真他妈迷人。”

“你还想让迪比·马克也一起演?”

“他们俩要是一起出现,票房肯定大卖。”

“她死前你一直想拍的这部片子是什么样的电影?他们怎么说的,传记片?我听说托尼·兰德里可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让斯特莱克吃惊的是,贝斯蒂吉松弛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色迷迷的笑容。

“这事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真的吗?”

贝斯蒂吉似乎第一次在对话中占了上风。

“不,当然不是真的。托尼·兰德里很明显地暗示过我,等布里斯托夫人死了,他会很乐意谈谈这件事。”

“他那时候不生气吗?就是给你打电话谈这件事的时候?”

“只要好好操作,电影……”

“你跟托尼·兰德里熟吗?”

“我认识他。”

“怎么认识的?”

贝斯蒂吉挠了挠下巴,笑了。

“当然,他是你老婆的离婚律师。”

“到目前为止,他的确是。”贝斯蒂吉说。

“你觉得你老婆会解雇他?”

“也许吧。”贝斯蒂吉说,脸上的微笑变成自鸣得意的睨视,“反正就是利益之争。等着瞧吧。”

斯特莱克低头瞥了一眼笔记本,像个极有天赋的扑克玩家一样,不动声色地寻思着: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问下面这个问题风险有多大?

“我可以认为,”他抬起头,说,“你已经跟兰德里说过你知道他睡了合伙人的老婆么?”

贝斯蒂吉吃了一惊,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极为狂放粗野。

“你知道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雇了个像你这样的私家侦探。我还以为做坏事的是唐姿,结果却发现厄休拉跟托尼·兰德里搞在一起时,唐姿为她这个该死的妹妹做了不在场证明。看着梅离婚,那就真他妈好玩了。两边都是能干的律师。老家族企业要破产喽。西普里安·梅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无能。他是我第二任老婆的代理律师。我他妈可要好好看场戏,看看这些律师是怎么互相敲竹杠的。”

“你老婆的离婚律师被你抓住的小辫子就是这个?”

贝斯蒂吉抽着烟,笑得极其猥琐。

“不过他们俩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还在等待一个好时机,再告诉他们。”

然而贝斯蒂吉似乎一下子又想起来,在他们的离婚大战中,或许唐姿现在已经掌握了更有力的武器。于是,笑容从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消失,只剩下一脸苦涩。

“最后一件事,”斯特莱克说,“卢拉死的那晚,你追老婆追到楼下大厅,把她带回楼上时,公寓外有什么声响吗?”

“根据你他妈那套该死的理论,只要关着窗,屋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不是吗?”贝斯蒂吉厉声说。

“我问的不是大街上的动静,而是你家大门外的动静。唐姿弄出的动静太大,我估计她什么都没听见。但我想知道,你们回到自家走廊上后,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吗?那时候你或许正站在走廊上,试图让唐姿冷静下来?还是唐姿叫得太大声,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她真他妈吵!”贝斯蒂吉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一点儿都没听见?”

“没什么可疑的声响。就只有威尔逊从门外跑过的声音。”

“威尔逊?”

“嗯。”

“他什么时候从门外跑过去的?”

“就是你说的那时候啊。就是我们刚进屋那时候。”

“你们刚刚关上门时?”

“嗯。”

“但你们还在楼下大厅时,威尔逊就已经跑上楼了,不是么?”

“嗯。”

贝斯蒂吉额头和嘴角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么,等你们回到公寓时,威尔逊应该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啊,也不可能再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吗?”

“没错……”

“但你刚关上门,就听见楼道上有脚步声?”

贝斯蒂吉没搭话。斯特莱克看见他正在努力整合信息,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听见……没错……是听见脚步声了。跑得很快。就是楼道上传来的。”

“很好,”斯特莱克说,“你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是两个人的么?”

贝斯蒂吉皱起眉头看着侦探,眼神渐渐迷茫,思绪飘回那段危险的时刻。“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所以,我以为是威尔逊。但不可能啊……他还在四楼检查卢拉的屋子……后来,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我给警察打过电话之后,听到他从门口跑过去……

“我记不太清楚了。”贝斯蒂吉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显得无比脆弱。“我忘了。发生了太多的事。唐姿一直都在尖叫。”

“当然,你肯定想明哲保身。”斯特莱克飞快地说着,把笔记本和钢笔塞回口袋,从皮椅里站起来,“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想打电话给律师的话,就请便吧。不过,你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回头咱们法庭上见。”

十三

第二天,埃里克·沃德尔打电话给斯特莱克。

“我给迪比打过电话了。”他说。

“然后呢?”斯特莱克问道,示意罗宾拿纸笔给他。他俩正凑在她的桌前喝着茶、吃着饼干,讨论布莱恩·马瑟斯刚发来的死亡威胁。在这封最新的威胁信中,他又说要把斯特莱克开膛破肚,还要往他尸体上撒尿。

“索梅给了他一件定制的连帽衫。正面是饰钉组成的手枪图案,背面是几行迪比的歌词。”

“只有一件?”

“嗯。”

“还有什么?”斯特莱克问。

“他记得还有一条腰带、一顶无边便帽和一对袖扣。”

“没有手套?”

沃德尔顿了顿,也许是在查看笔记。

“没有,他没提到手套。”

“这下就清楚了。”斯特莱克说。

沃德尔没搭话。斯特莱克静静地等着,心想:他要么挂电话,要么会再提供一点什么信息。

“罗谢尔·奥涅弗德的尸检,”沃德尔突然说,“在星期四举行。”

“好。”斯特莱克说。

“听起来,你好像不大感兴趣嘛!”

“嗯。”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觉得那是场谋杀。”

“是啊,但不管怎样,尸检也证明不了什么。对了,知道她的葬礼在什么时候举行吗?”

“不知道,”沃德尔有些生气地说,“问这干吗?”

“我想,我或许会去参加。”

“去干吗?”

“她不是还有个姑姑么,记得吗?”斯特莱克说。

斯特莱克觉得沃德尔几乎是十分嫌恶地挂断了电话。

那天早上晚些时候,布里斯托给斯特莱克打电话,告诉他罗谢尔葬礼的时间和地点。

“是艾莉森打听来的。”他在电话里对侦探说,“她真是太有效率了。”

“的确。”斯特莱克说。

“我也会去的。代表卢拉去。我应该帮帮罗谢尔的。”

“约翰,我觉得事情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这样。你会带上艾莉森吗?”

“她一直说她想去。”布里斯托说,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宠溺的感觉。

“那到时候见。我想跟罗谢尔的姑姑谈谈,如果她也去的话。”

斯特莱克告诉罗宾,布里斯托的女朋友已经知道葬礼的时间和地点,罗宾显得有些生气。她一直在努力完成斯特莱克的指示,结果却被艾莉森抢了先。

“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争强好胜啊。”斯特莱克乐了,“别愁了,也许她是比你多了点先机。”

“什么先机?”

斯特莱克没搭话,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怎么了?”罗宾有些生气。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参加葬礼。”

“噢,”罗宾说,“好啊。不过,为什么呢?”

她希望斯特莱克说点扮成情侣会更自然之类的话,就像去瓦什蒂时要拖上个女人一样。然而他却说:

“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儿。”

等他清楚详细地把要她做的事解释一遍后,罗宾彻底迷惑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或者说,我不愿意说。”

罗宾早已不再用马修的眼光看待斯特莱克,不再想他是在做假、炫耀,还是试图显得更聪明。现在她对他很好,也觉得他不会再故作神秘。不过,她还是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仿佛生怕自己听错一样:“布莱恩·马瑟斯?”

“没错。”

“那个老是威胁要杀掉你的人?”

“嗯。”

“但是,”罗宾说,“他怎么可能跟卢拉·兰德里的死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斯特莱克说,声音显得无比真诚,“现在还没有,但难保以后不会有。”

三天后,罗谢尔的葬礼在冷冰冰的北伦敦火葬场举行。这是一个毫无特色又无比压抑的地方。从深色长椅和光秃秃的墙面,到颇具抽象特色、满是菱形马赛克的窗户——一切都显得那般小心翼翼,看不出它们到底是哪个宗教的装饰。一个暴躁的牧师坐在硬木板凳上,把罗谢尔的名字念成了“罗塞尔”。头顶,绵绵细雨落在华丽的拼贴格的风窗户上。斯特莱克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镀金的小天使和圣人石膏像,滴水嘴和旧约圣经里的天使,以及缀着宝石的金色十字架。他也理解所有那些或许会带来庄严宏伟之感的东西,对来世许下的坚定誓言,对罗谢尔这种人的生命价值的追认。这位如今已香消玉殒的姑娘,曾匆匆地在这“地上乐园”走了一遭:有人施舍过她名设计师的作品,她曾对名人嗤之以鼻,也跟英俊的司机开过玩笑。而她对尘世的渴望,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七个送葬者,以及一个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牧师。

整个场面显得俗艳而冷漠。大家都有些尴尬,并痛苦地发现他们都不怎么了解罗谢尔的一生。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坐第一排的资格。就连那个胖嘟嘟的黑人老太太,也坐得离焚尸炉有三排远,跟那具廉价棺材保持着距离。她头顶针织帽,脸上戴了副眼镜,镜片很厚。斯特莱克想,那多半就是罗谢尔的姑姑吧。斯特莱克在招待所见过的那个有些谢顶工人也来了。他穿着开襟衬衫和皮夹克,身后是个面带稚气、西装笔挺的亚洲小伙子。斯特莱克想,那小伙子应该是负责罗谢尔那组门诊病人的精神病医师。

斯特莱克穿着他那身旧海军服,罗宾则黑裙配黑外套,是之前参加面试的打扮。两人坐在很后面。走廊对面是布里斯托和艾莉森。布里斯托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在清冷的光线中,艾莉森身上湿漉漉的双排扣黑雨衣微微泛着光。

廉价的红色幕帘打开,棺材慢慢地滑出人们的视线。这位溺水身亡的姑娘被大火吞噬。焚尸炉后面,沉默的送葬者看着彼此,纷纷露出尴尬的苦笑。之后,众人都在周围逗留,努力克制着急于离开的不得体行为,免得让场面显得更加寒酸。罗谢尔的姑姑给人一种古怪而反复无常的感觉。她先说自己叫威妮弗雷德,接着又带些责备地大声宣布道:

“我们在酒吧里准备了三明治。我还以为会来不止这点儿人呢。”

然后,仿佛受不了任何拒绝似的,她率先走出了火葬场,朝街头的红狮酒吧走去。其他六个送葬人连忙跟上去。细雨中,他们都微微低下头。

那家邋遢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有张小桌子,她说的那些三明治躺在桌上的铁托盘里,又干又难吃。在去红狮酒吧的路上,这位威妮弗雷德姑姑知道了约翰·布里斯托是谁。现在她几乎揪着他不放,将他堵在吧台,滔滔不绝地数落他。布里斯托只能在她偶尔允许他搭话时,赶紧做出点回应。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来越频繁地望向斯特莱克,眼神也愈加绝望。不过,斯特莱克正在跟罗谢尔的精神病医师说话。

斯特莱克每次想打探医师负责的那组门诊病人,都被他挡了回去。最后,斯特莱克说到罗谢尔或许曾透露过什么事时,他礼貌而坚决地说他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

“她自杀了,你吃惊吗?”

“不怎么吃惊。她很不安,你知道的,卢拉·兰德里的死对她打击太大。”

没过多久,他便礼貌地道别离开。

在窗下的一张小桌子旁,罗宾费了好一番功夫,试图跟话极少的艾莉森聊点什么。但这会儿她也放弃了,径直走向其他女士。

斯特莱克慢悠悠地走到小沙发前,坐在罗宾之前的位置上。艾莉森很不友好地瞥了他一眼,又一脸担忧地望向布里斯托。罗谢尔的姑姑仍在滔滔不绝地训斥布里斯托。艾莉森仍穿着那件湿漉漉的雨衣。她面前摆了一杯类似葡萄酒的东西,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仿佛她十分鄙夷这寒酸之地。斯特莱克正想着说什么好时,她突然开口道:“今天早上,约翰本来应该跟康韦·奥茨的遗嘱执行人开会的。结果他到了这里,留下托尼一个人应付他们。托尼简直气得要死。”

她的口气暗示斯特莱克得为此负一部分责任,因此他有权知道自己惹下了什么麻烦。她啜了口红酒。头发软绵绵地垂在肩头,手很大,所以杯子显得很小。虽然其貌不扬很容易让她成为其他女人的陪衬,但她显示出一种极为强烈的自尊心。

“你不认为约翰来参加葬礼是很友好的举动吗?”斯特莱克说。

艾莉森尖刻地“哼”了一声,又象征性地笑一下。

“他几乎都不认识她。”

“那你干吗来呢?”

“托尼想让我来。”

斯特莱克注意到,她提到老板的名字时下意识地显得有些高兴。

“为什么?”

“好盯着约翰。”

“托尼觉得约翰需要被监视,是么?”

她没搭话。

“约翰和托尼,他们俩是共用你的,对吗?”

“什么?”她尖声说。

他很高兴把她惹恼了。

“他们共享你的服务,对吧?你是他们俩共同的秘书?”

“噢,噢,不,我为托尼和西普里安工作。我是资深合伙人的秘书。”

“啊,那我怎么会以为你也是约翰的秘书呢?”

“我干的完全是另一个层次上的活,”艾莉森说,“约翰用的是打字小组。在工作上我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但爱情之花还是超越了楼层和秘书等级?”

他的幽默引来她更久的倨傲的沉默。她似乎极端厌恶斯特莱克,觉得他就是那种完全不值得尊重、让人忍无可忍的人。

收容所的那位工人独自站在角落,吃着三明治,明显在消磨时间,直到可以礼貌地离开。罗宾刚从那些女士们身边走开,就立刻被布里斯托缠住。布里斯托似乎亟需帮手,跟他一起对付威妮弗雷德姑姑。

“那么,你跟约翰在一起多久了?”斯特莱克问。

“几个月吧。”

“卢拉死前,你们就在一起了,对吗?”

“之后。她死了没多久,约翰就开始约我。”

“他状态一定很不好,对吧?”

“糟糕透顶。”

听起来,她并不怎么同情他,相反似乎还有些鄙视他。

“他先跟你暧昧过一段时间吗?”

他本以为她不会回答,然而错了。他准确无误地听出她声音中的满足和骄傲,尽管她试图掩饰。

“他到楼上来见托尼。托尼正忙,所以他就来到我的办公室。我们聊起了他妹妹,结果,他变得非常激动。我不停地递纸巾给他,后来他便邀我一起吃晚饭。”

尽管布里斯托表现得不够热烈,斯特莱克还是觉得他的主动邀约让她颇为自豪。他的主动就像她的某种战利品。斯特莱克甚至怀疑,在绝望的约翰·布里斯托邀她共进晚餐之前,到底有没有人约过艾莉森。这就好比两个需求都很怪异的人擦出了火花:我给他纸巾,他邀我吃晚饭。

那个工人开始扣外套扣子。他捕捉到斯特莱克的目光,冲斯特莱克挥了挥手,没再跟别的人打招呼便离开了。

“秘书在跟侄子约会,这事儿大老板怎么看?”

“我的私生活不归托尼管。”她说。

“这倒是,”斯特莱克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没资格讨论公私不分这种事,不是么?他自己都把西普里安·梅的老婆给睡了。”

他的口气太随意,所以一开始艾莉森没有反应过来。她正准备开口,才猛地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顿时慌了神。

“你胡说!”她激动地说,脸涨得通红,“谁跟你说的?胡说八道!绝对是胡说八道!这不是真的,不是!”

他觉得这个抗议的女人就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是吗?那一月七日,西普里安·梅干吗让你去牛津找托尼?”

“那是因为——只是因为,他有些文件忘了让托尼签,就这样。”

“他没用传真机,也没找邮差,是因为……”

“因为那些文件很敏感。”

“艾莉森,”斯特莱克说,“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在撒谎。西普里安觉得托尼和厄休拉肯定是在哪儿鬼混,不是吗?”

“他没有,他没有!”

酒吧那头,威妮弗雷德姑姑正在跟布里斯托和罗宾讲话,手臂挥得像风车。另外两人的脸都要笑僵了。

“你在牛津找到他了,是么?”

“没错,但是——”

“你几点到那儿的?”

“十一点左右,但是他已经——”

“你刚开始工作,西普里安就把你派出去了,是吗?”

“那些文件很紧急。”

“但你在酒店或会议中心都没找到托尼?”

“我跟他错过了,”她非常挫败地说,“因为,他回伦敦看望布里斯托夫人了。”

“噢,”斯特莱克说,“他回伦敦了,却没告诉你或西普里安,这真有点奇怪,不是么?”

“不,”她说,努力找回已经消失的优越感,“我们可以用手机联系到他,所以他说不说都没关系。”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她沉默了。

“你打了,但他没接?”

她怒气冲冲地啜着红酒,仍旧没说话。

“平心而论,你要真打了电话,肯定会破坏气氛的。谁会高兴正在办事儿的时候被秘书打断?”

他觉得这话一定会惹恼她,果不其然。

“你真恶心,你简直太恶心了!”她沙哑着嗓音说,脸涨得通红。要知道之前她一直在努力表现得很有优越感,满脸假正经。

“你是一个人住吗?”他问。

“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此刻她已经彻底愤怒了。

“就是随便问问。那么,托尼头天晚上在牛津一家酒店定了房间,第二天一早便开车回伦敦,接着又返回牛津,就为退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他回牛津是为参加下午的会议。”她固执地说。

“哦?真的?你在那儿见到他了?”

“他就是在那儿!”她还是死鸭子嘴硬。

“你有证据?”

她哑口无言。

“说实话,你觉得托尼是一整天都跟厄休拉·梅在床上,还是和外甥女进行了某种形式的对峙?”斯特莱克说。

那边吧台上,威妮弗雷德姑姑整了整她那顶线帽,又重新系一系腰带。看样子,她是准备走了。

艾莉森挣扎了好几秒,接着再也压抑不住,爆发了。她愤怒地低吼道:

“他们没有偷情。绝对没有!这不可能!厄休拉眼睛里只有钱,她只在乎钱。托尼赚得还没西普里安多。厄休拉不会要托尼的,绝对不会。”

“哦,你不知道有时候唯利是图也抵不过性的诱惑吗?”斯特莱克紧紧盯着艾莉森,说,“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虽然让一个男人来评价这事有点困难,但托尼长得不难看,是吧?”

她的痛苦和愤怒都真真切切地落进他眼里。她气得话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托尼说得对,你太会利用人了。每个人都被你利用!约翰脑子不清楚!卢拉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自己跳下去的。她向来都颠三倒四。约翰就像他妈妈,歇斯底里,胡思乱想。卢拉还吸毒,她就是那种缺乏管束、成天闯祸、恨不得所有的人都围着自己转的人。她被宠坏了。她乱花钱,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想要什么人也一定要搞到手。然而,她还是不满足。”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认识她啊。”

“我——托尼告诉我的。”

“看来托尼是真不喜欢她,是吧?”

“他不过说了实话,卢拉就是那样的人。她不是好人。有些女人就不是好人!”她的胸膛在毫无形状的雨衣下剧烈地起伏着。

罗谢尔的姑姑推门出去的一刹那,一股冷风灌进来,搅动室内沉闷的空气。布里斯托和罗宾望着彼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等门终于完全关上,他们才交换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酒保不见了。此刻,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斯特莱克这才第一次意识到,酒吧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民谣——珍妮弗·拉什唱的《爱情的力量》。布里斯托和罗宾朝他们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想跟罗谢尔的姑姑聊聊。”布里斯托说。他显得十分委屈,仿佛白白受了场折磨。

“没兴趣,”斯特莱克快活地说,“你可以跟我说说你们都聊了什么。”

斯特莱克看得出罗宾和布里斯托都觉得他太不积极。艾莉森正埋头在包里找着什么,所以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雨停了。人行道仍旧湿滑,天空也依然阴霾一片,似乎随时都会再下起倾盆大雨。两个女人默默地走在前面,布里斯托则在后面热切地跟斯特莱克复述自己跟威妮弗雷德姑姑的谈话。不过,斯特莱克却没怎么听。他盯着前方都是一身黑的两个女人。要是不注意,说不定会将她们搞混。他想起女王门两边的那些雕像。就算眼神不好的人也能看出它们很不一样。没错,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虽然是同一物种,但模样却大相径庭。

他看见罗宾和艾莉森停在一辆宝马前。那一定是布里斯托的车。于是,他也放慢脚步,打断滔滔不绝的布里斯托,不让他继续复述罗谢尔跟家人的关系是如何糟糕。

“约翰,有件事我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说吧。”

“你说,卢拉死的那天早上,你听见你舅舅走进你妈妈的公寓?”

“嗯,没错。”

“你确定你听到的那个人是托尼吗?”

“当然啊。”

“但你没看见他?”

“我……”布里斯托那张兔脸一下子困惑起来,“……我,我的确没看到他。但我听见他自己开门进来。我听见他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

“别那么想。或许你潜意识里希望是托尼,所以才认为那个人是他?”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换了种口气,说道:“你是说,当时托尼不在那儿?”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托尼。”

“这个嘛……直到刚才,我都还完全肯定。有我妈妈公寓钥匙的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托尼。”

“所以,你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了。然后,你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跟你妈妈说话,还是在跟卢拉说话?”

“呃……”布里斯托苦苦思考时,大门牙总会变得更显眼,“我听见他进门了。我想,他应该是在跟卢拉讲话……”

“你听见他离开了吗?”

“嗯。我听见他穿过走廊。然后,我还听见关门的声音。”

“卢拉跟你告别时,提到托尼刚刚来过吗?”

又是一阵沉默。布里斯托伸出一只手捂着嘴,思考起来。

“我——她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嗯,我想,她提到了,她刚刚跟托尼说过话。她说了么?还是我以为她刚刚跟他说过话,因为我……但如果不是我舅舅的话,又会是谁呢?”

斯特莱克耐心地等待着。布里斯托盯着人行道,又陷入沉思。

“应该是他。卢拉一定是看见了那个人,但却没表现出任何吃惊的样子。那还能有谁呢?肯定是托尼啊。除了他,谁还会有钥匙?”

“那套公寓一共有几把钥匙?”

“四把。还有三把备用的。”

“真够多的。”

“卢拉、托尼和我各有一把。妈妈希望我们能自己开门进出,尤其在她还生着病时。”

“这些钥匙都还在,并且都得到了妥善保管,是么?”

“是的……呃……应该是吧。我想,卢拉所有的东西现在都在我妈妈那儿,当然包括那把钥匙。托尼的钥匙在他自己手上,我的也还在,而我妈妈的……我想,应该在公寓里的什么地方吧。”

“这么说,如果有一把钥匙丢了,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都没有把自己的钥匙借给别人过?”

“天哪,我们干吗要借给别人?”

“我总是想起卢拉笔记本电脑放在你妈妈那儿时,有人删掉了里面那些照片。如果有把钥匙丢了……”

“不可能。”布里斯托说,“这是……我……你干吗老说托尼不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他说过他在门外看见我了。”

“那天你从卢拉那儿走了之后就回办公室了,对吗?”

“嗯。”

“去拿文件?”

“嗯。我就是顺便去拿个文件,接着就走了,一点都没耽搁。”

“然后,你就去了你妈妈那儿?”

“嗯,最多十点,我就到那儿了。”

“那么,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也许……也许是半个小时以后吧。坦白地说,我记不太清了。我没看钟。不过,如果托尼没去那儿的话,他干吗要说自己去过?”

“好吧,如果他知道你在家里工作,他就可以很轻易地说,他进去了,但因为不想打扰你,便穿过走廊去跟你妈妈说话。而你妈妈估计也明确地跟警察说,她的确见到他了吧?”

“应该是。嗯,没错。”

“可你不确定?”

“我们没讨论过这件事。我妈妈很虚弱,也很痛苦。那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听说卢拉……”

“但托尼没有走进书房来跟你打招呼,你一直都没觉得这事奇怪,对吗?”

“确实不奇怪啊,”布里斯托说,“他正为康韦·奥茨的事烦得不得了,要是他还有心情跟我闲聊,我才觉得奇怪呢。”

“约翰,我不想危言耸听,但我觉得,你跟你妈妈可能都有危险。”

布里斯托紧张的笑声听起来又尖又假。斯特莱克发现艾莉森正站在五十码开外,叉着胳膊,盯着两个男人,完全无视罗宾。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布里斯托说。

“我很认真。”

“但是……科莫兰……你是说,你已经知道杀死卢拉的凶手是谁了?”

“嗯,应该吧。但最后确定之前,我还得跟你妈妈谈谈。”

布里斯托的表情仿佛在说,他恨不得立刻搞清楚斯特莱克脑中所有的念头。他睁着那双近视眼,仔细盯着斯特莱克的脸,一寸都没有放过。一副又惊恐、又哀求的神情。

“我一定要在场,”他说,“她已经非常虚弱了。”

“当然。明天早上怎么样?”

“我要是再请假,托尼会气死的。”

斯特莱克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好吧,好吧,明天早上十点半。”布里斯托说。

十四

第二天早上,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斯特莱克坐上开往切尔西的地铁。切尔西是个树木繁茂的高雅之地。他不熟悉伦敦这部分的地区。因为春日暖阳下淡雅的切尔西皇家医院,是莱达从未有幸踏足过的地方。

富兰克林街很迷人:满街的红砖建筑和梧桐,还有一大片围着护栏的草地,一大群小学生在这里玩耍,他们穿着埃尔特克斯牌淡蓝色上衣和海军蓝短裤,附近有穿着运动衫的老师负责看护他们。除了他们欢快的嬉闹声,宁静的社区只有偶尔几声啁啾的鸟鸣。斯特莱克手插在口袋里,顺着人行道,朝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他一辆车也没看到。

踏过四级石头台阶,就看见一扇半开着的玻璃门。门边的墙上安着个老式的树脂门铃。斯特莱克仔细一瞧,“e号公寓”几个字旁的确写着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名字。然后,他退回到人行道上,站在和煦的阳光下等着,不时朝街上张望。

十点半到了,但约翰·布里斯托没有出现。广场上仍然一片冷清,在围栏的另一头,二十来个小孩在拱形小门和彩色的圆锥间跑来跑去。

十点四十五分,斯特莱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罗宾的短信:

艾莉森刚打电话来,说约翰·布里斯托不巧被耽搁了。他不希望你在没有他在场的情况下单独跟他妈妈说话。

斯特莱克立刻给布里斯托发短信:

你要耽误多久?今天还能见面吗?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刚把短信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喂,你好。”斯特莱克说。

“奥吉?”电话里传来格雷厄姆·哈迪卡细小的声音,此刻他还在德国,“我查到阿杰曼的资料了。”

“你可真会挑时间。”斯特莱克拿出笔记本,“接着说。”

“他全名叫乔纳·弗朗西斯·阿杰曼中尉,隶属皇家工兵军团。二十一岁,未婚,最后一次执勤是在一月十一日。六月份回国。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他妈妈。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孩子。”

斯特莱克把手机夹在下颌和肩膀中间,把这些都写在笔记本上。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哈迪,”他说道,把笔记本收起来,“你还没拿到照片吧?

“我可以从电子邮件给你发一张。”

斯特莱克把办公室的电邮地址给了哈迪卡。随后,两人寒暄一阵,便挂了电话。

现在是十点五十五分。斯特莱克拿着手机,等在草木葱茏的广场上。周围仍旧一片安宁:嬉戏的孩子们有的在玩铁环,有的在丢沙包。远处,一架银色飞机划过长春花般蔚蓝的天际,留下一条粗粗的白线。终于,斯特莱克的手机轻响了一下,但在静谧的街道上,那声细弱的“吱喳”声还是清晰可闻。是布里斯托的短信:

今天没办法。我还得去拉伊。明天怎么样?

斯特莱克叹了口气。

“抱歉,约翰。”他咕哝一声,拾级而上,按响了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门铃。

门厅宽敞安静,光线很好。不过,整体装潢显得有点沉闷:一个插着干花的桶状花瓶,暗绿色的地毯,淡黄色的墙。也许,主人觉得这样的搭配既不会让人反感,又经济实惠吧。和“肯蒂格恩花园”一样,这里也有一部电梯,不过是木门的。斯特莱克选择爬楼梯。房子虽然已有些微破旧,但贵气依旧。

打开顶层公寓门的是麦克米兰中心一个笑容满面的西印度护士。刚才,大门也是她开的。

“你不是布里斯托先生。”她快活地说。

她让他进了门。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门厅里东西很多,却井然有序。淡粉红色的墙上挂满了用旧镀金相框装着的水彩画。伞架上挂满手杖,墙上的一排钉子挂满外套。斯特莱克朝右边瞥了一眼,尽头处有个长方形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厚重的木桌和一张背对门口的转椅。

“请在客厅稍等一会儿,我去看看布里斯托夫人准备好了没有。”

“嗯,好的。”

他跨过她指的那扇门,走进迷人的房间。淡黄色的墙边是摆着照片的书柜。铺着印花棉布的沙发旁,一架老式拨号电话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直到完全看不见那个护士了,斯特莱克才从挂钩上提起听筒。放下时故意倾斜一下,没有放到位。

飘窗旁边的叠橱式写字台上立着一个银相框,是亚力克·布里斯托爵士和爵士夫人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新郎比新娘老很多,是个结实矮胖、蓄着胡子、红光满面的男人。新娘是个苗条的金发女郎,有种淡雅的美。斯特莱克背对着门,假装欣赏照片,然后悄悄把樱桃木书桌的抽屉拉开一些。里面有一些上好的淡蓝色信纸和配套的信封。随后,他关上抽屉。

“斯特莱克先生?你可以过来了。”

斯特莱克再次穿过贴着淡粉红色墙纸的走廊,走了一小段路,踏进一个大卧室。卧室房间的主色调是鸭蛋青和白色,房间里处处都显得既高雅又有品味。左边两扇半敞着的门后面是厕所和一个大衣橱。房间里摆放着颇有法国风味的精致家具,以及重病病人会用到的各种器具:金属架上挂着静脉点滴,衣柜上有个闪亮干净的便盆,还有琳琅满目的药瓶。

那个垂死的女人穿着一件厚厚的象牙色睡衣,斜躺在木雕床上。因为垫了很多白色枕头,她整个人似乎都缩小了,瘦骨嶙峋,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年轻和美貌。她的眼睛深深地凹进去,显得迷蒙而黯淡。稀疏的灰发就跟婴儿的头发一般,露出大片粉红色的头皮。消瘦的手臂无力地贴着被子,上面还插着导管。很明显,她快要死了。死亡仿佛已经踏进这个房间,正耐心而礼貌地等在窗帘后面。

空气中弥漫着莱姆花的味道,但也没能完全盖过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腐朽之气。这些气味让斯特莱克想起他在医院里度过的那几个月。当时,除了无助地躺在那儿,他什么也干不了。这里的大飘窗抬起了几英寸,清新温暖的空气和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都飘进房间里。从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梧桐树顶。

“你就是那个侦探?”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吐字也不怎么清楚。斯特莱克本来还想,不知布里斯托有没有将自己的职业告诉她。真高兴,她已经知道了。

“嗯,我是科莫兰·斯特莱克。”

“约翰在哪儿?”

“他还在办公室。”

“又是办公室,”她嘟囔一声,继续说道,“托尼给他的工作太多了。这不公平。”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斯特莱克,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一张小漆凳,“坐那儿吧。”

斯特莱克看到她褪了色的虹膜里有丝丝白线。坐下来之后,斯特莱克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摆着另外两张镶在银质相框里的照片。突然,他像触电般看见了十岁的查理·布里斯托:胖乎乎的小脸,留着鲻鱼式发型。他这副穿着尖领校服、打着大领结的模样,就那样永远地留在了八十年代。当时,他还跟自己最好的朋友——科莫兰·斯特莱克挥手道别,说复活节之后再见。照片里的他,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查理照片旁是另一张稍小一点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非常标致的小女孩:一头乌黑的长卷发,大大的棕色眼睛,穿着海军蓝校服。这就是卢拉·兰德里,那时她还不到六岁。

“玛丽,”布里斯托夫人唤道,声音还是那么微弱,护士急忙赶过来,“能给斯特莱克先生来点……你是要咖啡?还是要茶?”她问斯特莱克。可斯特莱克的思绪已经飘回到二十五年前。他想起阳光灿烂的花园,查理·布里斯托,这位金发碧眼、举止优雅的母亲,还有冰镇柠檬汁。

“来杯咖啡就好,非常感谢。”

“真抱歉,没能亲自为你准备,”布里斯托夫人说,“但正如你看到的,我现在根本没有自理能力,只能依靠陌生人的怜悯度日。就像可怜的布兰奇·杜波依斯。”说话间,护士已经“咚咚咚”地走开了。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感受体内的疼痛。他看在眼里,突然很想知道她的病到底有多严重。她说话时,他分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痛苦,莱姆花的香气都无法掩盖的一股腐朽气息。他很好奇,同时也明白,布里斯托的大部分时间一定都在照顾她。

“约翰怎么没来?”布里斯托夫人闭着眼,又问了一声。

“他被公事绊住了,这会儿在办公室呢。”斯特莱克又说了一遍。

“噢,对,对,你说过了。”

“布里斯托夫人,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如果问题涉及隐私或惹您不高兴,还希望您能原谅。”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经历了那么多事,”她静静地说,“你就知道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伤害到你了。叫我伊薇特吧。”

“谢谢。我做点儿笔记,您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然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掏出钢笔和笔记本。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先谈谈卢拉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吧。您收养她时,知道她的背景吗?”

她手搭在被子上,被动而无助地望着那张照片。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亚力克可能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没跟我说过什么。”

“你因为什么觉得他会知道一些?”

“亚力克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刨根问底,”她说,回忆让她露出一丝笑容,“要知道,他可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

“但他从来没和你提过卢拉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噢,没有,他不会那样做。”她似乎觉得这样说有点奇怪,“我希望卢拉成为我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懂吗?如果亚力克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会为了保护我而选择什么都不说。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人来要回卢拉,那我肯定会受不了的。我已经失去查理,我太想能有个女儿。失去她……噢,想到这个……”

护士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和一盘巧克力味波旁饼干。

“咖啡一杯,”她欢快地说,把杯子放在斯特莱克身旁的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柑橘茶。”

随后,她又风风火火地离开房间。布里斯托夫人又闭上眼。斯特莱克啜了口黑咖啡,然后问道:“卢拉死前在寻找亲生父母,对吗?”

“是的。”布里斯托夫人闭着眼答道,“当时,我刚被诊断出患有癌症。”

她顿了会儿。斯特莱克放下咖啡,磕出一声轻响。远处广场上孩子们的笑闹声从窗外飘进来。

“约翰和托尼为此很生卢拉的气,”布里斯托夫人说,“他们认为她不应该在我重病时去寻找生母。发现的时候,肿瘤已经恶化了。我只能直接接受化疗。约翰很照顾我,他开车一趟一趟把我送到医院,并在我最难过时来陪我。就连托尼都来关心我。可卢拉却只关心……”她叹了一口气,睁开黯淡无光的双眼,寻找斯特莱克,“托尼总说她被宠坏了。这应该是我的错。你知道,我已经失去查理,所以,我总尽力宠着卢拉。”

“关于卢拉寻找亲生父母这事,你知道她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不,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害怕。她应该也知道,这事会让我多么不高兴,所以没跟我提太多。我知道她找到了妈妈,当然了,这都得拜媒体所赐,真可怕。那个女人简直跟托尼料想的一模一样。她根本不想要卢拉,真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布里斯托夫人低声说,“但卢拉还是一直去见她。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化疗,还开始掉头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斯特莱克觉得,她或许希望他别再继续说了。然而,他还是残忍地问了下去:

“那她的生父呢?卢拉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已经找到了关于生父的什么信息?”

“没有,”布里斯托夫人虚弱地说,“我没问。我感觉自从她找到那个糟糕的妈妈,就放弃那个念头了。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一点都不想。太难受了。我想,她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没跟你提过生父?”斯特莱克继续追问。

“噢,没有,”她低声说,“没提。你知道的,那次探访时间不长。我记得她刚到就跟我说不会待太久,因为她要去见西娅拉·波特。”

她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这种感觉就像因久病不起而散发出的其他气味一样飘向斯特莱克。这种情绪带着几分腐败和衰萎的气息,让他想起罗谢尔。这两人尽管截然不同,却都感觉自己被欺骗和忽视了。

“你还记得当天都跟卢拉谈了些什么吗?”

“当时,我吃了很多止痛药。你知道的,我刚做了个大手术,没法记住所有细节。”

“但你记得卢拉来看你了,是吗?”斯特莱克问。

“噢,是的,”她说,“我本来在睡觉,被她吵醒了。”

“你还记得当时都聊了些什么吗?”

“当然是聊我的手术。”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然后,稍微聊了一下她的大哥。”

“她的大哥……”

“就是查理,”布里斯托夫人说,样子十分可怜,“我跟她说起查理死的那天。之前我从没好好跟她说过那事。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最痛苦的一天。”

斯特莱克完全能想到当时布里斯托夫人的样子:虚弱地歪在病床上,将不情不愿的女儿留在身边,跟她诉说自己的痛苦,以及那个死去的儿子。

“我怎么知道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布里斯托夫人喘着气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马上又要失去一个孩子。”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一眨眼,眼泪便扑簌簌地顺着凹陷的双颊滚落下来。

“能帮我开一下那个抽屉,拿点儿药出来吗?”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床头柜,声音几不可闻。

斯特莱克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各种贴着各色标签的白盒子。

“哪一瓶……”

“没关系,都是一样的。”她说。

于是,他拿了一瓶出来。瓶子的标签上写着“安定”。这东西可太多了,起码超过规定药量十倍。

“能帮我倒两片出来么?”她说,“我可以就着茶水吃下去,现在温度应该刚刚好。”

他把药片和茶杯都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他只得帮她托着茶托。他突然萌发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觉得此情此景很像牧师在发放圣餐。

“非常感谢,”她低喃一声,又靠回枕头里,满眼悲伤地看着斯特莱克把茶杯放回到床头柜上,“约翰是不是告诉过我,你认识查理?”

“嗯,”斯特莱克答道,“我从没忘记过他。”

“是啊,的确难忘。他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每个人都这样说。在我见过的孩子中,他是最讨人喜欢的。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窗外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和梧桐树的沙沙声,让斯特莱克不由地想起几个月前。那时,树枝肯定是光秃秃的,而卢拉·兰德里就坐在他此刻坐的这个地方。也许,听着虚弱的妈妈讲述那段可怕往事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就盯着查理的照片。

“之前,我从没跟卢拉好好讲过那件事。当时,两个男孩骑自行车出去了。然后我们突然听到约翰的尖叫声。接着,托尼不停地喊,不停地喊……”

斯特莱克握着笔,却没有写字。自始至终,他都一直盯着这个濒死女人的脸。

“亚力克不让我去现场,也不让我靠近采石场。他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时,我一下子晕过去了。我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上帝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也许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布里斯托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太爱他们,把他们宠得无法无天?查理、亚力克和卢拉,我对他们都百依百顺。一定是惩罚!如果不是的话,就太残忍了,不是吗?让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些。”

斯特莱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希望得到同情,但他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或许,她的确是咎由自取吧。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无助而被动。但斯特莱克最主要的感觉还是厌恶。

“我很需要卢拉,”布里斯托夫人说,“我从未想过她会……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那么漂亮。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她却不像查理和约翰那样爱我。也许,是因为太迟了吧。也许,我们应该早点儿收养她。

“她刚来时,约翰非常嫉妒。曾经,查理也让他很难受……但最后,他和卢拉还是成了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她轻蹙起眉头。

“所以,托尼大错特错了。”

“他怎么错了?”斯特莱克轻声问道。

她放在被单上的手指猛地一抽搐。然后,她吞了口口水。

“托尼觉得,我们不应该收养卢拉。”

“为什么?”斯特莱克问道。

“托尼不喜欢我的孩子,一个都不喜欢,”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说,“我弟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查理死后,他说了些很可怕的话。亚力克揍了他。不是真的,不是!托尼说的——都不是真的。”

她浑浊的双眼扫过斯特莱克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这个女人年轻时风华仍在的样子:有点黏人,有点孩子气,什么事都依靠别人,女人味十足,深得亚力克爵士的疼惜呵护。亚力克爵士总是尽全力满足她所有的奇思妙想。

“托尼说了什么?”

“跟约翰和查理有关的事。非常可怕的事。我不想,”她虚弱地说,“不想再重复一遍。托尼听说我们打算收养一个女孩时,给亚力克打电话说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亚力克非常生气,从此,他就再也不让托尼来我们家了。”

“卢拉来看你的那天,这些话你都跟她说了?”斯特莱克问,“查理死后托尼说的那些话,以及你们什么时候收养她的,你都说了吗?”

她似乎感到斯特莱克的一丝责备之意。

“我记不清跟她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刚做完一个大手术。那些药让我晕乎乎的。现在,我真的记不太清……”

然后,她突然转变话题:

“那个男孩让我想起查理。卢拉的男朋友。那个很帅的男孩。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埃文·达菲尔德?”

“对,就是他。不久前他来看过我,这你也是知道的。应该就是最近。我不是很确定……我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时间了。他们给我开了太多的药。不过,他的确来看过我,想跟我聊聊卢拉。他真好。”

斯特莱克想起布里斯托曾斩钉截铁地说,他妈妈不知道达菲尔德是谁。他不禁好奇,难道布里斯托夫人是把自己的儿子给骗了?其实,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糊涂。所有伪装都是为了激发儿子的保护欲。

“如果查理还活着,肯定也像他那么帅,没准儿也会成为一名歌手,或者演员。他喜欢表演,你还记得吗?我真为那个叫埃文的孩子难过。他在我面前哭了,说他以为卢拉移情别恋了。”

“恋上谁了?”

“一个歌手,”布里斯托夫人含糊其辞,“那个歌手为卢拉写了不少歌。年轻漂亮的时候,人就是能挺狠心。我真为他难过。他说他很内疚。我跟他说,他根本不需要内疚。”

“他为什么会说自己很内疚?”

“因为没跟着她进公寓,没待在她身边,没能阻止死神把她带走。”

“伊薇特,我们能否回到前一天,卢拉死的前一天?”

她脸上露出责备之色。

“恐怕我想不起什么别的。能想起来的,我都告诉你了。我刚出院,整个人都很不舒服。为了止痛,他们给我用了很多药。”

“我理解。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弟弟托尼来看过你,你记得吗?”

在一片短暂的静默中,斯特莱克看到她虚弱的脸突然有些僵硬。

“不,我不记得。”最后,布里斯托夫人开口道,“他说他来过这儿,但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我睡着了吧。”

“他说卢拉来看你时,他也在场。”斯特莱克说。

布里斯托夫人微微耸了耸瘦弱的双肩。

“也许吧,”她说,“但我想不起来。”随后,她提高声音说,“他知道我快死了,变得比以前友善多了。现在他经常来看我。当然,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经常说约翰坏话。不过,约翰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生病的时候,他很照顾我……没有儿子能跟他一样。其实,这些本该卢拉来做……但她真是个被宠坏的姑娘。我爱她,不过,她真自私,非常自私。”

“所以,那天你最后看到卢拉时……”斯特莱克想要把话题绕回到重点上,但布里斯托夫人打断他。

“她走后,我很难过。”她说,“真的很难过。每次说到查理,我都会这样。她明明看到我伤心难过,但还是去见朋友。于是,我只得吃了些药,然后便睡着了。不,我根本没看到托尼,除了卢拉,我没见到任何人。也许托尼说过他当时在场,但我真的一点都没印象。后来,约翰端着晚餐盘,把我叫醒了。他很生气,还把我说了一通。”

“为什么?”

“他认为我药吃多了,”布里斯托夫人像个小姑娘一样,怯怯地说,“我知道,他想让我得到最好的休养。可怜的约翰,但他没有意识到……他不能……我这辈子,已经苦够了。那天晚上,他陪了我很久。我们聊起查理,一直聊到凌晨。聊着聊着,”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几近耳语,“聊着聊着,卢拉她……她就摔下了阳台。

“第二天早晨,是约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警察是黎明时到的。他走进卧室,告诉我……”

她吞了口口水,无力地摇摇头,几乎昏了过去。

“这就是癌症复发的原因,我心里清楚。人类是承受不了这么多痛苦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也昏昏欲睡,慢慢阖上双眼。他真想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片安定。

“伊薇特,我能用一下厕所吗?”他问。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斯特莱克站起身,迅速闪进那个大衣橱。他那么大的块头还能如此悄无声息,真是让人惊叹。

这里,一扇扇红木门直达天花板。斯特莱克拉开其中一扇,往里看去。挂满连衣裙和大衣的衣杆上,是个堆满手提包和帽子的架子。尽管里面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但一股旧鞋子和旧衣物的霉味还是扑鼻而来,让人想起破旧的慈善商店。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然后又将其一一关上。打开第四扇门后,他看见高处的搁架上摆了一堆颜色各异的崭新手提包。

他拿起那个蓝色的手提包。它完全是新的,闪闪发亮,上面印着“gs”商标,衬里是丝绸做的。他伸手进去仔细掏了一遍,然后敏捷地把手提包放回到架子上。

接着,他拿下那个白色的包。这个包的衬里印着漂亮的非洲印刷字。同样,他把手伸进去仔细搜索一番,然后拉开衬里。

跟西娅拉描述的一样,它就像一条带金属边的围巾,下面是白色皮革的粗糙内里。粗看什么也没有,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硬硬的矩形包底有一条淡蓝色的线。他抠起那块裹着衬布的包底,找到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淡蓝色的,写满了潦草的字。

斯特莱克匆匆将手提包衬里塞回去,迅速把包放回到架子上,然后从夹克衫的内袋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那张淡蓝色的纸塞进去。刚才虽然抖开了那张纸,但他没来得及看上面都写了什么。他关上这扇门,接着去开别的门。在倒数第二个门里,有个带数字键盘的保险箱。

斯特莱克又从夹克衫的内袋掏出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套在手上,开始按键,但还没试完密码,便听到外面有动静。他赶紧把袋子塞回口袋,轻手轻脚地关上衣橱门,重新走回卧室。麦克米兰中心的那个护士正倾身查看伊薇特·布里斯托,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回过头。

“走错地方了,”斯特莱克说,“我以为那是厕所。”

他走进一个小厕所,关上门,读完卢拉·兰德里的遗嘱。这份遗嘱草草地写在她妈妈的信纸上,由罗谢尔·奥涅弗德见证。为了不让护士起疑心,他冲了马桶,然后拧开水龙头。

再次回到卧室里时,伊薇特·布里斯托仍闭着眼,躺在床上。

“她睡着了,”护士轻声说,“她现在经常这样。”

“嗯,”斯特莱克觉得血液快要冲上脑门,“她要是醒了,请代我说声再见。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他们一起穿过舒适的走廊。

“布里斯托夫人似乎病得很重。”斯特莱克突然说道。

“嗯,是啊,的确病得很重,”护士回答,“她实在太虚弱了,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好像落下……”斯特莱克含糊地支吾一句,进入他待过的第一个房间——左边那个黄色客厅。他在沙发前弯下身子,挡住那个护士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把之前拿下来的听筒挂回去。

“啊,真的在这里。”他边说边假装握住某样小物件,把它放进口袋里,“对了,非常感谢你的咖啡。”

斯特莱克握着门把手,回头看向护士。

“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对安定上瘾?”他问。

护士毫不起疑,宽容地笑了。

“嗯,没错。不过,现在这种药已经不会伤害她了。告诉你吧,”她说,“我要教训一下那些医生,从那些盒子上的标签看这些年一直有三个医生给她开处方药。”

“真不专业,”斯特莱克说,“再次谢谢你的咖啡,拜拜。”

他掏出手机,一路小跑着下楼。因为太过高兴,没注意脚下,还在台阶上就拐弯了。义肢踩滑,膝盖一扭,他惨叫一声,重重地从六级台阶上摔下去。膝盖关节和义肢末端都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好像刚截肢或是瘢痕组织刚开始愈合一样。

“妈的!该死!”

“你还好吗?”麦克米兰中心的那个护士扶着栏杆朝下望,大声问他。倒着看,她的脸显得很滑稽。

“我没事——没事!”他也大喊道,“只是滑了一下!别担心!妈的,他妈的,真他妈的!”他呻吟着,扶着楼梯扶手站了起来,完全不敢让义肢承受半点重量。

他尽量倚着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几乎是半跳着穿过大厅。最后,他撑着厚重的大门,挪到前门台阶上。

在外面玩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排队离开,那抹淡淡的海军蓝越来越远。他们折回学校吃午饭去了。斯特莱克靠着温暖的红砖墙,狠狠地咒骂一通,然后才开始琢磨自己到底伤成了什么样。腿痛得厉害,就跟刚截肢时一样,凝胶垫下的创面火烧火燎的。看来,走去地铁站是绝对不可能了。

他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接着,他又依次给罗宾、沃德尔,以及“兰德里、梅和帕特森”律师事务所去了电话。

黑色的出租车转过街角,疾驰而来。斯特莱克挣扎着站起来,强忍剧痛,一瘸一拐地走下门阶,走向人行道。钻进车里时,他第一次觉得这种黑色汽车跟灵车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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