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最好的谋略是利用别人的愚蠢获利。
——老普林尼,《自然史》
一
去居伊·索梅工作室那天,斯特莱克一早就到伦敦大学联合会洗了澡,穿衣服也格外讲究。仔细研究过这位设计师的网站后,他发现索梅倡导的都是这样的东西:做旧的皮套裤、金属网领带以及黑边头巾——看起来好似去掉了圆顶的破旧礼帽。斯特莱克起了一丝挑衅心理,故意选择一件传统而舒适的深蓝色西装,就是他在西普里亚尼吃饭时穿的那件。
居伊·索梅工作室是泰晤士河北岸一个废弃的十九世纪仓库。闪闪发亮的河水晃得他眼花缭乱,半天没找着隐蔽的入口在哪里。这栋建筑从外观上来看,找不到任何能体现其用处的特征。
最后,他终于发现一个极不显眼的门铃。接着电控门便自动从里面打开了。走廊没有任何装饰,却十分通风,因为开着空调而多了几分寒意。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屋内传过来。一个浑身都是银镯子的姑娘走出来,她穿一身黑,头发却是番茄红色。
“噢。”看见斯特莱克,她说。
“我和索梅先生约在十点见面,”他对她说,“我是科莫兰·斯特莱克。”
“噢,”她又开口道,“好的。”
她又像来时那样消失。斯特莱克利用等待的时间拨打罗谢尔·奥涅弗德手机。自从见过她之后,这个号码他每天都要拨上十次,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音。
又过了一分钟。一个矮小的黑人男子突然穿过走廊,朝斯特莱克走来。他穿着胶底鞋,像猫一般悄无声息。他夸张地晃动着臀部,上半身却纹丝不动,只有肩膀轻微摇动,双臂则几近僵硬。
居伊·索梅几乎比斯特莱克矮了一英尺,体重或许只有斯特莱克的百分之一。这位设计师的黑t恤的前胸缀着上百颗小银钉。那些小银钉组成一幅猫王头像的三维立体图,仿佛他的胸膛是个玩引针艺术的地方似的。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是那件紧身莱卡面料上清晰可见的六块腹肌。索梅整洁的灰色牛仔裤是细直条纹的,脚上的帆布胶底运动鞋则似乎是黑色小山羊皮和漆皮材质的。
他的脸上满是夸张的线条,和矮小结实的身材形成十分奇怪的对比:眼球突出,好似鱼眼,而且仿佛都快跑到脑袋两侧去了。圆圆的脸蛋就像亮晶晶的苹果,宽厚的嘴唇呈椭圆形,小小的脑袋则几近滚圆。索梅仿佛就是一位乌木雕刻大师厌倦技术,突然转向怪诞之后的作品。
他伸出一只手,手腕微弯。
“嗯,有点像乔尼。”他仰望着斯特莱克的脸说,声音很娘,还带点儿伦敦东区的腔调,“但壮实多了。”
斯特莱克跟他握手。他意外地发现索梅还挺有力气。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又叮叮当当地回来了。
“特鲁迪,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会很忙,别叫我。”索梅对她说,“亲爱的,给我们弄点茶和点心来。”
他像个舞者似的猛一转身,招呼斯特莱克跟上。
他们顺着白色走廊经过一扇敞开的门,屋里有个正朝人体模型抛金色薄纱的东方女子。这个女人扁平脸,已到中年,她透过薄纱盯着斯特莱克。那个房间亮得像整形手术室,但却满是工作台和各种织物。墙壁也成了一幅幅拼贴画,遍布各种草图、照片和便条。一个娇小的金发女郎打开一扇门,从他们面前穿过走廊。斯特莱克觉得她整个人都好似裹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管状绷带里。金发女郎和特鲁迪一样,也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白眼。斯特莱克觉得自己就像个毛发旺盛的庞然大物,一头试图融入僧帽猴群中的猛犸象。
他跟着昂首阔步的设计师来到走廊尽头,爬上一架钢板橡胶螺旋梯。梯子顶端是一大片白色的矩形办公区。右侧一排落地窗尽显泰晤士河及其南岸的惊人风光。落地窗间的白色石灰墙壁上挂满照片。引起斯特莱克注意的,是索梅办公桌对面墙上那幅名叫《堕落天使》的照片。这幅声名狼藉的照片被放大到十二英尺。然而,仔细查看一番后,他才意识到它跟公众熟悉的那幅有些不一样。这张照片上,卢拉大笑着望向身后:脖子欢快地高高扬起,不仅弄乱了一头长发,半边黝黑的乳头也凸显出来。西娅拉·波特抬头看着卢拉。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但却要浅一些。和那张更著名的版本一样,观者的注意力还是会立刻被卢拉吸引。
别处也是她的照片。到处都是她的照片。左边那张照片上,她站在一群模特中间。那群模特穿的衣服依次为彩虹的七色。更远处是张侧面照,照片中的她在嘴唇和眼睑上各放了片金色的叶子。她学过如何将脸摆在最适合拍摄的角度,知道该流露出何种感情,所以才显得如此美丽么?或者,她其实就是个透明体,所以情感才能如此自然地发散出来?
“随便坐。”索梅边说边一屁股坐在一张木钢结构、铺满素描的深色桌子后面。斯特莱克拉过一张用单片有机玻璃弯成的椅子。桌上有一件印着戴安娜王妃的t恤,不过是墨西哥式圣母玛利亚形象的戴安娜。戴安娜不仅在玻璃和珠子的映衬下闪闪发光,一片心形的绯红绸缎上还绣了个斜斜的王冠。
“你喜欢?”注意到斯特莱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衣服,索梅问道。
“哦,嗯。”斯特莱克撒谎道。
“几乎到处都在卖,还引得天主教徒写抗议信。不过,乔·曼库拉上朱尔斯·荷兰德的节目时,也穿过这件。我想,今年冬天要不要做一件耶稣形象的威廉王子长袖衫。或者,哈里也行。光着身子,就用ak47遮住老二,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斯特莱克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索梅颇有些夸张地翘起二郎腿,故作惊讶地问道:
“这么说,那个会计觉得布谷或许是被谋杀的?我一直叫卢拉‘布谷’。”他多此一举地补充道。
“嗯,不过,约翰·布里斯托是个律师。”
“我知道。不过,布谷和我一直叫他会计。好吧,是我这么叫,布谷有时候也会跟着这么叫,如果她想故意淘气的话。那家伙总是刺探布谷赚了多少钱,巴不得把每个人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我想,他应该是按最低标准给你付侦察费吧?”
“事实上,他给了我双倍酬金。”
“噢,好吧,或许他现在大方点了。”索梅说道,咬起指甲来,“我一直都不喜欢约翰·布里斯托。他总是挑布谷的刺。做点有意义的事吧!出柜吧!你听过他狂热地赞美他妈妈吗?说到胡子这事儿,你见过他女朋友吗?我觉得她就有胡子。”
他说得义愤填膺、口沫横飞。接着他停下来,拉开一个暗抽屉,拿了包薄荷香烟出来。斯特莱克注意到,索梅的指甲已经快被啃光了。
“她生活如此糟糕,完全是那家人害的。以前我常跟她说:‘别管他们了,亲爱的,你得往前看。’可她偏不听。布谷就是这样,总是白白为别人奉献,做些徒劳无益的事。”
他递了根纯白的烟给斯特莱克,斯特莱克拒绝了。接着,索梅弹开那个有雕花图案的芝宝打火机点烟时,说:
“真希望我也能想到要请个私家侦探。我真的压根没想到这一茬。真高兴有人已经这么做了。我完全不相信她会自杀。我的理疗师说这叫否认。我一周接受两次治疗,但他妈的根本就没什么用。如果吃那玩意儿不会影响我设计的话,我会像布里斯托夫人一样大嚼安定。不过,布谷死后一周,我尝试了一下。结果发现自己就像个僵尸。但我想至少它还是帮我挺过了葬礼。”
螺旋梯那边传来一阵叮当声,特鲁迪顺着奇形怪状的楼梯再次出现。她把一个黑色漆器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放着两个俄罗斯银丝玻璃茶杯,浅绿色的茶水上漂着几片枯萎的叶子。托盘里还有一盘跟木炭似的华夫薄饼。斯特莱克顿时怀旧地想起凤凰餐馆的馅饼、麦片糊,以及红褐色的茶。
“谢了,特鲁迪。亲爱的,再给我拿个烟灰缸来吧。”
姑娘犹豫片刻,明显一副想反对的样子。
“赶紧去。”索梅吼道,“我他妈才是老板,我就是烧了这栋楼又怎么样。把火灾警报器里那些该死的电池抠出来!不过,还是先去把烟灰缸拿来。”
“上周,警报器响了,招来一堆消防车。”索梅向斯特莱克解释道,“所以,后台老板们不希望再有人在楼里抽烟。他们能不择手段地制止你。”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鼻孔里呼出来。
“你不提问题吗?或者,你就准备一脸惊恐地坐在这儿,等着别人不假思索地招供?”
“嗯,可以开始提问了。”斯特莱克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卢拉死的时候,你在国外,是吗?”
“事发前几个小时我刚回来。”索梅轻轻弹一下手中的烟,“我去了东京,八天都没怎么合眼。飞机十点半左右在希思罗机场降落。该死的时差。害得我在飞机上根本睡不着。不过,要是飞机失事,我还是宁愿自己醒着。”
“你怎么从机场回到家的?”
“出租车。埃尔莎没给我约到车。本来应该有个司机来接我的。”
“谁是埃尔莎?”
“没约到车,被我开除了的那个家伙。晚上那个时间,还要自己找计程车,我他妈最不想遇到的就是这种事。”
“你一个人住吗?”
“不,晚上我跟维克托和罗尔夫睡。我的猫。”他笑着补充一句,“我吃了一颗安眠药,睡了几个小时。然后,五点时醒了。我在床上按电视遥控器,调到天空新闻台,看到一个男人戴了顶极其糟糕的羊皮帽,在大雪中站在布谷家的那条街上,说她死了。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也这么说。”
索梅重重地吸了口烟,再开口说话时,白色烟圈也跟着话语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我他妈差点死掉。我以为还在做梦,或者到了他妈的另外一个次元,还是什么东西……我开始给每个人打电话……西娅拉、布莱妮……她们的电话全都占线。自始至终,我都盯着屏幕,希望他们能突然从电视里跳出来说‘搞错了,死的不是她’。我不断祈祷,希望是那个无家可归的罗谢尔。”
他顿住了,好像在期待斯特莱克发表点意见似的,但斯特莱克还在记录索梅说的话。不过,他一边写,一边开口问道:
“你认识罗谢尔,对吧?”
“嗯,布谷带她来过这儿一次。她就是个自私鬼。”
“为什么这么说?”
“她讨厌布谷,嫉妒死她了。布谷可能没看出来,我可看出来了。她想得到免费的东西。她根本不在乎布谷是死是活。算她走运,最后的结果是……
“所以,越看新闻,我越明白没搞错。我他妈的差点难受死。”
他夹着那根白色香烟使劲吸时,手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们说,有个邻居听见了争吵声。所以肯定是达菲尔德。我觉得就是达菲尔德把她推出窗子的。要告诉警察吗?我准备好了!我要跟他们好好说说,这该死的家伙有多讨厌!我随时可以站上被告席指证他。还有,要是这截烟灰掉下去,”他用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接着说,“我就烧死那个小贱人。”
仿佛听见了他的话一般,特鲁迪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终于,她再次走进来,喘着粗气,抓着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
“谢谢。”索梅尖声道了个谢。她把烟灰缸往他面前一放,又匆匆下楼去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达菲尔德?”确定特鲁迪听不见之后,斯特莱克问道。
“凌晨两点布谷会放进屋的人,还能有谁?”
“你有多了解他?”
“够了解的,他就是个垃圾。”索梅端起薄荷茶,“女人为什么都那样?布谷也是……她并不蠢——事实上,她非常犀利——那,她到底是看上埃文·达菲尔德哪点了?我告诉你,”他没等对方回应就紧接着说道,“他觉得自己是饱经沧桑的诗人了?灵魂受到了重创,痛苦不堪,痛得连梳洗收拾的时间都没有了?醒醒吧,小混蛋。还真把自己当拜伦啦!”
他重重地放下杯子,左手托着右肘,支撑着前臂,继续狠狠地抽烟。
“没人受得了达菲尔德那种人。除了女人。如果你问的话,我会说这叫扭曲的母性本能。”
“你觉得他对卢拉是有可能动杀念的,是吗?”
“当然。”索梅不屑地说,“他当然有杀念。我们每个人都有,都会有杀人的冲动。所以,达菲尔德怎么可能例外?他的心智完全是个十二岁的坏小孩。我都可以想象他怒气冲冲、暴跳如雷,然后就——”
他用另一只没拿烟的手,做了个猛然前推的动作。
“去年,在我的庆功派对上,我看见他对布谷大吼大叫。我插了进去。我跟他说,有什么事儿冲我来。我也许有点婆婆妈妈,”索梅沉着脸说,“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能把那个吸毒的杂种揍趴下。他在葬礼上也表现得像个蠢货。”
“真的?”
“嗯。看他那副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去他妈的……不过,我也吞了不少镇静剂,不然我会告诉他我是怎么想的。什么悲痛欲绝,都他妈是装出来的!这个虚伪的垃圾!”
“你觉得卢拉的死不是自杀?”
索梅那双突出的怪眼直勾勾地盯着斯特莱克。
“我从没觉得她是自杀。达菲尔德说他戴了个狼头面具,待在毒品贩子那儿。这他妈算什么不在场证据?我希望你仔细查查他。但愿你别像那些警察一样,被他那该死的名人头衔弄得晕头转向。”
斯特莱克想起沃德尔对达菲尔德的评论。
“我不认为他们有多迷达菲尔德。”
“至少比我想象的迷。”索梅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不是自杀?卢拉心理方面有问题,不是吗?”
“嗯。不过我们有个约定。就像玛丽莲·梦露和蒙哥马利·克利夫特一样。我们发过誓,要是谁真的想自杀,先给对方打电话。她应该给我打电话的。”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她星期三给我打过电话。当时我还在东京。”索梅说,“这个笨蛋总是忘了我比她早八个小时。凌晨两点,电话调的是静音,所以我没接到。不过,她留了个言。她不是自杀。来,听听这个。”
他再次把手伸进抽屉里。按了几个键后,他把手机递给斯特莱克。
卢拉·兰德里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出来,带着几分嘶哑和不成熟。在斯特莱克听来,她有些故意模仿伦敦东区的口音。
“好了,亲爱的。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我不敢肯定你一定会喜欢,但这是件大事。我真是他妈的太高兴了,我一定要告诉谁才行。所以,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吧!赶紧,啵——啵——”
斯特莱克把手机递回去。
“你给她回电话了吗?你知道是什么大事吗?”
“不知道。”索梅抽完这根烟,紧接着又点燃一根,“那些日本人不停地找我开会。每次想起给她打电话,时差的问题就出来了。总之……实话告诉你吧,我觉得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他妈的确实不太高兴。我想,她应该是怀孕了。”
索梅叼着那根刚点上的烟,点了好几下头,才把烟拿下来,继续说道:
“嗯,我觉得,她一定是怀孕了。”
“达菲尔德的?”
“我希望他妈的最好别是他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又复合了。如果我没出国,她肯定没胆子再跟他勾搭上。不,布谷就是等着我去日本呢,这狡猾的小贱人。她知道我讨厌那小子,而她很在乎我的看法。我们就像家人,布谷和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可能是怀孕了?”
“听起来很像。你也听到了,她很兴奋……所以我就有这个感觉。这种事布谷干得出来。她希望我跟她一样高兴。她那该死的工作,见鬼去吧!我他妈也该见鬼去,居然指望她给我代言新一批的配饰……”
“就是她哥哥说的那个五百万英镑的合同吗?”
“嗯。我打赌会计肯定也会逼着她坚持抬价,抬到不能抬为止。”说到这里,索梅的怒火又蹿上来,“但布谷并没有跟我讨价还价。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拿下,肯定会让她迈上一个新的台阶。钱应该不是唯一的原因。所有的人都把她和我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她的重要突破——为《时尚》杂志拍照那次,穿的就是我设计的那条参差不齐的裙子。布谷喜欢我的衣服,也喜欢我。不过,你达到某个层次后,每个人都会对你说你还可以拥有更好的。于是,他们便忘了到底是谁将自己推到那样一个高度的。接着,‘砰’的一下子,他们坠落谷底。”
“你一定觉得她值得,所以才把那份五百万英镑的合同给她?”
“嗯,我很可能会为她设计出一个系列。但顶着个肚子到处拍照,可他妈不是闹着玩儿的!而且,我都想象得到,布谷之后肯定会犯傻,宁愿抛弃一切,也不想打掉那个该死的孩子。她就是那种人,一直都渴望有人爱,渴望有个家。布里斯托一家根本就没好好待她。他们收养她,却只把她当作伊薇特的玩具。那个女人真他妈是个最吓人的婊子。”
“在哪方面吓人?”
“占有欲。病态的占有欲。她时刻都要见到布谷,不然,就担心她会像之前的那个孩子一样死掉。以前,布里斯托夫人会来参加每场时装秀,拖累每个人,直到病得来不了为止。对了,还有个待布谷就像待废物一样的舅舅。布谷开始赚大钱之后,他才稍微礼貌了些。他们都知道美钞的价值,那些姓布里斯托的人都知道。”
“他们家不是很有钱么?”
“亚力克·布里斯托没留下多少钱,至少不像传说中那么多。反正是不够用的。不像你老爸。怎么会,”索梅突然话锋一转,“乔尼·罗克比的儿子怎么当起私家侦探了?”
“因为这就是他的工作,”斯特莱克说,“继续讲布里斯托那家的事。”
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似乎并没有惹索梅不快。他反倒是一副很享受这句话的样子。很可能是新鲜的缘故吧。
“我只记得布谷跟我说过,亚力克·布里斯托留下的就是那家老公司的股份。经济衰退时期,他的公司(阿尔布里斯)就已经垮了,彻底一蹶不振。布谷还没到二十岁时,就赚得比他们都多了!”
“那张照片,”斯特莱克指着他身后墙上那张巨大的《堕落天使》说,“也是五百万英镑那份合同里的?”
“嗯。”索梅说,“那四个包是第一批。这张照片里她挎着的是‘卡希尔’。因为她,我给这些设计都取了非洲名字。她对非洲异常迷恋。她找到的那个下贱生母说她爸爸是非洲人,这简直让布谷发了狂。不停地说要去那儿学习,去那儿做志愿者工作……毫不在意或许老淫妇早就跟五十个亚迪上过床了。非洲人,”居伊·索梅在那个玻璃烟灰缸里掐灭烟头,“我的天哪,那婊子尽拣布谷爱听的说。”
“你还是决定继续用这张照片参赛,尽管卢拉已经……”
“这他妈就是一种致敬,”索梅大声冲他说,“这是她最漂亮的样子。这他妈就是向她致敬。她是我的缪斯。如果那些混蛋搞不懂这一点,那就去他妈的!这个国家的媒体比垃圾还不如,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卢拉死的前一天,有人送了些手提包给她……”
“嗯,我送的。我每个系列都送了她一个。”索梅又拿了根烟,指着照片说,“我还让那个送信人给迪比·马克送了些衣服过去。”
“他订购的,还是……”
“亲爱的,这是免费赠品,”索梅拉长声调说,“这可是笔好生意。一些定制的套头衫和配件。名人的支持永远都不是坏事。”
“他穿过那些东西么?”
“我不知道。”索梅的声音低了些,“第二天我就忙别的事去了。”
“我在youtube上看过他的一个短片,他在里头就穿了件带饰钉的套头衫。我挺喜欢的。”斯特莱克指着索梅的胸口说,“是个拳头图案。”
“嗯,是其中之一。一定是谁送给他的。一件是拳头,另一件是手枪,背面印着他的歌词。”
“卢拉跟你说过,迪比·马克要住到她楼下吗?”
“嗯,说过。不过她根本不兴奋。我不停地跟她说,宝贝儿,如果他为我写三首歌,我就脱光了,躲在前门后面等他进去。”索梅从鼻孔里喷出两道长长的烟雾,斜眼看向斯特莱克。“我喜欢他们的强壮粗暴,”他说,“但布谷不喜欢。好吧,瞧瞧她最后勾搭上的都是什么人。我一直跟她说,既然你他妈要这样大肆宣扬你的出身,那就去找个靠谱的黑人小伙安定下来。迪比不就他妈的最合适吗!干吗不找他?”
“上季时装秀上,我给她放的走秀音乐就是迪比的《丑女孩》,‘婊子,别自我感觉良好啦。你得赶紧去买面新镜子。现在这面在糊弄你呢!醒醒吧,因为你跟那个卢拉可没得比。’达菲尔德很讨厌这首歌。”
索梅盯着墙上那些照片,静静地抽了会儿烟。斯特莱克问道:
“你住在哪儿?这附近吗?”尽管知道答案,他还是问了。
“不,我住在查尔斯街,”索梅说,“去年才搬到那儿去的。不瞒你说,离哈克尼真他妈远,后来觉得别扭了,不得不搬走。那儿太吵了。我是在哈克尼长大的,”他解释道,“那时候,我还是默默无闻的凯文·奥乌苏。走的时候我改了名字。跟你一样。”
“我从来没叫过乔尼,”斯特莱克轻弹着笔记本说,“我爸爸妈妈没结过婚。”
“亲爱的,这个我们都知道。”说着,索梅脸上又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去年,你老爸为《滚石》杂志拍照时,他的服装是我负责的:紧身西装配破圆顶礼帽。你经常见到他吗?”
“不常。”斯特莱克说。
“哦,遗憾。好吧,你们在一起会让他显得特别老,不是吗?”索梅咯咯笑着说。他在椅子里坐立不安地又点燃一根烟。然后,他叼着烟,透过层层薄荷烟雾,斜睨着斯特莱克。
“不过,干吗要谈论我呢?通常,你一拿出那个笔记本,人们就会开始讲他们的人生经历么?”
“有时候会。”
“你不喝茶吗?没关系。我都不知道我干吗要喝这种垃圾。要是我老爸叫了一杯茶,上来的却是这玩意儿,肯定会气出心脏病的。”
“你的家人还在哈克尼吗?”
“我也不知道,没去了解。”索梅说,“我们很少交流。我实践的,就是我宣扬的,瞧见了么?”
“你觉得卢拉为什么改名?”
“因为她恨死她那个该死的家庭了。和我一样。她不想再跟他们有半点关系。”
“那她为什么选择跟她舅舅托尼一样的姓。”
“那个舅舅不出名。而那是个好姓。如果她变成卢拉·布里斯托,迪比就不能写《ll,你是我的》了,不是么?”
“查尔斯街离‘肯蒂格恩花园’不太远,是吗?”
“走路的话二十分钟吧。布谷说再也受不了那个老宅子时,我想让她搬来跟我住,但她没来。她选择那套该死的五星级牢房,就为了躲开媒体。是他们把她逼到那儿去的。他们也要负责!”
斯特莱克想起迪比·马克的话:该死的媒体把她逼出了那扇窗。
“她带我去见识过那地方。伦敦上流社会住宅区,到处都是有钱的俄国人和阿拉伯人,还有像弗雷迪·贝斯蒂吉那样的混蛋。我对她说,宝贝,你不能住在这里。到处都是大理石。在我们看来,大理石可不漂亮……跟住在自己的坟墓里一样……”
他支吾片刻,接着说道:
“有件该死的事已经困扰她好几个月了。有个人老是跟踪她,还每天凌晨三点往她前门里塞信。邮筒的声音不断将她吵醒。那人在信上说的事把她吓坏了。接着,她跟达菲尔德分了手,搞得狗仔队随时守在她家门外。再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所有的电话都被他们窃听了。可她又非出去找那个该死的婊子不可。事态越来越糟,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她想要摆脱那一切,找回安全感。我叫她搬来跟我住,但她却买了那个阴森森的坟墓,该死的!
“那里的全天候安保就像一座要塞,所以她才买了那儿。她觉得,这样一来就彻底安全了,任何人都没法再对她下手。
“但她立刻就会讨厌它的。我知道,她一定会。她跟自己喜欢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布谷喜欢五光十色和吵吵闹闹。她喜欢走在街上的感觉,喜欢自由的感觉。警察认为是自杀,还有个原因就是窗户打开了。她自己打开了窗户,因为把手上只有她的指纹。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开窗。她从来不关窗,就算外面冷得要死也不关。因为她受不了那种死寂,她想听见伦敦。”
索梅声音里的狡猾和讽刺全都消失了。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她想接触到活生生的东西。过去,我们常常说起这事。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大事。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跟那个该死的罗谢尔搅到一起的原因,什么‘上帝的恩典’之类的。布谷觉得,要是她不漂亮,或者布里斯托家的那些人没有把她当作一件玩具送给伊薇特收养,她应该就是罗谢尔那个样子。”
“跟我说说那个跟踪者。”
“精神病患者。他认为他们是夫妻,或类似的关系。他已经被强制收容治疗了。”
“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应该被赶回利物浦了吧,”索梅说,“不过警察已经查过他了。他们跟我说,在布谷死的那天晚上,他好好地待在那儿的安全病房里。”
“你了解贝斯蒂吉夫妇吗?”
“只听布谷提起过。男的是垃圾,女的就是一尊会走的蜡像。我没了解她的必要。我知道她是哪种人——花丑陋丈夫票子的富婆。她们会来参加我的时装秀。她们想勾搭我,像高级妓女一样,随时想爬上我的床。”
“卢拉死之前的那个周末,弗雷迪·贝斯蒂吉和她待在同一家酒店里。”
“嗯,我听说了。他很想睡她。”索梅轻蔑地说,“她也知道。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不过,她对我说,他一直没能得手。”
“他们在迪基·卡伯里饭店度过那个周末之后,你就没再跟卢拉说上话,对吗?”
“嗯。那家伙之后又做了什么吗?你不会是怀疑贝斯蒂吉吧?”
索梅坐直身子,死死地盯着他。
“该死……弗雷迪·贝斯蒂吉?好吧,他是个混蛋,我知道!有个姑娘——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他的制片公司上班。该死的他居然想强奸她。我没夸张,”索梅说,“就是强奸。下班后把人家灌醉,然后按倒在地。有个忘拿手机的助理回去取手机,正好撞见那一幕。贝斯蒂吉给了他们钱。所有的人都叫那姑娘起诉,但她却拿了钱跑了。人们说,他以前常拿些非常变态的做爱方式惩罚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她用媒体威胁他,最后拿着三百万分手费走了。所以,布谷是绝对不会凌晨两点还放弗雷迪·贝斯蒂吉进屋的。就像我说的,她可不蠢。”
“你跟德里克·威尔逊熟不熟?”
“他是谁?”
“卢拉死那天当值的保安。”
“不认识。”
“他是个大块头,有牙买加口音。”
“吃惊吧?但是,伦敦的黑人真的不可能彼此都熟悉。”
“我想知道,你跟他说过话吗?或者听卢拉谈起过他吗?”
“没有。有趣的事情多了,我们才不会谈一个保安。”
“那她的司机呢?基兰·科洛瓦斯·琼斯?”
“噢,我知道基兰·琼斯,”索梅轻笑一下,说,“他每次以为我在朝窗外看的时候,都会摆出点造型来。但要当模特,他妈的这家伙还差得远。”
“卢拉跟你谈起过他吗?”
“没有。干吗要谈他?”索梅烦躁地说,“他只是她的司机。”
“基兰对我说他们关系很好。他还说,卢拉曾经给过他一件你设计的外套。价值九百英镑。”
“真他妈是笔好买卖,”索梅轻蔑地说,“我的正版外套,可都是三千美金起价!在休闲装上印我的标签,就能让那些衣服卖疯。所以,不这么干才叫傻!”
“嗯,我正要问你这个。”斯特莱克说,“那就是你的成衣生产线,是吗?”
索梅一副被逗乐的样子。
“好吧,那玩意的确不是定做的,从架子上拿下来就可以卖了。懂了么?”
“懂了。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受欢迎?”
“到处都是。你最后一次去服装店是什么时候?”索梅那双凸眼淘气地扫视着斯特莱克那件深蓝色外套。“不过,这是什么东西啊,你的退伍西装?”
“你说‘到处都是’……”
“漂亮的百货公司、精品服装店、网上,”索梅噼里啪啦地说,“怎么了?”
“那天晚上,监控录像拍到两个人跑出卢拉住处,其中一个身上穿的外套就印着你的商标。”
索梅的头猛地轻晃一下,这是个表示拒绝和生气的动作。
“没什么奇怪,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也会有!”
“你难道没看——”
“那种垃圾我才不看,”索梅凶狠地说,“所有——所有的调查。我一点都不想读,压根儿就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我告诉过他们把那玩意儿拿远点。”他边说边指着那些楼梯和自己的员工,“我只知道,她死了!而达菲尔德,就是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不过也足够了!”
“好吧,还是说衣服。卢拉的最后一张照片上——就是她走入大楼时拍的那张,似乎还是裙子配外套……”
“没错,她穿着玛丽贝尔和费伊,”索梅说,“那条裙子叫‘玛丽贝尔’——”
“嗯,明白了。”斯特莱克说,“但她死的时候穿得却不一样。”
这话似乎让索梅吃了一惊。
“是么?”
“嗯,警方拍的尸体照片上——”
一听到这话,索梅立刻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一个抗拒的动作、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然后,他站起身,喘着粗气,走向照片墙。那里,无数个卢拉——微笑的、充满希望的、安宁祥和的——都在盯着他看。设计师再次面向斯特莱克时,那双怪异而凸出的眼睛已经湿润。
“去他妈的,”他低声说,“不准再那样说她。‘尸体’。见你妈的鬼!你他妈就是个冷血动物,混蛋!怪不得乔尼那该死的老家伙不喜欢你。”
“我不是存心要惹你不痛快,”斯特莱克平静地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回家之后还换衣服。她坠楼时穿的是亮片上衣配牛仔裤。”
“我他妈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换衣服?”索梅狂暴地问,“也许她冷了。也许她——这真他妈荒谬。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就是问问而已,”斯特莱克说,“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条消息,说你告诉媒体,她死的时候穿着你设计的裙子。”
“不是我说的。我从没说过这话。某个小报的婊子打电话到办公室,问那条裙子的名字。一个女裁缝跟她说了,结果他们就说她是我的发言人。他们觉得我想借此出名,那个贱货!我操!”
“你能帮我联系上西娅拉·波特和布莱妮·雷德福吗?”
索梅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脸困惑。
“什么?哦,好……”
可接着他一下子痛哭起来。不同于布里斯托的号啕大哭,他哭得悄无声息,眼泪哗哗地淌过他那黝黑光洁的面颊,流到t恤上。他闭上眼,转身背对斯特莱克,额头抵着墙壁,止不住地颤抖。
斯特莱克静静地等待着。终于,索梅擦了几把脸,转过来。他没说为什么哭,只是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又点燃一根烟。猛吸两三口之后,他用一种不带感情的理智口吻说道:
“如果她换了衣服,那就说明她在等人。布谷向来都是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她一定在等谁。”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斯特莱克说,“不过,我对女人和她们的衣服可不在行。”
“嗯。”索梅又隐隐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起来,你的确不像那种人。你想跟西娅拉和布莱妮聊聊?”
“或许能有帮助。”
“星期三她们都要去我那儿拍照。伊斯灵顿一号阿灵顿露台公寓。如果你五点左右来,她们会有空跟你聊聊的。”
“你真是太好了,谢谢。”
“我不好,”索梅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什么时候跟达菲尔德谈?”
“一找到他,就立刻谈。”
“他觉得他侥幸逃脱,可以为所欲为了,该死的垃圾!布谷换衣服,肯定是因为知道他要来。难道不是么?就算他们吵架了,她也知道他肯定会来找她的。但这事他永远都不会跟你说!”
“他会跟我说的。”斯特莱克随口说道。他收拾起笔记本,看了看表,“我占用了你不少时间。再次感谢。”
索梅领着斯特莱克走下螺旋梯,再次经过那条白色走廊时,他的那副气势好像又都回来了。在凉爽的门厅握手告别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悲痛之色。
“减减肥,”他对斯特莱克说出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我就送点xxl号的东西给你了。”
仓库大门在斯特莱克身后啪地关上后,他还能听见索梅冲桌边那个番茄红头发的姑娘大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特鲁迪。你在想,让他从后面狠狠地干你,对吧?对吧,亲爱的!强壮的兵哥哥!”索梅的声音中夹杂着特鲁迪惊讶的尖笑声。
二
夏洛特居然接受了斯特莱克的沉默,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她没再继续打电话或发短信。她一直装作他们最后一次撕破脸皮的猛烈争吵永远改变了她,她的爱彻底转换成满腔怒火。然而,斯特莱克太了解夏洛特了。后者就像在他血液中潜伏了十五年的细胞。他知道,对于疼痛,她唯一的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尽量重创那个惹到她的人。要是他一直拒绝见面,而且是不断拒绝,会怎么样呢?他从没用过这个策略。可现在他能用的只有这个策略了。
偶尔,斯特莱克抵抗情绪较弱时候(深夜,独自躺在行军床上时),这种叫“夏洛特”的病便会复发:悔恨和渴望刺痛着他的心。她近在眼前——美丽、赤裸、轻吐着情话。要不就是在无声地哭泣,告诉他,她知道自己已经堕落、腐坏、无可救药,但斯特莱克,却是她最真、最美的回忆。事实上,抵御这份诱惑的屏障似乎不堪一击。只需按几个键,他便能跟她通话。有时,他甚至会爬出睡袋,在黑暗中跳到罗宾工作的那张桌前,拧开台灯,一连数小时都扑在案件报告上。有那么一两次,他在清晨给罗谢尔·奥涅弗德的手机打电话,但她却从未接起来过。
周四清晨,斯特莱克来到圣托马斯医院,在外面守了三个小时,想再见到罗谢尔。但她没出现。他和罗宾给医院打电话。但这一次院方拒绝透露罗谢尔不在的原因,并且任他们如何试探,也对她的地址守口如瓶。
周五清晨,斯特莱克刚从星巴克回来,就发现斯潘纳坐在罗宾的桌上,而不是桌旁的沙发上。他嘴里叼着根还没点燃的烟,俯身倾向她。在斯特莱克看来,此刻的他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因为罗宾那种稍微有些收敛的笑法,正是被取悦的女人才会有的。不过,她也希望借此表明对方企图的事绝对无法实现。
“早上好,斯潘纳。”斯特莱克说。不过,他这稍显压抑的问候既没能让这位电脑专家热情的肢体动作有所收敛,也没能影响到他脸上那个灿烂过头的笑容。
“好啊,斯特。喏,戴尔,给你带回来了。”
“不错。两杯脱因拿铁。”斯特莱克把咖啡放在罗宾身旁。看她伸手去拿钱包,赶紧补了一句:“不要钱。”
她向来不喜欢奢侈品,哪怕是再微小的奢侈品。罗宾没有在客人面前表现出半点异议,只是谢了斯特莱克一声,就按顺时针方向把椅子一转继续工作,不再管那两个男人。
突如其来的火光使斯特莱克把注意力从那两份浓缩咖啡转移到客人身上。
“斯潘纳,这是无烟办公室。”
“什么?你他妈就是个老烟枪。”
“我从不在这里抽。跟我来。”
斯特莱克将斯潘纳领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紧紧地关上门。
“她已经订婚了。”他坐进自己的老位子,说。
“那我是白费力气了,是吧?哈,那好吧,如果婚事黄了,一定要赶紧告诉我一声。她就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但我不觉得你是她喜欢的那一型。”
斯潘纳狡黠地笑了。
“你已经在排队了,是吧?”
“没有,”斯特莱克说,“我只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会计,强壮得就像橄榄球运动员。是个干净整洁、下巴方方的约克郡人。”
尽管他连马修的照片都没见过,但马修的样子还是格外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事你永远也说不准。也许她会喜欢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说着,斯潘纳将卢拉·兰德里的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甩,在斯特莱克对面坐了下来。他身穿一件有些破旧的长袖运动衫,光脚踩了一双凉鞋。这是今年最暖和的一天。“我已经仔细检查过这玩意儿了。你想知道多少技术细节?”
“一点也不想知道。不过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能在法庭上把这玩意儿解释清楚。”
斯潘纳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样子。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你能向辩护律师证明你很清楚这玩意儿,对吧?”
“当然。”
“那好,把重点给我就行。”
斯潘纳犹豫片刻,试图读懂斯特莱克的表情。终于,他开口了:
“密码是‘阿杰曼’。而且,她死前五天重设过密码。”
“拼给我听听。”
斯潘纳照办了。出乎斯特莱克意料的是他还加了一句:“这是一个姓,加纳人的姓。她把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主页添加到了收藏夹里。瞧,就在这儿。”
斯潘纳说道,敏捷地敲着键盘,打开他说的主页。亮绿色边框的网页上分出各种板块:学校、新闻、教职员工、学生、图书馆等。
“不过,她死的时候,网页是这样子的。”
又狂敲一阵之后,他复原了一个几乎一样的网页。窜动的光标很快便链接到一张讣告上。死者是非洲政治学名誉教授——j.p.阿杰曼。
“她保存了这个页面。”斯潘纳说,“浏览器历史记录显示,她死前一个月曾在亚马逊上浏览过他的书。那时候她看了很多关于非洲历史和政治的书。”
“有她申请过亚非学院的证据吗?”
“这里没有。”
“还发现了什么?”
“还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三月十七号,一个放照片的文件夹被删除了。”
“你怎么知道?”
“用软件。就连那些人们以为永远从硬盘上消失了的东西,都能恢复过来。”斯潘纳说,“警察可一直在用这东西抓那些恋童癖呢,你以为呢?”
“你把文件夹找回来了吗?”
“嗯。我把它存在这里了。”他递给斯特莱克一根记忆棒,“你应该不会希望我把它恢复在电脑中吧?”
“嗯,不——那么,这些照片是……”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删掉了。一般人根本意识不到,如果真的想隐藏什么东西,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绝不仅仅是按下‘删除’键而已。”
“三月十七日?”斯特莱克问。
“嗯,圣帕特里克节那天。”
“她死后十周。”
“也许是警察干的?”斯潘纳推测道。
“不是警察。”斯特莱克说。
斯潘纳前脚刚走,他就急忙冲到外间办公室,占据了罗宾的位置,准备看看那些从电脑上删除的照片。他能感觉到罗宾的期待,于是一边打开那个记忆棒,一边跟她说斯潘纳做了什么事。
一开始,罗宾有些害怕,怕显示器上跳出来的照片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比如犯罪证据或变态画面什么的。她听说过网络披露出来的那些照片,全是关于可怕的虐待案的。然而,过了几分钟,斯特莱克的声音表达了和她相同的感受。
“只是些生活照。”
不过听起来他没有罗宾那么失望。罗宾不禁有些羞愧,难道她还想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成?斯特莱克滚着屏,全是些合照:傻笑着的姑娘们、模特们,偶尔出现几个名人。还有一些卢拉和埃文·达菲尔德的合照。一部分显然是他们中的一个伸长胳膊、举起相机自拍的。照片中的他们显得有些醉醺醺的。索梅也出现了几次。站在他身边的卢拉显得要正经、柔顺一些。此外,还有很多西娅拉·波特和卢拉搂在一起的酒吧照、在俱乐部的跳舞照和在某人拥挤的公寓里大笑打闹的照片。
“那就是罗谢尔。”斯特莱克突然指着一张集体照上西娅拉胳膊下那张闷闷不乐的小脸说。基兰·科洛瓦斯·琼斯也在里面。他站在最后,笑得一脸灿烂。
“帮我个忙,”浏览完所有两百一十二张照片后,斯特莱克说,“再过一遍这些照片。至少确认那些名人的身份。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研究从她电脑上删掉这些照片的到底是谁。”
“但这些照片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啊。”罗宾说。
“肯定有关系。”斯特莱克说。
他回到里间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约翰·布里斯托(他正在开会,而且不能被打扰。“请让他尽快给我回个电话。”),埃里克·沃德尔(语音信箱:“关于卢拉·兰德里的笔记本电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和罗谢尔·奥涅弗德(只是碰碰运气,没人接,留言的机会也没了:“语音信箱已满”。)。
“我还是没能联系上贝斯蒂吉先生。”罗宾对斯特莱克说。他走出里间办公室,发现罗宾正在努力确认海滩上跟卢拉坐在一起的那个深褐色头发、浅黑皮肤的白人女子是谁。“今天早上我又打了一次电话,但他就是不回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什么人我也都装过了,我还说了这事很紧急——为什么笑?”
“我在想,那么多面试你的人,怎么就没一个录用你。”斯特莱克说。
“噢,”罗宾微微红了脸,“他们录用了。所有的人都给了我录用通知。我接受了一个人力资源岗位。”
“哦,这样。”斯特莱克说,“你都没提过。那祝贺你了。”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已经告诉过你了。”罗宾撒谎道。
“这么说,你就要离开了……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后。”
“啊,我想,马修一定很高兴,对么?”
“嗯。”她有些惊讶地说,“他很高兴。”
那一瞬间,斯特莱克仿佛觉察到了马修多么不喜欢她为他工作。但应该不可能吧。她已经非常小心,不透露出半点家中的紧张气氛了。
电话响了,罗宾接起来。
“科莫兰·斯特莱克办公室……嗯,请问哪位……是德里克·威尔逊。”她说道,把电话递给他。
“好啊,德里克。”
“贝斯蒂吉先生要出门几天,”威尔逊说,“如果你想过来看看房子……”
“半个小时,我马上过来。”斯特莱克说。
他站起来,检查钱包和钥匙是不是都放在兜里。罗宾仍在仔细研究那些看不出什么犯罪动机的照片,但斯特莱克感觉到她有些沮丧。
“要一起去吗?”
“好啊!”她兴奋地一把抓起手提包,关掉电脑。
三
在“肯蒂格恩花园”十八号楼那扇厚重的黑门后,是一个大理石门厅。入口正对面是张漂亮的内嵌式红木桌。桌子右边是楼梯,台阶是大理石的,扶手是黄铜和木头的。楼梯蜿蜒曲折,很快便看不见了。电梯门是两扇锃亮的金黄色大门,旁边的白墙上有扇坚实的深色木门。入口和前门之间的角落里,有个白色的立方体。从前门过来的一路上都摆着高高的管状花瓶。暖暖的空气中,深粉红色的东方百合的香味浓郁芬芳。左边是面镜墙。它不仅营造出一种双倍空间之感,也照出目不转睛的斯特莱克和罗宾、电梯门和头顶挂成立方形的现代枝形水晶吊灯。而保安那张长长的抛光木桌,在镜中也显得更长了。
斯特莱克想起沃德尔说的话:“所有的公寓都是用大理石装饰的,他妈的就像……就像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他身边的罗宾正在努力克制过于惊讶的表情。这就是百万富翁们住的地方么!她和马修还住在克拉珀姆负一层的一套双拼式屋子里,客厅就跟这里的保安休息室一样大。威尔逊最先带他们参观的,就是那个仅能容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休息室。休息室的墙上挂满盒子,里面装着所有业主的钥匙。屋里还有一扇门,通往一个很小的盥洗室。
威尔逊身上那套黑色制服设计得就跟警服似的:铜扣、黑领带、白衬衫。
“监视器。”从后面走出来,停在一张桌前时,他指着访客看不见的四个黑白小屏幕,对斯特莱克说。第一个屏幕上,不断变换的画面显示着前门大街上的场景。第二个屏幕是地下车库里的情景,不过相比之下,画面就显得冷清多了。第三个是十八号楼空旷的后花园,画面上是一大片草坪、一些精美的花草,和一面斯特莱克之前爬上过的高墙。第四个是内部电梯里的情景。除了监视器,那里还有两个社区警报控制器、游泳池和停车场大门的控制器,以及两部电话——一部外线,另一部是只覆盖这栋楼的内线。
“那个,”威尔逊指着那扇坚实的木门说,“是通向健身房、游泳池和停车场的。”应斯特莱克要求,他领着他们穿过那扇门。
健身房不大,但却像门厅一样装着镜面墙,所以看起来似乎大了一倍。它有一扇临街的窗,有一台跑步机、几台划船机、散步机和一套举重器材。
第二扇红木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大理石楼梯,楼道上装着立方形的壁灯。他们顺着楼梯来到一个较低的小楼梯平台。那扇上过漆、看似很普通的门后,便是地下停车场。威尔逊掏出两把钥匙,打开门上的丘伯保险锁和耶鲁电子锁。然后,“啪”地按下开关。被照亮的区域几乎跟街道一样长,停满价值数百万英镑的法拉利、奥迪、宾利、捷豹和宝马。后墙上每隔二十英尺就有一扇门,跟他们进来时走的那扇一样。这便是通往“肯蒂格恩花园”每套房子的内部通道。银白色的灯光下,依稀可见十八号楼通向农奴胡同的电动车库门是关着的。
罗宾寻思,身边这两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在想什么呢?这里的住户如此奢华的生活,威尔逊已经见怪不怪了吗?他已经习惯了地下车库、游泳池和法拉利?斯特莱克是不是和她一样,也觉得那一长排门代表着她从未考虑过的可能:这里的秘密、邻里间不为人知的那些事,以及隐匿和逃离的途径,应该一点都不比街上的那些房子少吧?接着,她又注意到阴暗的顶壁上那无数个指向主要位置的黑色突起。将画面传回无数个监视器的,就是这些突起。晚上,会不会没有人看那些监控画面呢?
“好了。”斯特莱克说。于是威尔逊又带着他们走回那条大理石楼梯,并锁上通向车库的那道门。
继续往下走,氯水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最后,威尔逊打开底层的一扇门,一股温暖潮湿、带着化学试剂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这就是那晚没有锁上的门?”斯特莱克问威尔逊,威尔逊点点头,按下开关。屋内顿时灯火通明。
他们朝盖着厚塑料膜的泳池走去。泳池宽阔的边缘部分都是大理石材质。对面又是镜墙。罗宾在镜中看见他们三人穿戴整齐地站在这里,跟屋顶上满是热带植物和蹁跹蝴蝶的壁画极不相称。泳池大约长十五米,最那头有个六角形按摩浴缸,再往前是三个带锁的小更衣室。
“这里没有摄像头么?”斯特莱克环顾四周,问道。威尔逊摇了摇头。
罗宾感觉后颈和手臂下的汗开始扎得她难受。游泳池里太压抑了。于是,她很乐意在他俩之前先回到门厅里去。相比这里,那里可舒服、通风得多。他们离开这段时间,门厅来了一位身材娇小的金发女郎。她穿着粉红色罩衫、牛仔裤和t恤,提着一个装满清洁用具的塑料桶。
“德里克,”看到爬上楼的保安,她赶忙说(带着浓重的口音),“我要两家的钥匙。”
“这是莱辛卡,”威尔逊说,“清洁工。”
她冲罗宾和斯特莱克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威尔逊绕到红木桌后,从下面把钥匙递给她。然后,莱辛卡就上楼去了。不仅手中的塑料桶一摇一摆,她那紧紧包裹在牛仔裤中的臀部也诱惑地一摇一摆,丰满动人。感觉罗宾在斜眼看自己,斯特莱克才不情愿地收回黏在清洁工身上的目光。
斯特莱克和罗宾跟着威尔逊上楼,来到一号公寓。威尔逊用万能钥匙打开门。斯特莱克注意到,公寓大门上安了个老式窥视孔。
“这就是贝斯蒂吉先生家。”威尔逊说道,在门右侧的键盘上输入密码,关掉警报,“莱辛卡今天早上已经来过了。”
斯特莱克还能闻到光泽剂的味道,他看见走廊白色地毯上有吸尘器留下的痕迹。走廊上装着黄铜壁灯,还有五扇毫无瑕疵的白门。他注意到右边墙上有个不显眼的警报操作键盘。键盘与一幅画垂直。画上是一片蓝色的村庄,里面散布着一群梦幻般的山羊和农人。在夏加尔那幅画下面的一张黑漆桌上,有几个插着兰花的高花瓶。
“贝斯蒂吉上哪儿去了?”斯特莱克问威尔逊。
“洛杉矶。”保安答道,“两天后回来。”
明亮的客厅有三扇高窗,每一扇外面都有个浅浅的石头阳台。客厅墙面贴着淡蓝色的韦奇伍德瓷砖,除此之外的一切则几乎都是白色的:纯朴、优雅,摆放得恰到好处。客厅里也有一幅极好的画,一幅以死亡为主题的超现实主义杰作。画的是一个戴着黑鹂面具、手执长矛的男人,他挽着一个苍白赤裸的无头女人。
唐姿·贝斯蒂吉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听见两层楼上的尖声争吵。斯特莱克凑近那排高高的窗户,注意到上面那些现代化的窗扣。尽管他的耳朵离冰冷的玻璃不足半英寸,但玻璃太厚,根本听不见外面街上的声响。窗前的阳台很窄,摆满了被修剪成圆锥形的盆栽灌木。
斯特莱克朝卧室走去。罗宾仍站在客厅。她慢慢转动身子,看见威尼斯玻璃做的枝形吊灯,淡蓝和淡粉红色的柔软地毯,巨大的等离子电视,现代玻钢结构的餐桌和放着丝绸垫子的铁椅,以及玻璃边柜和白色大理石壁炉台上那些银质小古董。她有些悲哀地想起家中那个迄今让她颇为骄傲的宜家沙发。接着,她又想起斯特莱克办公室里那架行军床,顿时感到一阵内疚。撞上威尔逊的目光,她下意识地重复了埃里克·沃德尔的话:
“同一片天下,不同的世界,不是吗?”
“是啊,”他说,“可不能在这里养小孩。”
“嗯。”罗宾说。不过,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她的老板走出卧室,又来到客厅,一副显然有所收获的样子。
事实上,斯特莱克确认:从唐姿的卧室到他们的厕所,合乎逻辑的路线是穿过走廊和客厅。此外他还坚信,整套公寓里,唐姿只有在客厅才能目睹卢拉·兰德里的坠落,并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尽管埃里克·沃德尔有不同意见,但站在厕所,任何人都只能看到一部分窗子。晚上,就算坠落的兰德里经过那扇窗子,也很难确认掉下去的是一个人,更别提认出到底是谁了。
斯特莱克回到卧室。此刻,主卧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药片、眼镜,以及那堆书可以看出,贝斯蒂吉睡的地方靠门和走廊更近些。斯特莱克想,以后他有了妻子,他们的生活也会是这样吗?
一进卧室门,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玻璃门衣橱。里面挂满意大利西装和“滕博阿瑟”成衣店的衬衫。两个浅浅的抽屉全用来装黄金和铂金袖口了。鞋架后的一块假嵌板后面还有个保险箱。
斯特莱克再次走进客厅,和他俩站在一起,然后对威尔逊说:“差不多了。”
威尔逊设好警报器后,三人便离开这套公寓。
“你知道每套公寓的密码?”
“嗯。”威尔逊书说,“必须知道,以防他们不在。”
他们顺着楼梯往三楼走去。楼梯围绕电梯井而上,转势极猛,因此不断出现死角。二号公寓的门和一号公寓很像,只不过这扇门是半开着的。莱辛卡在里面,他们可以听见真空吸尘器的轰鸣声。
“高尔察克夫妇住在这里,”威尔逊说,“他们是乌克兰人。”
这套公寓的过道跟一号公寓很像,许多东西都相同。包括墙上和前门垂直的警报操作键盘。不过,这里铺的是地砖,而不是地毯。冲着门的不是画,而是一面镀金大镜子。一边一个精巧细长的桌子,支撑着华丽的蒂凡尼灯。
“贝斯蒂吉的玫瑰是不是也放在这么一张桌子上?”斯特莱克问。
“嗯,跟这张一样。”威尔逊说,“那张桌子现在放在休息室里。”
“是你把它放在走廊中央的,那个摆着玫瑰花的桌子,是么?”
“嗯,贝斯蒂吉希望马克一进门就能看见。而且,你瞧,周围也有足够的空间。其实完全不会打翻的。不过那个警察还是太年轻了。”威尔逊宽容地说。
“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紧急呼救按钮在哪儿?”斯特莱克问。
“在这儿。”威尔逊说着,引他从走廊进入卧室,“床边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客厅。”
“所有的公寓都有吗?”
“嗯。”
卧室、客厅、厨房和厕所的位置都跟一号公寓相似。许多装饰也差不多。斯特莱克走到巨大的玻璃门衣橱前,打算看看里面的东西。他正要打开柜门,看看里面价值数千英镑的女士裙装和外套时,莱辛卡从卧室走出来,胳膊上挂着刚从干洗机里拿出来的衣物:一条腰带、两条领带和一些套着塑料薄膜的裙子。
“你好。”斯特莱克说。
“你好。”她走向他身后的一扇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领带夹,“劳驾,谢谢。”
他让到一边。她身材娇小,有种天真俏丽的美。她的脸略微扁平,有个短而翘的鼻子和一双斯拉夫人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她整齐地挂好领带。
“我是个侦探。”他说。接着他想起埃里克·沃德尔曾经用“很差”来形容她的英语。
“就跟警察一样。”他又冒险加了一句。
“哦,警察啊。”
“卢拉·兰德里死的前一天,你在这儿,对吗?”
他试了好几次,才让对方彻底搞清楚他的意思。不过,只要让她继续收拾衣服,她一旦听懂问题都很乐意回答。
“我总是先打扫楼梯。”她说,“兰德里小姐跟她哥哥说话的声音很大。她哥哥冲她大吼,说她给男朋友的钱太多了,对自己一点儿也不好。”
“我开始打扫二号公寓,里面没有人。打扫好了。很快。”
“你打扫时,德里克和安保公司的那个家伙都在吗?”
“德里克和什么?”
“修理工?修警报器的那个人?”
“嗯,修警报器的人和德里克,没错。”
斯特莱克能听见罗宾和威尔逊在走廊上说话。刚才,他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你打扫完之后,重新设好了警报器?”
“你是说调好吗?嗯。”她说,“一九六六,和大门的密码一样,德里克告诉过我。”
“他是在修警报器的那个人离开之前告诉你密码的?”
他又尝试好几次,才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等她终于弄懂,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嗯,我已经说过了。一九六六。”
“这么说,你打扫完这里后,设置好了警报器?”
“嗯,调好了。没错。”
“那个修警报器的男人,他长什么样?”
“修警报器的男人?”她蹙眉的样子很吸引人,小鼻子也微微皱起。她耸耸肩:“我没看见他的脸。蓝的、蓝的——浑身上下都是蓝的……”她补充一句,并用那只没拿裙子的手做了个大幅度的挥手动作。
“穿着工作服吗?”他问,但一脸茫然的她显然没听懂这个词。“好吧,打扫完这儿之后,你又去了哪儿?”
“一号公寓。”莱辛卡说道,继续挂衣服,绕过他,寻找合适的横杆,“擦那些大窗子。贝斯蒂吉夫人在打电话。非常生气。很不开心。她说,她再也不想撒谎了。”
“她不想撒谎了?”斯特莱克重复道。
莱辛卡点点头,踮起脚挂一件长礼服。
“你听见她这么说了?”他清楚地又问了一遍,“在电话里,她说她再也不想撒谎了?”
莱辛卡又点点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显得十分天真。
“然后,她看见我,便大叫:‘走开,走开!’”
“真的吗?”
莱辛卡点点头,继续整理衣服。
“贝斯蒂吉先生那时候在哪儿?”
“没在那儿。”
“你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吗?跟谁在电话那头说话?”
“不知道。”但接着她又有些狡黠地说,“跟个女人。”
“一个女人?你怎么知道的?”
“大叫,电话那头的人在大叫。我听见了,是个女人。”
“在吵架?争执?她们在冲彼此大声嚷嚷?很大声,是吗?”
斯特莱克听见自己语无伦次,也知道自己越来越词不达意。此刻,莱辛卡手上只剩下那根腰带了。她拉开抽屉找地方时,又点了点头。最后,她把腰带卷好,直起身,走进卧室。他也跟了进去。
趁她铺床和整理床头柜时,他向她询问那天她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在卢拉·兰德里出门看望她妈妈时打扫这位模特的公寓。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也没有看见任何用过、或没用过的蓝色信纸。她收工时,居伊·索梅的手提包和各种送给迪比·马克的东西被送到了前台。那天,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那位设计师的礼物分别送到卢拉和马克的公寓。
“把东西送过去之后,你又设好了警报器?”
“嗯,我调好了警报器。”
“卢拉的?”
“嗯。”
“二号公寓的密码也是一九六六?”
“嗯。”
“你还记得你放在迪比·马克公寓的是些什么东西吗?”
她不得不用手比划,但最终还是成功地让对方明白,她记得那是两件上衣、一条腰带、一顶帽子、一些手套和(她在腰间瞎摸一气)袖扣。
她把这些东西挂在大衣橱的开架区,好让马克不会错过。接着,她设好警报器,便回家去了。
斯特莱克感谢了她,并在回走廊去找罗宾和威尔逊之前,尽可能多磨蹭一会儿,在莱辛卡整理羽绒被时,又欣赏一番她那包裹在牛仔裤中的结实臀部。
他们一起走向四楼时,斯特莱克向威尔逊求证莱辛卡的说法。威尔逊承认,他的确让修理工把警报器的密码调成一九六六,跟前门一样。
“我就是选了个让莱辛卡好记的数字,因为前门也是这个数字。马克如果想换,他可以重设。”
“你还记得那个修理工长什么样吗?你说过,他是新来的?”
“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头发大概有这么长。”
威尔逊指着自己的脖根说。
“白人?”
“嗯,白人。似乎没刮胡子。”
他们来到三号公寓门前。这里曾经是卢拉·兰德里的家。这第三扇喷漆精良的白色大门上有个子弹孔大的玻璃窥视孔。威尔逊打开门时,罗宾不禁颤抖起来——她既害怕、又兴奋。
顶层公寓的结构和其他两套都不一样:这里更小,也更通风。房间最近刚被刷成奶白色和棕色。居伊·索梅告诉斯特莱克,这套公寓著名的上任房客喜欢这种颜色。然而,此刻这里已经看不出什么个人特征,和高档酒店的套房并无两样。斯特莱克安静地在前面开路,径直走入客厅。
这里的地毯不像贝斯蒂吉公寓里那般奢华,也不是羊毛的,而是粗糙的沙丘色黄麻纤维。斯特莱克用脚后跟在地毯上划了划,没有任何痕迹。
“卢拉住着的时候,地面是这样子吗?”他问威尔逊。
“嗯,她选的。这地毯几乎是新的,所以他们没换。”
楼下公寓的高窗排列规则,每扇都附带独立小阳台,但顶层公寓不同,这里有一对直通一个大阳台的双开门。斯特莱克打开锁,推开这两扇门走出去。罗宾不喜欢看见他这样。瞥了一眼威尔逊无动于衷的脸之后,她凝视着那些靠垫和黑白版画,努力不去想三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斯特莱克低头看向下面的大街。此刻,他的思绪并不像罗宾想的那样客观冷静,罗宾要是知道这点,说不定会很吃惊呢。
他看见了一个完全失控的人,一个朝兰德里冲过去的人。兰德里站在那儿,纤细美丽,为了迎接那位她急切盼望的客人,特意换了衣服。暴怒的凶手半推半拽着她。终于,一股强横且极为狂躁的力量将她抛了出去。她从空中坠向水泥地,那片水泥地铺着厚厚的积雪,仿佛十分柔软。那几秒钟,似乎便是永恒。她一定挥舞着双手,试图在无情的虚空中抓住什么。然而,没人能预知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没来得及改过或解释,没来得及遗赠或道歉,她便已经支离破碎地躺在马路上。
要了解死者,只能通过那些依然活着的人,或死者生前留下的种种印记。从她生前写给朋友们的信,斯特莱克感觉到了这个活泼的女人。从举到他耳边的手机,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此刻,看着下方她此生看见的最后一幕场景,他非常奇怪地觉得自己离她很近。大量零散的细节开始慢慢拼凑出真相。现在,他只缺证据。
他站在那儿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的是约翰·布里斯托的名字和号码。他接起电话。
“你好,约翰,谢谢你给我回电话。”
“没事。有什么新消息吗?”这位律师问道。
“也许吧。我找了个电脑专家检查卢拉的笔记本电脑。他找到一个卢拉死后便被人删掉了的文件夹。是装照片的文件夹。你知道么?”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听到布里斯托那边嘈杂的背景声,斯特莱克才知道电话还没被挂断。
终于,律师说话了,但语调却全变了:
“卢拉死后,它们就被删了?”
“专家是这么说的。”
斯特莱克看见下方街道上一辆缓缓驶过的车停在半路。一个裹着毛皮大衣的女人钻了出来。
“对——对不起。”布里斯托说,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我就是——我就是有点吃惊。也许,是警察删掉的?”
“他们什么时候把电脑还给你的?”
“哦……二月的什么时候吧。我想,应该是二月初。”
“这个文件夹是三月十七日被删掉的。”
“但是——但是,这不可能啊。没人知道密码。”
“好吧,显然,有人知道。你说警察把密码告诉过你妈妈。”
“我妈妈肯定不会删——”
“我没说是她。她有可能打开电脑,然后又走开了吗?或者,她把密码给了别的什么人?”
他想,布里斯托一定是在办公室。因为他能听见微弱的说话声,远处还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有可能。”布里斯托慢慢地说,“但谁会删掉那些照片呢?除非……噢,天啊,太可怕了……”
“怎么了?”
“你不会认为是某个护士拿走了那些照片吧?拿去卖给报社?但是,这想法真可怕……护士……”
“专家只知道照片被删除了。没有证据表明照片被复制或偷走。不过,就像你说的——万事皆有可能。”
“但还会有谁——我的意思是说,一般来讲,我很不愿意去想这事是某个护士干的,但除此以外,还会有谁呢?警察把电脑还回来之后,它就一直在我妈妈那里。”
“约翰,过去三个月里,你知道都有谁去看望过你妈妈吗?”
“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说,显然,我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好吧,这下麻烦了。”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有人干这种事?”
“我也想不通。不过,约翰,如果你能问问你妈妈,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问问她三月中旬的时候有没有用过电脑。或有没有什么来访的客人对电脑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我——我试试吧。”布里斯托的声音显得很紧张,几乎都有点哭腔了,“她现在已经非常、非常虚弱了。”
“很抱歉,”斯特莱克郑重地说,“我会尽快再跟你联系的。再见。”
他离开阳台,关上门,朝威尔逊走去。
“德里克,你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搜索这个地方的吗?那天晚上,你是按什么顺序检查这些房间的?”
威尔逊想了一会儿,说道:
“我先来到这里。四下瞅了瞅,发现门开着。不过,我没碰门。”他示意他们跟上自己,“我看了这里……”
罗宾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她察觉到斯特莱克的问话方式有了些微变化。他的问题变得简洁高明,并主要询问威尔逊在公寓里踏出每一步时所感觉到、摸到、看到和听到的事。
在斯特莱克的引导下,威尔逊的身体语言也发生变化了。他开始再现自己做过的所有动作:抓住门边框,倾身探进屋里,飞快地扫视一圈。穿过最后一间卧室时,在斯特莱克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做了个奔跑的慢动作。他跪下来,演示他是如何检查床底的。经斯特莱克提示,他还想起当时自己的腿压到一条皱巴巴的裙子。他一脸专注地领着他们去了厕所,然后向他们展示自己冲回前门之前,是如何又回去检查厕所门后的(他就像在演哑剧似的,一边走,一边夸张地伸长胳膊)。
“接着,”斯特莱克打开门,招呼威尔逊过来,“你就出来了……”
“嗯,我就出来了。”威尔逊说,声音低沉,“然后,我按了电梯按键。”
他做出按键的动作,装出紧张地推开门,探头进去查看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又开始朝楼下冲。”
“那你听见什么了吗?”斯特莱克问,紧跟其后。两人都没有管罗宾,罗宾关上了公寓的门。
“贝斯蒂吉夫人在大叫——在很远的地方——然后我在这里拐弯,然后——”
威尔逊突然停在楼梯上。斯特莱克似乎预见到了这一点,也停下来。罗宾径直从他身边挤过去,连声道歉,但斯特莱克扬手打断了她。罗宾觉得威尔逊正在发呆。
“我滑倒了。”威尔逊说。他的声音显得很震惊,“我居然把这事忘了。我滑倒了。就在这里。往后倒的,重重地坐下去。这里有水。这里。到处都是水滴,就在这里。”
他指着楼梯。
“水滴。”斯特莱克重复道。
“嗯。”
“不是雪?”
“不是。”
“没有湿脚印?”
“水滴。就是大颗大颗的水滴。我踩滑了,跌了下去。但接着我就爬起来,继续往下冲。”
“你跟警察说起过这事吗?”
“没有,我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某件困扰了斯特莱克很久的事终于变得清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笑了。另外两人呆呆地看着他。
四
周末缓慢悠长、温暖闲适。斯特莱克又坐到窗前,抽着烟看下方丹麦街上熙攘的人群。他腿上摊着案件报告,桌子上放着警方案宗。他正在筛选那些乱糟糟的信息,把仍需要进一步调查的事罗列出来。
他盯着一张十八号楼正面的照片出了一会儿神。那张照片是卢拉死后第二天拍的。跟以前相比,屋子正面似乎有了些微变化。但在斯特莱克眼中,这变化却是巨大的。他时不时凑到电脑前面。第一次是为了找迪比·马克的经纪人,第二次是查看阿尔布里斯的股价。他的笔记本摊开了放在旁边,摊开的那页上全是被删减过的句子和问题,还有他那密密麻麻、又尖又长的笔迹。突然,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便接了起来。
“啊哈,斯特莱克先生,”电话里传来彼得·吉莱斯皮的声音,“真谢谢你接电话啊!”
“噢,你好,彼得,”斯特莱克说,“他让你周末也上班?”
“我们有些人没得选,只能周末上班哪!工作日打给你电话,你从来没回过。”
“我很忙。干活呢。”
“懂了。这是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拿到钱了?”
“但愿吧。”
“但愿?”
“是啊,”斯特莱克说,“再过几周,我应该就能给你点儿了。”
“斯特莱克先生,你真是让我震惊!你答应每个月都还钱给罗克比先生的,可你现在已经欠了这么多——”
“我没钱,拿什么还你。如果你再等等,我应该能全部还给你。没准儿还能一次性付清。”
“这恐怕不行。除非,你按时还掉这些——”
“吉莱斯皮,”斯特莱克盯着窗外明亮的天空,说,“我们都知道,老乔尼不会因为他这个只有一条腿的战争英雄儿子还不起贷款,导致他的男管家少了几个子儿买浴盐,就起诉他。再过几个月,我会还他钱的,连本带利!他可以把钱塞进屁眼里,或者一把火烧了,随他高兴!告诉他,这就是我说的。不过现在,给我滚他妈的蛋!”
斯特莱克挂断电话,很高兴自己其实并没生气,心情依然愉快。
他坐在罗宾常坐的那把椅子里,继续工作到很晚。睡觉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牛津康乃馨酒店”这个地名下画了三条横线,并把“j.p.阿杰曼”这个名字重重地圈起来。
整个国家都在缓慢地朝选举日迈进。周日,在便携电视机上看完当天候选人的失态表演、激烈对峙和各种承诺后,斯特莱克便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国债已经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不管谁赢,肯定都会削减预算,大幅削减。而且,有时候党派领袖还会花言巧语,就像为斯特莱克做手术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他或许会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对即将到来的伤害,谁都不会切身体验。
周一早晨,斯特莱克去坎宁镇赴约。他约了卢拉·兰德里的生母马琳·希格森。这场见面得来着实不易。布里斯托的秘书艾莉森打电话,把马琳·希格森的电话告诉了罗宾。然后,斯特莱克亲自拨通了她的电话。打来电话的陌生人不是记者,这显然让她很失望,但她一开始还是表示愿意见见斯特莱克。接着,她朝办公室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问罗宾,这位侦探会不会付她到市中心的车钱,结果被告知不会。第二次电话是她愤愤不平地要求取消见面。于是,斯特莱克再次打电话过去,试探性地问是否可以在当地酒吧见她。接着,一通怒气冲冲的电话留言再次取消见面。
斯特莱克不得不第三次打电话给她,说他相信自己的调查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说,毫无疑问,把证据呈给警方之后,肯定会引发进一步的轰动。所以,现在他认为如果她不帮忙,那媒体的狂轰滥炸将把她排除在外。一听这话,马琳·希格森立刻嚷嚷着她什么都说。所以,斯特莱克便决定纡尊降贵,周一早上去她建议的那个“军械库啤酒花园”见面。
他乘地铁到坎宁镇站。车站位于金丝雀码头商业区。这里时髦的未来派建筑就像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闪亮金属块,它们的体积就跟国债一样庞大,一眼望不到头。然而,没走几分钟,他便远离了那片光鲜的世界。那里不乏金融家们居住的高楼大厦,但挤在这繁华之地中的坎宁镇,呼出的就是贫穷和腐败之气了。斯特莱克早就知道坎宁镇,因为那个告诉他布雷特·弗尼住址的老朋友曾经就住在这里。他背对金丝雀码头商业区,顺着巴尔金路朝下走,经过一栋大楼。楼上挂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为社区杀人”。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一定是有人擦去了第一个字母。
“军械库啤酒花园”在英国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旁边,是一家低矮宽阔的酒吧,几乎被刷成纯白色。室内装饰崇尚实用性。陶土色的墙上挂着一排实木挂钟,一张图案生动的红地毯,这便是所有的装饰了。除此之外,屋内还有两张巨大的台球桌、一条进出方便的长吧台和为闲逛的酒徒留出的大量空地。眼下才上午十一点,酒吧里只有一个小老头坐在角落里,还有一位愉快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管唯一的客人叫“乔伊”,并为斯特莱克指了通向后面的路。
所谓的啤酒花园,其实是个非常糟糕的混凝土后院。这里堆了很多箱子,还有一张坚实的木桌。桌旁的白色塑料椅里坐着个女人,翘着一双肥腿,手上夹着的烟正好跟脸垂直。院子的高墙顶端还有铁丝网,勾在铁丝网上的一个塑料袋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墙外是一大片漆成黄色、阳台上堆放着各种显眼杂物的公寓楼。
“希格森太太?”
“叫我马琳吧,亲爱的。”
她微微一笑,用一种了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灰色拉链外套下是件粉红色莱卡背心,下身是条紧身裤,裤脚离灰白色的脚踝只有几英寸。她脚上蹬着一双脏兮兮的人字拖,手上戴了很多个金戒指。一条肮脏的发带将已经白了几英寸的金发束到脑后。
“我能请你喝点儿什么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来一品脱卡尔兰啤酒吧。”
她朝他俯下身的样子,她把干草一样的头发从浮肿的眼睛上拨开的样子,甚至她拿着烟的样子,都有种怪异的卖弄风情之感。也许,她只知道这一种跟男人打交道的方式吧。斯特莱克立刻便觉得她真是又可怜、又讨厌。
斯特莱克为两人买好啤酒,坐到桌旁,马琳·希格森说:“没错,是我抛弃了她。你可能很吃惊吧?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我以为她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否则,我一定没勇气那么做。我以为我在给她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我从小就穷,非常穷。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脸不看他,狠狠地抽罗思曼牌香烟。这么一使劲儿,皱纹明显的嘴看上去就跟猫的屁眼似的。
“迪兹,我男朋友,有点不高兴。你知道的,她生下来就是个有色人,所以显然不是他的种。混血儿的肤色深一些,这你懂的吧。不过刚生下来时,她倒显得挺白的。不过,要不是我看到有更好的生活等着她,我才不会不要她。我想,她还那么小,也不会想我吧。我给了她一个好的开端。也许她大点儿后会回来找我。我果然如愿了。”她极其伤感地加一句,“她来找我了。”
“好吧,我跟你说点奇怪的事情,”她说,都没顾得上喘口气,“就在我接到她电话的前一周,我的一个男性朋友对我说:‘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我说:‘别跟我说什么傻话。’但他说:‘真的,整个眼睛,还有眉毛,都很像,你不知道?’”
她一脸期待地望着斯特莱克,但斯特莱克却毫无反应。那张又灰又紫的小脸,总不至于长得像奈菲尔蒂狄吧。
“要是看我年轻时的照片,你就知道了。”她有些生气地说,“关键是,我以为我在给她更好的生活。可他们呢,却他妈的让她遭遇了什么?别怪我说脏话。要是我早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就留下她了。这话我也跟她说过。她听完就哭了。我会把她留在身边,永远都不放她走。
“噢,是的,她跟我说话了。什么都说了。她跟她爸爸亚力克处得还不错。听起来,他人还不赖。不过,她妈妈就简直是个疯子,还是个婊子!嗯,没错。她吃药,定期吃。那该死的婊子总是神经紧张,总是他妈的在吃药。卢拉和我有话可谈,瞧见了么。这就是血缘天性,对不对!没法抹杀的,血缘!
“卢拉害怕那婊子如果知道她在寻找生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卢拉担心,要是媒体找到我,天知道那婊子会干出什么事来!不过嘛,人就是这样,如果你也像卢拉那么有名,他们迟早会把什么事儿都挖出来的,不是吗?噢,不过,他们也会胡说八道。比如说我的那些话,我现在都还想告他们!
“我说到哪儿了?哦,对,她妈妈。我对卢拉说:‘担什么心啊,亲爱的。听起来,我觉得你离开他们会过得更好。’她要是不让我们见面,就他妈的滚蛋。不过,卢拉是个好女孩,还是会尽尽义务,定期去看望她的。
“总之,她有自己的生活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吗?她有埃文,那是她男人。我告诉她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马琳·希格森斩钉截铁地说,“嗯,没错。毒品。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过,我得承认,他人还是挺不错的。嗯,这点我得承认。他跟这事没关系。我可以打包票。”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不过,有一次卢拉跟我在一起时给他打过电话。我听见他们讲电话了。很甜蜜的一对。不,我不会说埃文坏话的。他跟这事没关系。早就有定论了嘛。只要他是清白的,我就不会说他坏话。我会祝福他们俩的。我跟卢拉说:‘把他带来给我看看,说不定我就不反对了。’但她从没带他来见过我。他一直都很忙。不过,看看那头发,那小子还真帅。”马琳说,“他所有的照片都是那发型。”
“卢拉跟你说起过她的那些邻居吗?”
“噢,弗雷迪·贝斯蒂吉?嗯,说过,全都说过。他想让她参演电影。我跟卢拉说,去啊,干吗不去?没准儿又是个五十万呢。就算不喜欢,也能赚个五十万回来啊!”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了,斜睨着一边,整个人似乎突然陷入无尽的虚空。这令人目眩的一切已经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仿佛仅仅这么一说,便能体验到金钱的力量,体验到成为富人的感觉。
“你听她说起过居伊·索梅么?”
“嗯,她喜欢居伊。居伊对她挺好的。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经典的东西。我不喜欢他那类型的。”
她倾身优雅地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那件无比扎眼的粉红色莱卡背心也跟着上卷,露出腰部那圈都快溢出紧身裤的肥肉。
“‘他就像我哥哥。’她说。我说,别管什么假哥哥了。干吗不把我的亲儿子找回来呢?但她理都不理我。”
“你的亲儿子?”
“嗯,我还有孩子。在她之后,我还生了两个:一个是迪兹的,后来还生了一个。社会福利中心把他们夺走了。但我跟她说,你有这么多钱,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找回来。给我点儿,不用太多。也许几千英镑就行了吧。我会想办法托人去找他们,一定不让媒体知道。我能办好这事的,一定不牵扯到你。可是呢,她居然不感兴趣!”马琳唠唠叨叨地说。
“你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么?”
“还是婴儿的时候,他们就被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也困难啊。实话跟你说,我他妈过得真不容易。”
然后,她开始详细地跟他讲述自己的心酸血泪史。那个支离破碎的故事里,满是暴力的男人,满是成瘾、无知、忽视和贫困,以及一种动物般的求生本能。这种本能让她抛弃了自己的亲骨肉。因为,马琳压根就不知道该如何养育孩子。
“所以,你不知道你那两个儿子现在在哪儿?”二十分钟后,斯特莱克再次问道。
“不知道,我他妈能干什么?”马琳苦涩地说,“反正她不感兴趣。她已经有个白人哥哥了,不是么?她要寻找自己那个黑人父亲。这才是她真正想干的事。”
“她问过你她生父的事吗?”
“问过。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了。他是个非洲学生,跟另外两个人一起住在我楼上。嗯,就在这条街,巴尔金路。他很帅的,我买了东西回来,他还经常帮我拿。不过,现在住在楼下的是个赌注登记经纪人。”
在马琳·希格森口中,这段求爱经历几乎带上了一种维多利亚式的体面。相识的第一个月里,她和这位非洲学生的交情似乎只停留在握手阶段。
“后来,因为他帮了我那么多次,所以有一天我就请他进屋了。我就是想感谢一下他,真的。我可没有种族歧视。对我来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要喝杯茶吗?’我就说了这一句话。然后,”马琳说,残酷的现实在纷乱的茶杯和桌巾间悄然而至,“我发现我怀孕了。”
“你跟他说了吗?”
“嗯,说了。他不停地说要如何如何帮我,说一定会负责,让我放宽心。但接着学校就放假了。他说他要回家,”马琳轻蔑地说,“然后,他们就跑了。他们不都这样吗!我能怎么办?跑到非洲去找他么?
“不过,我也无所谓。我不伤心。那时候,我便开始跟迪兹约会了。他不介意我肚子里的孩子。乔走后没多久,我就跟迪兹同居了。”
“乔?”
“嗯,他的名字。”
她说得十分笃定。但斯特莱克想,肯定是因为这谎话已经说过很多遍,所以她才会如此不假思索,张嘴就来。
“他姓什么?”
“我他妈不记得了。你跟她一样。这他妈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穆姆巴,”马琳·希格森毫不脸红地说,“之类的吧。”
“有可能是阿杰曼吗?”
“不是。”
“奥乌苏?”
“我告诉过你啦,”她咄咄逼人地说,“是穆姆巴之类的。”
“不是麦克唐纳?或威尔逊?”
“你搞笑吧,麦克唐纳?威尔逊?来自非洲?”
斯特莱克觉得,她和那个非洲人的关系大概还没发展到交换名字的地步。
“你说他是个学生?他在哪儿上学?”
“大学里。”马琳说。
“哪所大学,你还记得么?”
“我他妈不知道。我再抽根烟,你不介意吧?”她语气稍缓,补充一句。
“嗯,你随意。”
她用自己的塑料打火机点着烟,使劲抽几口,这种畅快感让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于是,她接着说道:
“应该跟博物馆有关。附属于博物馆之类的大学吧。”
“附属于某个博物馆?”
“嗯。因为我记得他说过:‘休息时,我会去博物馆。’”她说的那个非洲学生就像上流社会的英国人似的。尽管这种胡编乱造简直荒谬至极,她还是得意地笑了。
“你还记得他去的是哪家博物馆么?”
“英——英国博物馆之类的吧,”接着,她又恼怒地说,“你跟她一样。这么久了,我他妈怎么可能记得住?”
“他回家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
“嗯。”她说,“我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他。”她喝了口拉格,接着说道,“他没准儿已经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非洲啊,不就这样吗?”她说,“他可能被枪杀,不是吗?或者被饿死。什么事都有可能。那地方什么样,你知道的啊!”
斯特莱克的确知道。他想起内罗比那凌乱的街道,想起从高空俯瞰安哥拉雨林,那终年云雾缭绕的树梢。想起直升机一转弯,猛然出现在眼前的绝世美景——苍山翠林中,那挂晶莹的瀑布。还有那个坐在箱子上,正在给婴儿喂奶的玛赛女人。斯特莱克仍记得当时特蕾西在一旁举着摄像机,而他则小心翼翼地问她被强奸的事。
“你知道卢拉曾经找过她生父吗?”
“嗯,她找过。”马琳不屑一顾地说。
“怎么找的?”
“查大学的入学记录。”马琳说。
“可你不记得他上的是哪所大……”
“我不知道。她觉得她找对地方了。不过她始终没找到他。没找到。也许,我把他的名字记错了吧,我也不知道。她不停地找啊,找啊。他长什么样?他学什么的?我跟她说,他又高又瘦,你应该庆幸你耳朵像我,不像他。要是遗传到他那对大象耳朵,这他妈模特的活儿你就别想干了。”
“卢拉跟你聊过她那些朋友吗?”
“噢,聊过。有个黑婊子,叫罗谢尔还是什么的。她就像附在卢拉身上的吸血鬼。哦,她对自己可不赖。衣服、珠宝、还他妈有什么别的?有一次,我跟卢拉说:‘要是有件新衣服就好了。’你瞧,我还是挺委婉的。可那个该死的罗谢尔,她居然也开口要。”
她不屑地嗤了一声,喝干杯里的酒。
“你见过罗谢尔吗?”
“她就叫这名儿,是么?嗯,见过一次。她和司机开着那辆该死的车来我这里接卢拉。神气活现地从后窗嘲笑我。不过,我想现在她可再也没这种机会了。活该!”
“还有个叫西娅拉·波特的,”马琳继续说,表现得更加不屑,“居然在她死的那天睡了她男朋友。该死的婊子!”
“你认识西娅拉·波特?”
“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个埃文去了西娅拉那儿,不是吗?和卢拉吵完架后,他就去找西娅拉了。他妈的贱人!”
马琳说得越多,斯特莱克越可以看出卢拉坚决将生母和朋友们分隔开来。除了瞥到过罗谢尔一眼,马琳对卢拉朋友圈的了解全都是她如饥似渴地从报纸上看来的。
斯特莱克又点了些喝的,继续听马琳描述听到女儿死讯时她有多么惊恐。她是八号一早从邻居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小心翼翼地询问一番后,他得知卢拉死前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马琳了。接着,斯特莱克听她说卢拉死后,收养卢拉的那个家庭是如何辱骂诽谤她的。
“他们不喜欢我去葬礼,尤其是那个该死的舅舅。你见过他吗?那个该死的托尼·兰德里。我联系他,说想去参加葬礼。可他居然他妈的威胁我。噢,没错,就是威胁!我跟他说,我是她妈妈,我有权参加葬礼。可他跟我说,我不是她妈妈,那个疯婊子才是,那个布里斯托夫人才是。我说:‘真他妈好笑。我怎么还记得她是怎么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抱歉,又说脏话了。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说我跟媒体接触惹出不少麻烦。但,是他们找上我的!”她愤怒地跟斯特莱克说,狠狠地指着对面那栋公寓大楼,“是媒体找上我的。就因为我他妈从我的角度,把这该死的事讲了一遍。就因为我干了这事!
“好吧,我也不想吵架,至少不要在葬礼上吵。我也不想搞砸什么事,但就是不能赶我走。我去了,坐在后面。我看见那个该死的罗谢尔也去了。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不过,最后也没人出来赶我。
“那该死的一家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我一个子儿都没捞到,一个子儿都没有!我敢说,卢拉肯定不想这样。她应该想要给我点儿什么的。但是,”马琳故作清高地说,“我不是想要钱。这跟钱没关系。什么东西都不能取代我的女儿,不管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都不行!
“我跟你说,要是她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肯定会非常生气。”她继续说,“富人的钱,都是讨来的、抠来的!我跟人家说我什么都没捞到时,他们还不信。女儿留下几百万,可我还在为房租苦苦挣扎!但事实就是这样。有钱人之所以一直都是有钱人,这就是原因,不是吗?他们不需要钱,但永远不介意再多点钱。我都不知道那个兰德里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可他干的,不就是这种事么!”
“卢拉说过,要留点什么东西给你吗?她提到过立遗嘱的事吗?”
马琳似乎一下子燃起希望。
“噢,是啊。她说过她会照顾我。没错,没错。她跟我说过,她要看到我好好的。你觉得,我应该把这话告诉什么人吗?比如跟某人提提?”
“我觉得没用,除非她真的立了遗嘱,并写明留什么东西给你。”斯特莱克说。
她的脸又沉下去。
“他们或许已经把遗嘱毁了,那些该死的混蛋。他们一定这么干了。没错,他们就是这种人。从那个舅舅手上,我一个子儿也别想捞到。”
五
“真抱歉他没给您回电话。”七英里外的办公室里,罗宾对打来电话的人说,“斯特莱克先生现在非常忙。告诉我您的名字和电话,我保证他今天下午就会给您回电话。”
“噢,这倒不必了。”那女人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微微有些沙哑,显得很有教养。不过,她的笑声很性感,还带着几分肆无忌惮。“我不是非跟他说不可。你能帮我带个信儿吗?我就是想告诉他一件事。天哪,这……这真有点儿不好开口。我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呃,好吧。总之,请告诉他,夏洛特·坎贝尔打电话来,说她要跟杰戈·罗斯订婚了。我不想他从别人那儿知道这个消息,或在报上读到。杰戈的父母把这事发到该死的《泰晤士报》上去了。真讨厌。”
“哦,好的。”罗宾的脑子突然跟手上的笔一样僵住。
“非常感谢,罗宾。你会告诉他的,对吧?谢谢,再见。”
夏洛特先挂断了电话。罗宾慢慢地把电话放回了原位,心乱如麻。她不想转达这个消息。她或许是唯一能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人,但她还是觉得,这就好比朝斯特莱克决意要保密的个人生活狠狠地发动一次攻击,包括那些他坚决要忽视的东西——装着各种私人用品的箱子、行军床,以及每天早上垃圾桶里头天吃剩的晚餐。
罗宾苦苦思索着该怎么办。她可以装作忘记了。或者跟他说,给夏洛特回个电话,让他去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现在,这烂摊子归罗宾了)。但是,如果斯特莱克拒绝回电话,从别的什么人那里听到订婚的消息,怎么办?罗宾不知道斯特莱克和他的前任(女友?未婚妻?妻子?)有没有共同的朋友。如果她跟马修分手了,如果马修跟别的女人订了婚(光这么想想,她的心就抽痛起来),那她最好的朋友和家人们都能察觉到,并一窝蜂地涌来告诉她。她觉得她应该会希望这事能尽可能私密一点,最好有谁能低调地事先知会她一声。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听见斯特莱克上楼的声音。显然,他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而且心情还挺好。罗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跟马上要参加考试一样。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她发现他已经挂断电话,正低声哼着说唱音乐。她觉得更难受了。
“去他妈的药物治疗,去他妈的约哈里,”斯特莱克抱着装电风扇的盒子,哼哼道,“下午好啊!”
“下午好!”
“我们该用用这个了。这地方可真闷。”
“嗯,那太好了。”
“刚才在店里听见迪比·马克的歌了。”斯特莱克把风扇放在角落里,脱着外套,跟她说,“‘什么什么费拉里,去他妈的药物治疗,去他妈的约哈里。’这约哈里是谁啊?肯定是哪个跟他有仇的说唱歌手,你觉得呢?”
“不,”罗宾说,真希望他别这么高兴,“这是个心理学术语。约哈里之窗。讲的就是我们有多了解自己,以及别人有多了解我们。”
斯特莱克挂外套的手顿时僵住,转头盯着她说:
“你不是从《热力》杂志上看来的吧?”
“不是。我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我辍学了。”
她隐约觉得在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之前,先分享一点自己的失败经历或许能显得公平一些。
“你辍学了?”他似乎非常感兴趣,“真巧,我也是!可是,为什么是‘去他妈的约哈里’呢?”
“迪比·马克在狱中曾接受过治疗。所以他来了兴致,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东西。这是我从报纸上看来的。”
“你简直是个百事通啊!”
她心头又是一紧。
“你不在时,来了个电话,是夏洛特·坎贝尔打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蹙。
“她让我带个消息给你,说——”罗宾飞快地瞥了斯特莱克的耳朵一眼,“她跟杰戈·罗斯订婚了。”
罗宾童年最早、最清晰的记忆之一,就是家中那条狗死的那天。那时候她还太小,听不懂爸爸的话。因此,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布鲁诺——她大哥最爱的拉布拉多犬长久不在家的事实。父母的悲伤让她困惑,于是她问斯蒂芬该怎么办。接着,她小小的生命中第一次体味到了惊惶失措。因为她看见哥哥那张欢乐的小脸霎时血色尽失。他颤抖着嘴唇,痛苦地放声大叫。她“哇”地一声哭了,不是为布鲁诺,而是为哥哥那极度的悲伤。
斯特莱克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好的,谢谢。”
他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罗宾坐回桌子后面,觉得自己就像个刽子手。她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她想去敲门,端杯茶给他,可接着又改变主意。整整五分钟,她都在坐立不安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不时瞥向那扇关着的门。终于,门开了。她猛地狂敲键盘,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罗宾,我出去一下。”他说。
“好的。”
“如果我五点还没回来,你就锁门下班吧。”
“嗯,没问题。”
“明天见。”
他拿下外套,一副非出去不可的样子。但他骗不了她。
正在施工的道路就像遭到感染的身体,每天都会出现新的伤口。那些临时通道让行人得到了保护,可以穿越这些备受摧残之地。斯特莱克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踏过颤抖的木板,朝他的庇护所——托特纳姆走去。
和“军械库啤酒花园”一样,这里也只有一位酒客——一个坐在门边的老头。斯特莱克买了一品脱“厄运沙洲”,在墙边一张低矮的红皮凳上坐下来,几乎就在那幅天真烂漫的《扔玫瑰花蕾的维多利亚少女》下方。
杰戈·罗斯。她肯定在他们还没分手时就跟他勾搭上了。夏洛特蛊惑男人的本事再强,手段再惊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周内和一个男人破镜重圆并订婚。她肯定一边对斯特莱克爱意绵绵,一边跟罗斯暗度陈仓。
这么看来,他们分手前一个月的那次突发事件就很意味深长了。她甚至拒绝解释,还说时间不对。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分手。
杰戈·罗斯已经结过一次婚了,还有孩子。夏洛特从小道消息听说他酗酒,还跟斯特莱克一起大笑,说幸好多年前踹了这家伙。她还表达了对他老婆的深切同情。
斯特莱克买了第二品脱,接着是第三品脱。他想,干脆喝死算了。此刻怒火就像电流一般在他体内乱窜,他真恨不得立刻去找她。他想放声大吼,甚至还想直接冲过去,打碎杰戈·罗斯的下巴。
他没在“军械库啤酒花园”吃过东西,又很久没一口气喝过这么多酒了。整整一个小时,他都在一杯接一杯地猛灌,不醉不休。
那个苍白苗条的身影刚刚出现在他桌前时,他口齿不清地说她走错桌子,找错人了。
“不,我没找错人。”罗宾坚定地说,“我就是也想喝一杯,可以吗?”
她任由他醉眼蒙眬地盯着自己放在凳子上的棕色手提包。真眼熟!嗯,有点磨损,但感觉很舒服!通常,她都把它挂在办公室挂衣服的那个钉子上。他友好地冲包一笑,朝它举起了杯。
吧台那头,年轻腼腆的酒保对罗宾说:“我觉得他不能再喝了。”
“这可不是我的错。”她回嘴道。
她到处找斯特莱克。先去离办公室最近的“勇敢狐狸”酒吧,接着又先后去了莫莉·莫格斯酒吧、“调味生活”酒吧和剑桥酒吧。托特纳姆是她打算尝试的最后一个酒吧。
“什么事?”她坐下来后,斯特莱克问。
“没什么事。”罗宾啜着她那半品脱酒,说道,“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你没事。”
“嗯,我没事。”斯特莱克说。接着他又尽力清楚地说:“我很好。”
“那就好。”
“我未婚妻又……又订婚了。我在庆祝呢!”说着,他摇摇晃晃地举起第十一品脱酒。“但愿她永远都别离开他。永远——”他说,声音又大又清晰,“都别……离开……高贵的杰戈·罗斯!别离开那个混蛋!”
最后几个字他简直是吼出来的。此时,酒吧里的人已经比斯特莱克刚来那会儿多了些。大部分人似乎都听见了他的声音,甚至在他大吼之前便纷纷谨慎地瞅向这边。他说话的分贝、低垂的眼睑和一脸好斗的表情,都令众人退避三舍。上厕所的人都绕过他的桌子,多走了几乎三倍的路。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罗宾提议,“去买点东西吃,怎么样?”
“你知道吗?”他边说边往前倾,手肘差点把酒撞翻,“罗宾,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她连忙扶稳他的啤酒,问道。她突然间非常想笑。周围很多酒客都在盯着他们。
“你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斯特莱克说,“你真的非常、非常好。我注意到了。”他十分认真地点着头,“嗯,我注意到了。”
“谢谢。”她极力压制住大笑的冲动,微笑着说。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说:
“对不起,我醉了。”
“没关系。”
“最近这段时间,要少干点儿这种事。”
“嗯。”
“还没吃东西。”
“那我们出去找点东西吃吧,怎么样?”
“嗯,可以。”他仍旧没睁开眼睛,“她跟我说,她怀孕了。”
“哦。”罗宾沮丧地说。
“嗯,跟我说了。然后,她说一切都过去了。肯定不是我的。时间不对。”
罗宾没搭话。她希望他不记得曾跟她说过这些话。他睁开眼睛。
“她甩了他,跟我在一起。现在,她甩了他……哦,不,她甩了我,跟他在一起……”
“我很抱歉。”
“……甩了我,跟他在一起。不用抱歉。你是个好人。”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这里不能抽烟。”她温柔地提醒他。那个似乎一直都在等机会的酒保立刻一脸紧张地冲过来。
“要抽烟的话,请出去。”他大声对斯特莱克说。
斯特莱克斜睨他一眼,蒙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
“没关系,”罗宾拿起手提包,对酒保说,“走吧,科莫兰。”
他摇摇晃晃地从逼仄的桌后站起来,怒瞪着酒保,吓得他往后一退。不过罗宾一点也不奇怪,斯特莱克那副丑陋的怪样子是挺吓人的。
“有什么——”斯特莱克对他说,“好吼的!没必要吼,你他妈也太不懂礼貌了!”
“好了,科莫兰,我们走。”罗宾往后一退,好让他出来。
“等一下,罗宾。”斯特莱克边说边举起一只大手,“等一下。”
“哦,天哪!”罗宾轻呼一声。
“你打过拳击吗?”他问一脸惊恐的酒保。
“科莫兰,走啦!”
“在军队的时候,我是个拳击手。”
酒吧那头,某人兴口开河道:“我还打过比赛呢。”
“走啦,科莫兰。”罗宾说着就去拽他的胳膊。让她吃惊也倍感欣慰的是,他居然乖乖地跟着自己走了。这让她想起在舅舅的农场里她把那匹大马牵出去的情景。
到了屋外,斯特莱克呼吸着新鲜空气,靠在托特纳姆酒吧的一扇窗下,徒劳地点着烟。最后,罗宾不得不帮他把烟点着。
“你需要吃点东西。”她对闭着眼抽烟的他说。他微斜着身子。她真担心他会摔倒,“醒醒!”
“我不想醒。”斯特莱克嘟囔道。他身形不稳地避过几级台阶,勉强没摔下去。
“走吧。”她说。街上有很多大坑,上面铺着木桥。她领着他穿过那些木桥。此时机器已不再轰鸣,修路工人下班了。
“罗宾,我曾经是个拳击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说。
她本来想带他回办公室,在那儿给他弄点吃的。但走到丹麦街街头时,他却在一家烤肉店门前停住。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斯特莱克便踉踉跄跄地进了门。于是,他们坐在那张靠门的桌旁,吃烤肉串。他吃着肉串,继续跟她讲在军队里的拳击生涯,还时不时称赞一句她真是个好人。她一个劲儿地劝他小声点。此时,酒精正在全面发挥作用,食物对他起不到什么效果。他上厕所花了很长时间,害得她担心这人是不是晕倒在里面了。
她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十点零七分了,于是打了个电话给马修,说自己在办公室有点急事要处理。听起来马修似乎很不高兴。
斯特莱克踉跄着回到街上,出门时还一头撞在门框上。然后,他紧紧地靠着窗户,试图再点燃一根烟。
“罗宾,”终于,他放弃了,低头盯着她,说,“罗宾,你知道什么是kairos时(他打了个嗝)……时刻么?”
“kairos时刻?”她念了一遍,怀着一线希望——但愿别跟性有关,也别是什么她听了就忘不掉的东西。要知道此刻那个烤肉店老板正在他们身后,傻笑着偷听呢。“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回办公室了么?”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盯着她,问道。
“不知道。”
“这是希腊语。”他对她说,“kairos,kairos时刻,意思就是,”他居然从浆糊般的脑中,挖出了几个异常清晰的词,“就是最辉煌的时刻、特殊的时刻、最重要的时刻!”
噢,拜托!罗宾心想,千万别说我们俩之间有这玩意儿!
“罗宾,你知道我们的——我和夏洛特的……是什么时候吗?”他眼神迷离地盯着前方,手里仍拿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我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有一天她毫无征兆地走进病房——那时候,我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我看见她走进来,每个人都看见她走进来。嗯,她走进来。然后,二话不说,”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个嗝,“二话不说,她就吻我!两年了!然后,我们和好了。那一刻,鸦雀无声。真他妈美!那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那一刻,真他妈是——真他妈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刻。嗯,或许是的。不好意思,罗宾,”他补充道,“不好意思我说了‘他妈的’,不好意思。”
罗宾觉得又好笑,又想哭。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如此悲伤。
“要我帮你点儿吗?”
“你真是个大好人,罗宾。你知道吗?”
快要拐进丹麦街时,他突然停住,大声跟罗宾说夏洛特根本不爱杰戈·罗斯。这就是场游戏,她一手策划的一场游戏,为的是狠狠伤害他——斯特莱特。说这些话时,他整个人仍旧摇晃得跟大风中的树一样。
走到大楼黑漆漆的大门前时,他又停住,抬起双臂,不让她跟他上楼。
“你该回家了,罗宾。”
“先送你上楼吧。”
“不用,不用,我现在好得很。呃……想吐。我断了条腿。哦,对了。那个……”斯特莱克说,“那个老掉牙的烂笑话,你没听过吧?听过么?现在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吧?我跟你说过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关系,罗宾。好啦,你可以走啦。我有点不舒服。”
“你确定?”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在说‘他妈的’。你是个好人,罗宾。嗯。拜拜。”
走到查令十字街上了,她还在回头看他。他正摇摇晃晃、极端笨拙地走向丹麦巷。毫无疑问,在踉踉跄跄地走向行军床和水壶之前,他肯定要先在昏暗的巷子里吐上一通。
六
很难说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迷糊中完全清醒过来的。起初,他还面朝下躺在一片金属瓦砾碎片中,耳边惊叫声不断。在一片血污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接着,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趴在行军床上,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窗外灌进来的阳光:红彤彤的。活泼细密的阳光下,眼部毛细血管就像一张黑网,缓慢地舒展开来。
他一件衣服也没脱,义肢也没卸下来。他躺在睡袋上的样子,仿佛是摔倒了在上面。令人伤心的回忆就像猛扎着太阳穴的碎玻璃:跟酒保再讨一品脱;罗宾在桌子对面朝他微笑。他真的在那种状态下,还进烤肉店吃了东西?他记得自己死命地想拉开拉链撒尿,却怎么也拽不出卡在拉链里的衬衣。他把手伸到下面,欣慰地发现拉链还是好好的。不过,如此微小的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呻吟,更让他想吐。
斯特莱克就像肩上扛着易碎品,正小心平衡着身体的人,慢慢坐直身子。他扫了一眼阳光明媚的屋子,不仅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连今天是哪一天也糊里糊涂的。
通往办公室外间的门关着。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他的临时雇员贴心地回避了吧。接着他看见地上有个长方形的东西,白白的,就在门边。想来应该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斯特莱克小心翼翼地跪下,伸手把它拿了过来。很快他便看见了一张罗宾留下的字条。
亲爱的科莫兰(他想,以后都不会再有“斯特莱克”先生了吧):
我看见你在文件最上面列的调查清单。查查阿杰曼和康乃馨酒店,我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手机开着,如果想让我回来,给我打电话。
我在你门外设了个闹钟,调的时间是两点。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五点去阿灵顿一号,跟西娅拉·波特和布莱妮·雷德福见面。
外间桌上有水、扑热息痛和阿司匹林。
罗宾
他拿着便条,静静地在行军床上坐了五分钟,心里想着自己该去哪儿吐,但身体还在享受着洒在背上的阳光。
四片扑热息痛和一瓶阿司匹林——差不多了,一定会吐的。十五分钟后,他冲进肮脏的厕所,吐了个天翻地覆、臭气熏天。他由衷地庆幸罗宾不在。回到办公室外间,他又喝了两瓶水,并关掉闹钟——那玩意儿老是让他的脑袋突突直跳。仔细考虑一番后,他选了套干净衣服,带上沐浴露、体香剂、刮胡刀、剃须膏,从旅行包里掏出毛巾,从地上的一个纸箱底部翻出一条游泳裤,又从另一个纸箱里取出一对灰色的金属拐杖,便挎起运动包,另一只手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金属楼梯。
去马利特街的路上,他买了个家庭装的牛奶巧克力。斯特莱克在军队医疗团认识的伯尼·科尔曼曾跟他解释过,宿醉的大部分症状都是脱水和低血糖导致的。而这些症状又必然会延迟呕吐时间。斯特莱克胳膊下夹着拐杖,大口嚼着巧克力。每走一步,他的脑袋都疼得厉害,就跟刚被车轮碾过似的。
然而,幸灾乐祸的醉酒女神仍旧不打算放过他。他庆幸能暂时逃离现实与其他人类,顺着楼梯,朝下面伦敦大学联合会的游泳池走去。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照例没惹来任何人盘问,包括更衣室里的另外一个人。那人看见斯特莱克取下义肢,虽然好奇得要命,还是礼貌地移开目光。他把义肢和昨天的衣服一起塞进衣帽柜。因为这些柜子都太相似,所以斯特莱克没锁门,便腆着啤酒肚,拄着拐杖,朝淋浴室走去。
往身上打肥皂的时候,他发现巧克力和扑热息痛已经缓解了恶心和疼痛的感觉。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走向那个大游泳池。里面只有两个学生。他们都戴着护目镜,心无旁骛地在快泳道游得正欢。斯特莱克走到另一边,小心地将拐杖放在台阶上,慢慢滑入慢泳道。
他的健康状况还从未像现在这么糟糕。尽管动作笨拙,身体也无法平衡,但他仍旧坚持游向泳池的另一头。凉爽干净的池水抚慰了他的身心。最后,他气喘吁吁地游完一个单程,靠在池边休息。他一边伸展开粗壮的胳膊,跟轻柔的水波共同分担身体的重量,一边抬头凝视着高高的白色天花板。
对面年轻的运动健将们激起的小小波浪,轻挠着他的胸膛。剧烈的头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仍有些头晕目眩,氯水的刺鼻味道也让他想起了医院,但他已经不想吐了。就像揭开结痂伤口上的绷带一般,斯特莱克脑中浮现出他宁愿醉死也不愿想起的人。
杰戈·罗斯。他在各个方面都是斯特莱克的反面:他英俊得犹如雅利安王子,拥有一个信托基金,还未出生便已在家族和这个世界占据了一席之地。十二代的贵族血脉让这个男人信心十足。他辞掉一份极有潜力的工作,染上酗酒的毛病。此外,养尊处优也让他脾气暴躁。
夏洛特和罗斯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上的都是贵族济济的公学。数代通婚和多年积累的校友关系,让那个世界里的人对彼此的家族都不陌生。池水拍打着斯特莱克毛茸茸的胸膛,恍惚中,就像望远镜拿反了方向一样,他似乎看见自己、夏洛特和罗斯都出现在远处。于是,他们的故事渐渐清晰了起来:夏洛特整日焦躁不安,一心渴求强烈的情感。而毁灭,便是这种情感最常见的表现方式。她十八岁便俘获了杰戈·罗斯。在她父母看来,罗斯简直就是绝佳的战利品。也许一切都来得太容易,或太顺理成章,所以她甩了他,转而投入斯特莱克的怀抱。后者即便才华横溢,对夏洛特的家庭来说仍是个极其讨厌的人,一个籍籍无名的杂种。这些年来,这个渴望激情的女人留给斯特莱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分手。终于,最后一次离开让她大获全胜——她就像画了个完满的圆圈,再次回到起点。
斯特莱克任由疼痛不已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那两个你追我赶的学生仍在快泳道奋力地劈波斩浪。
斯特莱克了解夏洛特。她在等着自己去救她。这是最后一场测试,也是最残酷的一场测试。
他没再游到另一头去,而是像在医院接受物理治疗时那样,用胳膊攀着泳池长长的边缘,在水中一步一步地跳到池边。
第二次澡比第一次洗得舒服。他先调高水温,水烫得几乎达到他能承受的极限。然后他舒舒服服地抹了一身肥皂。接着才调低水温,冲干净全身。
他重新安上义肢,腰里揣着条毛巾,在水池边刮了胡子,然后,异常细心地穿好衣服。他从未穿过这套昂贵的西装和衬衫。这是夏洛特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送给未婚夫的合身行头。他还记得,夏洛特盯着穿衣镜里那个衣着考究、无比陌生的自己时,脸上灿烂的笑容。从那以后,这套西装和衬衫便躺在他们的手提箱里。因为去年十一月后,他和夏洛特便没再一起出去过。他的生日成了两人最后的快乐时光。之后不久,他们的关系便再次急转直下,旧日的怨愤、曾经的僵持,似乎又有了抬头之势。然而和好之后,他们都发誓一定要避免再次发生那样的情形。
他差点烧了这套西装。出于某种挑衅心理,最后还是穿上了它。他决定忽视这身衣服背后的意义,就将它们当作衣服。精良的裁剪把他显得瘦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他敞着白衬衣的领口。
在军队时,斯特莱克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再度酗酒成功,并因此名声大噪。小镜子里那个盯着他的男人面色苍白,还顶着一对黑眼圈。然而,笔挺的意大利西装让他显得比这几周的任何时候都要精神。淤青的眼圈终于消散,那些抓痕也愈合了。
他谨慎地吃了点东西,喝了很多水。然后,在餐馆上了趟厕所,又吞了几片止痛药。五点他准时到达阿灵顿一号。
他敲第二下门时,一个架了副黑框眼镜、留着灰色波波头的女人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她犹豫着把他放进来。这是一个石头地面的门厅,连着带锻铁栏杆的大楼梯。女人飞快地穿过走廊,大声喊道:“居伊!有个叫斯特莱克的找你!”
走廊两侧都有房间。左边站了一小群人。他们似乎都是一身黑衣,正盯着斯特莱克看不见的一处明亮之地。那里透出的光线照亮他们全神贯注的脸。
索梅大步穿过这扇门,跨入门厅。他也戴着眼镜,显得成熟了一些。他下身是一条松松垮垮、有很多条口子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t恤。t恤上有只流血的眼睛。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血原来是红色的小亮片。
“你得等会儿了。”他随口说道,“布莱妮正在忙,西娅拉还要几个小时才有空。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那儿等。”他指了指右手边的那个房间。从这里可以看见门边摆了张放满托盘的桌子。“或者,你也可以像这些没用的东西一样,到处转转。”他突然提高音量,并怒瞪着那群年轻优雅、盯着光源处的男男女女。他们一下子全散开来,毫无异议。其中一些人穿过走廊,进了对面的房间。
“哦,顺便说一句。这套西装好多了。”索梅加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狡黠。接着他便大摇大摆地回刚才那个房间去了。
斯特莱克跟着这位设计师,走到散开的那群人刚腾出的地方。这间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很长,但其华丽的檐口、苍白的墙壁和没有窗帘的窗户,却营造出一种极度悲伤之感。房间那头,布景旁又有一群人,包括一个俯身看镜头的长发男摄影师。一排弧光灯和遮光板把他们照得闪闪发亮。几张破旧的椅子被巧妙地立起来,每张都只有一条腿着地。旁边是三位与众不同的模特——不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显得既奇怪又动人。她们骨架纤细,非常苗条。斯特莱克想,如此鲜明的肤色对比,如此不同的面庞,应该就是她们被选中的原因吧。那个跟索梅一样黑、顶着爆炸头、眼神魅惑的姑娘模仿克里斯蒂娜·基勒的姿势,坐在一张翻转过来的椅子上,穿着紧身裤的长腿张得很开,而腰部以上则赤裸裸的。站在她身前的是个漂亮的欧洲姑娘。她穿一件挂满链子、刚刚遮住耻骨的白背心,一头黑发柔顺光滑,额前的刘海参差不齐。旁边,侧着身子、独自倾向另一张椅背的,是西娅拉·波特。她肌肤胜雪,一头长长的金发,颜色就跟孩子的发色一样。她穿一件白色的半透明连身装,依稀可见苍白的乳尖。
化妆师几乎跟模特一样又高又瘦。她正俯身倾向那个黑人姑娘,拿着粉扑拍打她的鼻子两侧。旁边还有三位模特,就像三张依次排列的画,表情呆滞,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召唤。屋里的其他人(摄像师似乎有两个助手。此刻,索梅正站在一旁咬指甲,身边是那位戴着眼镜、仍旧一脸怒气的姑娘)说话声音都很小,仿佛生怕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终于,那位化妆师走到索梅面前。索梅飞快地冲她说了几句,声音几不可闻。接着他做个手势,化妆师便又回到明亮的灯光下,一言不发地弄乱西娅拉·波特那头长发,开始重新造型。西娅拉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着,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别人摆弄。布莱妮再次退到暗处,又问了索梅一些事。他耸耸肩,没有搭腔,只是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布莱妮便开始四下张望,最终眼神落在斯特莱克身上。
他们在那架大楼梯下碰了头。
“你好。”她小声说,“我们到那边去吧。”
她领着他穿过走廊,进了对面那个房间。这里比之前那个房间稍微小一些。一张摆满自助餐的大桌子占了大半空间。大理石壁炉前,摆着一些带轮子的长衣架。衣架上按颜色分门别类地挂满各种缀着珠片、带褶边和羽饰的服装。那些二十几岁,无处可去的观众都挤在这里。他们要么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漫不经心地挑着那些大浅盘里的意大利干酪和帕尔玛火腿,要么就是在玩手机。斯特莱克跟着布莱妮走向后面那个充作临时化妆间的小屋时,一些人还向他投来研判的目光。
那扇唯一的大窗户前有两张放着大美妆镜的桌子。外面是个整洁的花园。周围黑色的塑料箱让斯特莱克想起特德舅舅用来装假蝇钓鱼器具的那些箱子。不过,布莱妮的抽屉里满是各色粉饼和口红。桌面展开的毛巾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软管和刷子。
“你好,”她说,声音听起来并没什么异常,“天哪。真紧张啊,是吧?居伊一直都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是卢拉死后,他进行的首场正式拍摄。所以,他真的很紧张。”
她一头深色大波浪,肤色发黄。脸虽然有些大,但还是挺迷人的。她穿着黑背心和紧身牛仔裤,长腿微微有些外弯。脖子上挂着几串金项链,手指上也戴了些戒指,脚上是一双好似芭蕾舞鞋的黑皮鞋。对斯特莱克而言,这种鞋总能产生点儿禁欲的效果。因为这让他想起琼舅妈过去因为鸡眼和拇囊炎,常把折叠拖鞋装在手提包里。
斯特莱克开始解释他想让她干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居伊什么都告诉我了。想来根烟么?如果你打开这个,我们就能在这儿抽。”
说着,她拧开直通花园的那扇门。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化妆品。她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坐上去。斯特莱克则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然后掏出笔记本。
“好了,开始吧。”她说。但没等他开口,她又接着说:“事实上,事情发生后,我一直都在不停地回想那个下午。真是太悲伤了。”
“你跟卢拉熟吗?”斯特莱克问。
“嗯,很熟。她的好几次拍摄都是我给她化妆。‘雨林效益’展那次也是我。当我告诉她我会用线修眉时……”
“你干什么?”
“用线修眉。就是把眉毛拔了,不过是用线拔,懂了么?”
斯特莱克完全想象不出是怎么拔的。
“好吧……”
“……她让我去她家弄。狗仔队随时随地都跟着她,连她上美容院都不放过。真是疯了。所以,我决定帮帮她。”
她老是习惯性地甩头发,因为刘海太长,总是遮住眼睛。她说起话来会带上点儿呼吸的声音。此刻,她又甩了一下头发,并伸手捋了捋,透过刘海盯着他看。
“我大概三点钟到的。知道迪比·马克要来了,她和西娅拉都很兴奋。女生之间的八卦,你知道的。我就从来不去猜会发生什么事,从来都不。”
“卢拉很兴奋,是吗?”
“哦,天哪。嗯,如果某人写的歌是关于……”她轻笑着说,“也许,这是女生之间的事。不过,迪比真是太有魅力了。我为卢拉修眉时,西娅拉和我开怀大笑了一场。然后,西娅拉让我帮她做指甲。结果,我给她们俩都做了。所以,我在那儿待了……应该有三个小时。嗯,没错,我六点钟走的。”
“所以,你会说,卢拉很激动,对吗?”
“嗯,她还有点儿心不在焉,一直不停地看手机。我给她修眉时,她就把手机就放在腿上。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埃文又在外面乱搞了。”
“她说的?”
“没有,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生埃文的气。你觉得她为什么跟西娅拉说了那话?说她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兄弟?”
这话似乎让斯特莱克看到了希望。
“你也听她说过这话?”
“什么?哦,不。我是在她死后听别人说的。西娅拉跟我们都说了。我好像是在厕所里听见她这么说的。我反正全信了,毫不怀疑。”
“为什么?”
她看来有些困惑。
“这个嘛……她很爱她哥哥啊,不是吗?天哪,这太明显了。她真正可以依靠的应该就只有他了吧。几个月前,也就是她第一次跟埃文分手那会儿。在斯特拉的时装秀上,我为她化妆时,她对每个人说,她哥哥真的很生她的气,还不停地说埃文是个吃白食的家伙。你知道的,最后那天下午,埃文又在利用她。所以她觉得詹姆斯——是叫詹姆斯吗——形容他的那些话真是没说错。虽然有时候他有点专横,但她一直都知道他真的把她的利益放在心上。你知道吗,这真是个互相利用的行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你觉得哪些人会约卢拉?”
“哦,天哪,每个人都会啊。”布莱妮说道,举起拿烟的那只手一扫,把外面所有的房间都包括了。“她是这儿最红的模特,每个人都想跟她打交道。我的意思是说,居伊——”但布莱妮突然顿住,“好吧,居伊是个商人,但他真的喜欢卢拉。跟踪那件事之后,他就想让卢拉搬去他那儿住。他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听马戈·莱特说,他还找了个通灵师,想再联系上卢拉。他还是不知所措,一听到卢拉的名字,就忍不住要哭。不过,”布莱妮说,“那天下午我还见到卢拉了,天哪,真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
“你在——呃——在用线给她修眉时,她谈到过达菲尔德吗?”
“没有。”布莱妮说,“如果达菲尔德真的把她惹毛了,她不会谈起他的。”
“所以,你只记得,她谈的大多都是迪比·马克?”
“呃……其实,主要是我和西娅拉在谈他。”
“但你觉得,即将见到迪比让她很兴奋?”
“天哪,没错。当然很兴奋。”
“你在公寓里时,见到过一张有卢拉笔迹的蓝色纸吗?”
布莱妮又甩了甩脸上的头发,伸手捋了一下。
“什么?不,没有。我没见过那种东西。怎么了,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斯特莱克说,“这就是我很想搞清楚的。”
“不,我没看见。蓝色的,是吧?没看见。”
“你看见过任何有她笔迹的纸吗?”
“不,我不记得有什么纸。没有。”她甩开脸上的头发,“我是说,周围或许有些纸吧,但我怎么会去注意那玩意儿。”
屋里很昏暗。或许她变了脸色吧,但她把右脚拉到膝上,仔细查看那只芭蕾皮鞋的鞋底,却被斯特莱克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其实,鞋底上根本没什么东西。
“卢拉的司机——基兰·科洛瓦斯·琼斯……”
“噢,那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小伙子么?”布莱妮说,“过去,我们经常拿基兰取笑卢拉。那家伙迷死她了。我想,现在西娅拉有时候还会用他。”布莱妮意味深长地轻笑了几声,“西娅拉向来爱玩。你就是忍不住要喜欢她,但是……”
“基兰·琼斯说,那天卢拉坐他的车从她妈妈那儿离开时,在后座上用一张蓝色的纸写了些东西……”
“你跟卢拉妈妈聊过了吗?她有点儿奇怪。”
“……好吧,我会努力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莱妮轻轻一弹,把烟头抛到屋外。然后不安地在桌子上换了个姿势。
“可能是任何东西。”他等着她给出建议,果然,他没有失望——“是购物清单之类的东西么?”
“嗯,有可能。不过我们还是先认同另外一个假设,它是一封遗书……”
“不可能——我的意思是说,这也太傻了。怎么可能?谁会提前那么久写遗书,然后还马上化好妆出去跳舞?太荒谬了!”
“看起来是不太可能,我同意,但要是能找到它就好了。”
“也许那东西跟她的死没关系。有可能是给埃文的一封信,告诉埃文她有多生气,对吧?”
“她好像那天晚些时候才开始生他的气。总之,她有埃文的电话,那天晚上还会去见他,那干吗还要写信呢?”
“我不知道。”布莱妮不安地说,“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它也可能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你确定真的没见到它么?”
“嗯,非常确定。”她说,脸色更难看了,“我去那儿是工作的,不会到处窥探她的东西。好了,你问完了么?”
“嗯,今天下午差不多了,”斯特莱克说,“不过,你或许能帮我点别的忙。你认识唐姿·贝斯蒂吉么?”
“不认识,”布莱妮说,“我只认识她妹妹厄休拉。她在几次大派对上雇过我。那人简直糟透了。”
“怎么糟透了?”
“就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富婆。”布莱妮嘴角一抽,说道,“但是她并没有自己希望的那么有钱。这对奇灵厄姆姐妹专找有钱的老男人,简直就是两发钻到钱眼儿里的导弹。嫁给西普里安·梅的时候,厄休拉还以为中了头彩,但他的钱没多到让她满意的地步。现在她已经快四十岁,不会再有以前那种机会了。我想,这应该就是她没再换人的原因吧。”
接着,明显感觉到必须对自己的口气做些说明,她继续说道:
“不好意思,但她曾经骂过我,说我偷听她那些该死的语音留言。”化妆师在胸前交叉起双臂,瞪着斯特莱克,“拜托,是她把手机给我,让我帮她叫出租车的,还他妈一句谢谢都没有。我有阅读障碍,结果按错了键。然后,她就冲着我大喊大叫起来。”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因为我听见她本来要嫁却没嫁成的一个男人跟她说,他躺在酒店房间里,幻想为她口交。”布莱妮漠然地说。
“所以,她有可能踹了现在这个,找个更有钱的?”斯特莱克问道。
“哦,那人可没她老公有钱。”布莱妮说。可接着她又匆忙加了句,“那是条很不雅的留言。好了,听着,我得回去了,不然居伊要发飙了。”
他同意了。她走后,他又写了两页笔记。从布莱妮·雷德福的表现来看,这是个极不可靠的证人——易受暗示,又爱说谎,但她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告诉了他很多东西。
七
又过了三小时,整个拍摄活动才结束。斯特莱克在花园里等,抽了些烟,又喝了几瓶水。夜幕渐渐降临。他时不时地走回屋里,查看一眼似乎异常缓慢的拍摄进度。有几次,他瞥见索梅几乎濒临爆发的边缘,冲着摄影师或某个身着黑衣、快速穿梭于那些衣架间的手下大吼大叫地发号施令。设计师那位闷闷不乐的助手已经筋疲力尽,但她还是为斯特莱克定了些披萨。终于,将近九点,斯特莱克已经吃完了几片披萨时,西娅拉·波特走下布景上的楼梯,来到化妆间。布莱妮则在忙着脱衣服。
最后几张照片里,西娅拉换上一条呆板的银色迷你裙。这会儿她身上还是那条裙子。她修长瘦削,皮肤就像牛奶一样白,金发也淡得几乎跟肤色一样,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长得很开。她伸出长腿,厚底鞋上的长银线一直绑到小腿上。她点燃一根淡味万宝路。
“天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是乔尼的儿子!”她小心翼翼地说,金绿玉般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都张得大大的,“感觉真是太怪异了!我认识乔尼。去年,他请卢拉和我去参加过那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唱片庆功会!我还认识你那两个弟弟,阿尔和埃迪!他们跟我说,他们有个大哥在军队里!天啊,疯了。布莱妮,你弄完了吗?”西娅尖刻地加一句。
布莱妮收拾工具似乎非常辛苦。这会儿,她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因为西娅拉抽着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啊哈。”终于,布莱妮扛起一个很重的盒子,两手又各拿了一些东西,欢快地说,“再见,西娅拉。”接着又冲斯特莱克说句“再见”,便出门走了。
“她太爱管闲事了,超级八婆。”西娅拉对斯特莱克说。她一甩头发,长腿换了个姿势,问道:
“你经常见阿尔和埃迪吗?”
“不。”斯特莱克说。
“还有你妈妈,”她嘴角喷出一口烟,平静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她,她简直是个传奇。你知道两季前巴兹·卡迈克尔做了一个名叫‘迷恋超模’的系列吗,好像那个系列的所有灵感就来自比比·比尔和你妈妈。长裙、无扣衬衫和长靴,对吧?”
“我不知道。”斯特莱克说。
“噢,就好像——你知道奥希·克拉克裙么?它们好像备受男士青睐。要是想干哪个姑娘,这种裙子脱起来非常容易。噢,那简直就是你妈的时代!”
她又甩了甩头,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深深地凝视着他。她的眼神坦率而好奇,不像唐姿·贝斯蒂吉那般冰冷挑衅、充满研判意味。他看不出她是真诚,还是虚伪的假装。她的美貌就像一张厚厚的蛛网,让人很难看透她。
“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点跟卢拉有关的事。”
“天啊。嗯,嗯,不介意。我真的希望能帮上忙。当我听说有人在调查这事时,我简直……反正,我觉得,这简直太好了!”
“真的吗?”
“天哪,当然了。这事简直太他妈让我震惊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电话号码还在我手机里呢,你瞧。”
她在那个巨大的手提包里东翻西找,最后摸出一个白色苹果手机。她翻了会儿通讯录,倾身凑向他,给他看“卢拉”这个名字。她用的香水香甜而浓烈。
“我还在希望能接到她的电话。”西娅拉说,声音瞬间低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我没法删掉她。我经常想删,但每次都下不去手,你懂吗?”
她不安地直起身子,蜷起一条腿,然后又坐下去,静静地抽了好一会儿烟。
“最后一天,你基本上都跟她在一起,对吗?”斯特莱克问。
“别他妈提醒我这件事。”西娅拉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刚刚才克服这件事,我都努力无数次了。我努力让自己接受这种事——短短几个小时,一开始非常开心,然后死掉了。”
“她当时非常高兴?”
“天哪,我认识她这么久,她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最后那周。我们为《时尚》拍完片,刚从安提瓜岛回来。她一回来就跟埃文复合了。他俩举行了一场承诺仪式。对她来说,那简直太棒了,她高兴得都快飞上天了。”
“这场承诺仪式,你也参加了?”
“嗯。”西娅说道,把烟头塞进一个可口可乐罐里。可乐罐“滋”地冒出一小缕白烟,烟灭了。“天哪,那天简直太浪漫了。埃文为了她,把整个迪基·卡伯里饭店都包了下来。你知道迪基·卡伯里饭店的,对吗?就在科茨沃尔德。他定下那个超赞的地方,于是,我们都去那里过周末。埃文从弗格斯·基恩那儿为他自己和卢拉买了一套手镯,非常漂亮的手镯,外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氧化银。晚饭后,他非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到湖边去。当时冷得要死,还下着雪。他在那儿为卢拉念了首诗,是他自己写的。然后,他为她戴上手镯。卢拉乐得哈哈大笑,但接着也给他念了首诗,一首她记得的诗。沃尔特·惠特曼写的。嗯,没错。”西娅拉说。接着,她一下子严肃起来:“说实话,真的很动人,那首诗跟当时的感觉简直太配了。不过,我知道,人们都以为模特是笨蛋。”她又捋了一下头发,递了根烟给斯特莱克,自己也又点燃一根,“这话我都说得不想说了,我在剑桥还有个没念完的英语学位呢。”
“真的?”斯特莱克惊异地问。
“嗯。”她优雅地喷了一口烟,“不过,你知道的,模特这工作收入这么高,我决定再干一年。这也是个机会嘛,对吧?”
“所以,这场承诺仪式是在——在卢拉死前那周举行的?”
“嗯,”西娅拉说,“前一周的周六。”
“只是交换诗和手镯吗?没有发誓,没有请司仪?”
“没有。又不是正式的,就是个……呃……可爱又温馨的聚会嘛,那一幕多完美啊!不过,弗雷迪·贝斯蒂吉估计不会觉得完美。他好像有点痛苦。但是,至少,”西娅拉狠狠地抽了口烟,“他那个该死的老婆没参加。”
“唐姿?”
“嗯,唐姿·奇灵厄姆。她就是个婊子。他们正闹离婚呢,哈,意料之中的事!他们已经……怎么说,嗯……已经完全各过各的了。你永远都别想看到他们同时出现在哪里。
“实话跟你说。虽然弗雷迪早已臭名远扬,我会说,除了有点儿烦人,不停地拍卢拉马屁,他那个周末也没表现得太坏。不过,他这个人嘛,其实也没他们说的那么糟。我听过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曾经向某个极端幼稚的姑娘承诺,说会在电影里给她留个小角色……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西娅拉斜睨着烟头,发了会儿呆,“总之,那个姑娘从来没说过。”
“你说,弗雷迪有点儿痛苦,怎么个痛苦法?”
“噢,天哪。他一直都——都在逼卢拉,不停地跟她说,要是出现在屏幕上,她会如何如何出色。以及她爸爸是个多棒的人。”
“亚力克爵士?”
“嗯,亚力克爵士。哦,天哪,”西娅拉瞪大眼睛,“要是弗雷迪认识她的生父,卢拉肯定要高兴死!她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事就是找到生父!不过,弗雷迪只能说他已经跟亚力克爵士相交多年。他们好像是同乡,都来自伦敦东区的某片警区。所以,他应该算是卢拉的教父。我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结果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拉她演那部电影。承诺仪式上,他简直就是个混蛋,不停地大叫‘我要放弃新娘。’吃晚饭时,他一直都在灌酒,醉得东倒西歪。最后,迪基不得不出面,阻止他再喝下去。仪式结束后,我们在屋里开香槟庆祝,弗雷迪好像又喝了两瓶。他不停地冲卢拉嚷嚷,说她肯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不过,卢拉根本不在意,理都没理他。她和埃文依偎在沙发上,就像……”
西娅拉还未卸妆的眼睛突然闪起泪光。她伸出白皙漂亮的手,用手掌抹去眼泪。
“……就像在热恋中一样。她好开心,我他妈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开心。”
“卢拉去世前一晚,你又见到弗雷迪·贝斯蒂吉了,对吗?你们俩出去的时候,在门厅碰到了他,对吗?”
“嗯。”西娅拉轻拭着眼泪,说,“你怎么知道的?”
“保安威尔逊说的。他以为贝斯蒂吉说了什么卢拉不爱听的话。”
“嗯,他没说错。我都忘了这事了。弗雷迪说起迪比·马克。说卢拉知道迪比要来非常兴奋。他还说,很希望他们俩能一起出演那部电影。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了,但他说得很难听。”
“卢拉以前就知道贝斯蒂吉和她养父是朋友吗?”
“她跟我说,那事她也是刚知道。在公寓大楼里,她总是躲着弗雷迪。她不喜欢唐姿。”
“为什么?”
“噢。那些事卢拉统统不喜欢。比如:谁的老公又买了艘很大的游艇啊,之类的。她可比那种人好多了,跟奇灵厄姆姐妹完全不同。”
“好吧,”斯特莱克说,“那天下午和晚上你都跟卢拉在一起,对吧?能跟我详细说说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娅拉把第二个烟头按进可乐罐,在又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中,她又点燃一根烟。
“好,让我想想。那天下午,我到她家去找她。布莱妮过来帮她拔眉毛,最后还给我们俩都做了美甲。我们就像……就像过了一个女生聚会。”
“她看起来如何?”
“她……”西娅拉犹豫了,“那一周她都不是很高兴。但不是想自杀的那种不高兴,绝对不是。”
“她的司机基兰觉得,去切尔西看过她妈妈之后,她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噢,天啊,没错。但是,为什么呢?她妈妈得了癌症,不是么?”
“卢拉见到你后,聊起过她妈妈么?”
“没,没怎么聊。我的意思是说,她只是陪她妈妈坐了一会儿。因为做过手术后,她妈妈就有点……有点虚弱。不过,没人认为布里斯托夫人马上就要死了。就是为了治好病才动手术的,不是么?”
“那之后,卢拉的情绪就消沉了些,她说过原因吗?”
“没说过。”西娅拉慢慢地摇了摇头,淡金色的头发又扫到脸上。她把它拨回去,深深地吸了口烟:“她的确有点低落,有点沮丧,但我觉得那都是因为刚见了她妈妈的缘故。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些怪。布里斯托夫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都太强了点儿。卢拉觉得这有点儿……有点儿幽闭恐惧症的感觉。”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给什么人打过电话吗?”
“没有。”西娅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她不停地看手机,但却没给谁打电话。如果她真拨了谁的号码,那也没说话。中间,她进出房间好几次。所以,到底打没打,我也不知道。”
“布莱妮觉得她好像很兴奋,因为马上就要见到迪比·马克了。”
“哦,老天,”西娅拉不耐烦地说,“兴奋的是其他人吧。是居伊、布莱妮,好吧,就连我都有点儿兴奋。”她的坦诚简直太招人爱了。接着,她继续说道:“但卢拉可没那么大惊小怪。她爱的是埃文!布莱妮说的话你可别全信。”
“你记不记得卢拉是否带着一张纸?一张蓝色的纸,她还在上面写了字。”
“没印象。”西娅拉说,“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我还不知道。”斯特莱克说。突然,西娅拉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
“天哪!你是说,她留了张纸条?噢,天哪,这他妈太疯狂了!但是——噢,不!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斯特莱克说,“你在警方的一次问询中说,卢拉曾表示过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兄弟,对吗?”
“嗯,没错。”西娅拉认真地连连点头。“没错。是这样的,居伊就从最新系列里挑了些超赞的手提包送给卢拉。虽然我也为那个系列做广告,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送给我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拆了一个白的。那个包叫‘卡希尔’,美呆了!他把包设计成分离式,里面的丝绸衬里可以拆出来。他还为卢拉定制了漂亮的非洲印刷体。于是,我开玩笑地说:‘卢拉,你死了之后,就把这个包留给我吧?’可她却非常认真地说:‘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兄弟。不过我想你想要什么,他应该都会给你的。’”
她在撒谎吗?她夸大其词了吗?斯特莱克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想要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看都显得极为坦诚。
“这话可真奇怪,不是么?”他问。
“嗯,是啊。”西娅拉说道,再次把落到脸上的头发甩回去,“但卢拉就是那样。有时候她会有些消沉,还会做些引人注目的事。居伊过去就常说:‘噢,冷静点,布谷,冷静点。’总之,”西娅拉叹了口气,“我对那个‘卡希尔’包的暗示她是没领会到。我真的希望她能把它留给我。要知道那种包她可有四个!”
“你跟卢拉关系很好么?”
“哦,天哪。当然。我们是闺蜜!她什么事都跟我说!”
“有些人跟我说,她不会轻易相信人。她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媒体曝光。我听说她曾经测试过一些人,看他们是否值得信赖。”
“哦,没错。她亲妈把关于她的事拿出去卖钱后,她就变得有点儿疑神疑鬼了。事实上,她问过我,”西娅拉拿烟的手连摆几下,“有没有把她跟埃文复合的事告诉别人。拜托,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每个人都在议论那件事。我跟她说:‘卢拉,只有一件事比被别人议论更糟糕,那就是不被别人议论!’这话是奥斯卡·王尔德说的。”她亲切地补充一句,“不过,虽然出名就得面对这种事,但卢拉可不太喜欢。”
“居伊·索梅认为,如果他没出国的话,卢拉就不会跟达菲尔德复合。”
西娅拉瞥了门一眼,压低声音。
“居伊肯定会那么说的。他对卢拉有点……有点保护过头了。他真的非常爱她。他认为埃文对卢拉不好,不过说实话,他根本就不了解埃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埃文看起来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其实真的不错。前不久,他才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我跟他说:‘埃文,你干吗要去经历那种事啊?’你知道的,卢拉的家人一直都很讨厌他。可你猜他怎么说?‘有人会像我一样在意她的死,我就是想跟这样一个人聊一聊。’你听,多悲伤啊!”
斯特莱克清了清喉咙。
“媒体一点儿都不喜欢埃文。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做什么都是错!”
“她死的那天晚上,达菲尔德去找你了,对么?”
“哦,天哪,又来了!”西娅拉愤怒地说,“他们简直胡编乱造!居然说我们搞到一起了!他没带钱,司机又不见了,他基本上是步行穿过伦敦,到我家过夜的。他睡在沙发上。所以,我们得到消息时,的确是在一起。”
她把烟举到厚厚的嘴唇前,深吸一口,眼睛盯着地面。
“太可怕了。简直难以想象。太可怕了……埃文他……哦,天哪。之后,”她几乎是耳语地说,“他们都说那事是他干的。自从唐姿·贝斯蒂吉说听见一场争吵后,所有的媒体都疯了。真是太糟糕了。”
她拂开脸上的头发,抬头看向斯特莱克。头顶耀眼的灯光照亮她完美的身形。
“你已经见过埃文了,对么?”
“还没。”
“你想见他么?如果想的话,你可以跟我走。他说他今晚会去乌齐夜总会。”
“那太好了!”
“法比,等等我!”
门没关,她一下子跳起来,冲着外面喊。
“居伊,亲爱的,今晚我能穿这件衣服么?我能把它穿到乌齐夜总会去么?”
索梅走进这个小房间。他看上去简直筋疲力尽了。
“没问题。保证有人拍到你就行!不过,要是把裙子弄坏了,我可饶不了你这个小坏蛋!”
她把烟塞回她那个巨大的包包。里头似乎还有她的衣服。她挎起包,站起来。她只比这位侦探矮一公分。居伊抬头望向斯特莱克,眯起眼。
“答应我,你一定不会让那个该死的混蛋好过!”
“居伊!”西娅拉噘起嘴,“别这么吓人好不好!”
“乔尼先生,你可要小心了!”索梅还是那副故意刁难的样子,“西娅拉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对吧,亲爱的?而且,她跟我一样,都喜欢大家伙哦!”
“居伊!”西娅拉佯装惊恐地叫了一声,“走吧,科莫兰!司机在外面等着我呢!”
八
因为事先已经知道,所以斯特莱克见到基兰·科洛瓦斯·琼斯时,一点也不像这位司机见到他那样惊讶。基兰·科洛瓦斯·琼斯拉开左边的后车门,车里的灯光微微照亮了他。不过,看到斯特莱克身旁的西娅拉时,他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晚上好。”斯特莱克说,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钻进去,坐在西娅拉旁边。
“基兰,你见过科莫兰的,对吧?”西娅拉说道,系上安全带。她的裙子缩上去了,露出两条长长的腿。斯特莱克都不敢确定她裙子下面还有没有穿什么别的。反正,她那件银色迷你裙下肯定是没戴胸罩的。
“你好,基兰。”斯特莱克说。
司机盯着后视镜,冲斯特莱克点点头,但没说话。他表现出十足的专业素养,斯特莱克怀疑即使没有侦探在,他也养成了这种习惯。
车开了。西娅拉开始在包里翻东西:她掏出一瓶香水,冲着脸和肩膀大喷一通,接着又抹起唇膏。自始至终嘴里都一直讲个不停。
“我需要什么?钱。科莫兰,亲爱的,能把这个装你口袋里吗?求你了!我可不想装着这么大的东西。”她递给他一堆皱巴巴的二十英镑钞票,“你真是太好了。哦,我还需要手机。能再帮我装个手机吗?天啊,这包太乱了。”
她的手机掉在汽车地板上。
“你说,卢拉毕生的愿望就是找到生父……”
“哦,天啊,肯定是的。过去,她老是说起这事。那婊子——就是她亲妈,告诉她生父是黑人时,她真的特别兴奋。居伊总说那是胡扯,他讨厌那个女人。”
“他见过马琳·希格森,是不是?”
“哦,没有,他非常讨厌她,想起来就讨厌。他看得出卢拉有多激动。他只想保护她,不让她失望。”
管得真宽,斯特莱克正这么想着,汽车在黑暗中拐了个弯。卢拉真有那么脆弱吗?科洛瓦斯·琼斯梗着脖子,脑袋一动不动,眼睛总忍不住往斯特莱克脸上瞄。
“后来,卢拉认为有线索能找到他——她的亲生父亲,但结果却事与愿违。死胡同!是的,太让人伤心了。她真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他的,但一切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什么线索?”
“关于那所大学在哪儿的线索。她妈妈说过的一些话。卢拉觉得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肯定是那儿,她去查了记录之类的东西,和她那个滑稽的朋友一起去的,她叫什么来着……”
“罗谢尔?”斯特莱克提示道。此刻奔驰车已经“呜呜”地开上了牛津街。
“对,罗谢尔,没错。卢拉是在康复中心,还是什么地方认识她的,可怜的小东西。卢拉对她简直好得不得了。总是带她去逛街,还送她很多东西。总之,她们没找到他,也许找错地方了吧,我不记得了。”
“她是不是在找一个叫阿杰曼的人?”
“她没告诉过我那人叫什么。”
“或者奥乌苏?”
西娅拉转向他,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睛里满是震惊。
“那是居伊的真名!”
“我知道。”
“哦,天啊,”西娅拉乐得咯咯直笑,“居伊他爸爸可没上过大学。他是个公交车司机。因为居伊老是画裙子素描,他爸还打过他。所以居伊才改了名。”
车速慢下来。四队等候的人群沿街排开。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入口。看上去有点像某栋私人住宅的大门。白色柱门前隐约可见一群黑乎乎的身影。
“狗仔队,”科洛瓦斯·琼斯头一次开口,“西娅拉,下车时当心点儿。”
他溜出驾驶座,走到左边后车门边,但狗仔已经跑了过来。这些讨厌的黑衣人一靠近,就举起长鼻子相机。
西娅拉和斯特莱克立刻被炮火一样的闪光灯包围。斯特莱克顿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他低下头,本能地挽着西娅拉·波特修长的上臂,推着她往前方那个黑色的长方形大门走。对他们来说,那里就意味着庇护所。大门奇迹般地打开,让他们进去。排队的人群顿时炸了锅,激动地大喊大叫,抗议他们如此轻松就进去了。然后,闪光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业摇滚乐和低音贝斯响亮的声音。
“哇,你方向感很强啊,”西娅拉说,“我一般都是猛撞保安,结果他们就只能把我推进来了。”
一条条刺眼的紫光和黄光强烈地冲击着斯特莱克的视觉。他松开她的胳膊。她肤色极白,站在暗处,好像在发光。然后,又有十几个人涌进来,推挤着他们往夜总会里面走。
“来。”西娅拉说,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手指纤长),拉住斯特莱克,拖着他往前走。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眼前的面孔不断变换。跟夜总会里的大部分人相比,他俩都要高一些。斯特莱克看到墙上嵌着长玻璃鱼缸似的东西,里面似乎还有浮动的蜡,让他想起了他妈妈的老熔岩灯。墙边有长长的黑皮软座,再往前走,靠近舞池的地方便是一些包厢。因为巧妙地装了不少镜子,所以很难说这个夜总会到底有多大。有那么一刻,斯特莱克瞥到了自己:像一抹厚重突兀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跟在一个银色的空气精灵——西娅拉后面。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激荡着音乐。他的头、他的身体,无一不在震动。舞池里的人那么多,他们居然还能挤进去又蹦又跳,真是个奇迹。
他们来到一扇装有衬垫的门前。守门的是个秃头保安。他为他们推开隐蔽的大门,并冲西娅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他们进去了。这里要安静一点,但仍然很挤。显然,这地方是特意为名人和他们的朋友准备的。斯特莱克看到一名穿迷你裙的电视主播、一位肥皂剧演员、一名主要因性欲而出名的喜剧演员。接着,在远处一个角落里,他看到埃文·达菲尔德。
他围着骷髅图案的围巾,穿着黑色紧身牛仔裤,坐在两张黑皮长沙发连接的地方,舒展开来的双臂搭在沙发背上。挤在他身边的多半都是女人。他脸色苍白,面颊瘦削,绿松石般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抹着深紫色的眼影,一头齐肩黑发被染成了金黄色。
在这个房间里,达菲尔德那群人几乎有着磁石般的力量。斯特莱克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发现其他人都在盯着他们看。他们周围有一圈旁人出于尊重留出的空间。那圈空地比其他人占据的空间还要大。不过,达菲尔德和同伴显然没意识到这点。斯特莱克觉得这其实是一种专业技巧,他们所有的人都既有身为猎物的高度警觉,也有身为捕食者的骄傲。在名声这条颠倒的食物链中,被悄悄跟踪并猎杀的是大型野兽——它们都在迈向自己的宿命。
达菲尔德正在跟一个性感的女人聊天。那女人深褐色头发,皮肤浅黑。听达菲尔德说话时,她微张着嘴,一副近乎滑稽的专注表情。西娅拉和斯特莱克越走越近,斯特莱克看到,有那么一瞬间,达菲尔德的视线离开了那个女人。他快速扫视着吧间的一切,不仅看众人都在关注什么,也在看会发生什么其他的事。
“西娅拉!”他嘶哑地喊道。
达菲尔德敏捷地跳起来,那女人立刻变得垂头丧气。达菲尔德尽管瘦,但还是很有肌肉。他从桌后溜出来拥抱西娅拉。穿着厚底鞋的西娅拉比他高八英寸。她松开斯特莱克的胳膊,回应达菲尔德的拥抱。那一刻,整个夜总会的人似乎都在看他们,都在看那光芒四射的瞬间。然后,人们回过神来,继续聊天、喝鸡尾酒。
“埃文,这是科莫兰·斯特莱克,”西娅拉说。接着,她凑到达菲尔德耳边:“他是乔尼·罗克比的儿子!”事实上,她的声音很低,斯特莱克不可能听得清。但斯特莱克却从她的唇形看出她说的话。“嘿,你好,伙计。”达菲尔德伸出手,让斯特莱克握了握。
斯特莱克见过不少积习难改的花花公子。达菲尔德跟他们一样,声音和举止也有点娘。可能这种长期混迹女人堆的男人都会变娘。或者,这是让猎物乖乖就范的好办法?达菲尔德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在沙发上给西娅拉腾出个位置。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看上去挫败极了。没人搭理斯特莱克,他只好自己拖了张矮凳到桌边。然后,他问西娅拉想喝点什么。
“哦,给我来一杯‘微醺乌齐’,”她说,“亲爱的,用我的钱。”
她的鸡尾酒有股很浓的法国绿茴香酒的味道。斯特莱克自己买了瓶水,然后便回到桌前。这会儿西娅拉和达菲尔德正聊得起劲,鼻子都快碰到一起去了。不过,斯特莱克放下饮品时,达菲尔德抬起头,瞅了四周一眼。
“嘿,科莫兰,你是做什么的?玩音乐的么?”
“不,”斯特莱克说,“我是个侦探。”
“别扯了,”达菲尔德说,“这回,我又杀了谁啊?”
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们有的表示不屑,有的显得很紧张,还有的则咧嘴笑了。但西娅拉说:
“埃文、埃文,严肃点。”
“我严肃着呢,西娅拉。我要杀人时,你可得看好了!绝对他妈的超级精彩!”
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咯咯地笑了。
达菲尔德打断她:“我说了,我严肃着呢!”
那女人顿时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的表情很丰富。虽然旁边很拥挤,其他人还是不动声色地退过去。他们开始各聊各的,暂时将西娅拉、斯特莱克和达菲尔德都排除在外。
“埃文,这可不好玩。”西娅拉说,但她的责备更像爱抚而不是生气。斯特莱克注意到,她毫不同情地瞥了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一眼。
达菲尔德敲着桌子边儿。
“那,你是什么样的侦探,科莫兰?”
“私家侦探。”
“埃文,亲爱的,科莫兰是卢拉的哥哥雇来的……”
可是达菲尔德明显盯上了夜总会那头的什么人。他猛地跳起来,冲进人群里。
“他一直有点注意力缺失过动症,”西娅拉抱歉地说,“此外,卢拉的事仍让他非常、非常混乱。真的。”她半生气半愉快地说。而斯特莱克则抬起眉毛,定定地看着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她很撩人,正捧着一个空空的莫吉托鸡尾酒玻璃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嘿,你这帅气的马甲上有东西,”西娅拉说着倾过身,替斯特莱克把那东西拂掉了。他觉得那多半是披萨碎屑之类的。他闻到她身上香甜浓烈的香水味。她那条银色裙子的质地太硬,像盔甲一样张了口,跟身体分了开来。于是,他十分轻松地看到那两个小小的白色乳房,以及挺立的粉红色乳头。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她把手腕凑到他鼻子底下。
“这是居伊的新款,”她说,“叫‘钟情’。在法语中,就是‘迷惑’的意思,懂么?”
“嗯。”他说。
达菲尔德已经回来了。他又拿了杯喝的,从人群中一路往回挤。人们受到他气息的牵引,纷纷转头看他。各色紧身牛仔裤中,他细弱的双腿就像两根黑黑的烟斗通条,加上那双化着深色烟熏妆的眼睛,他看起来就像变坏的小丑贝洛。
“埃文,宝贝,”西娅拉说,达菲尔德又坐下来,“科莫兰在调查——”
“你已经对他说过,”斯特莱克打断她。“没必要重复。”
他认为达菲尔德也听到他这句话了。达菲尔德很快喝完杯里的东西,又跟身旁的人随口聊了几句。西娅拉啜着鸡尾酒,轻轻推他一下。
“电影拍得怎么样了,亲爱的?”
“很好。自杀的毒品贩子。我驾轻就熟,你知道的。”
除了达菲尔德,其他人都笑了。他用手指敲着桌面,腿猛地一晃。
“真无聊。”他说。
他向大门斜睨,那里的人都一脸热切地盯着他。斯特莱克想,他们多半想挖点儿独家新闻带走。
达菲尔德看了看西娅拉,又看了看斯特莱克。
“想去我那儿吗?”
“太好了。”西娅拉尖叫一声,狡黠地向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投去胜利的一瞥,然后一口喝干杯里的酒。
贵宾区外,两个醉醺醺的姑娘冲向达菲尔德,其中一个把上衣脱了,求他在自己的乳房上签名。
“噢噢噢,宝贝儿,注意形象!”达菲尔德说着,从她身边挤过去,“西娅拉,你有车,是吧?”他抬头冲西娅拉大喊,同时拨开人群,毫不在意周围的叫喊声和指指点点。
“有,亲爱的,”她吼道,“我给他打电话。科莫兰,亲爱的,我手机在你那儿吧?”
斯特莱克想,外面那些狗仔们看到西娅拉和达菲尔德一起离开夜总会,又不知道会怎么写了。此刻,她正冲着苹果手机大吼。他们到门口了,西娅拉说:“等等——他到的时候会发短信的。”
她和达菲尔德都显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也很有自知之明,就像参赛运动员即将进入体育馆一样。然后,西娅拉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好,他到了。”她说。
斯特莱克退到后面,让她和达菲尔德先走。接着,他快步走向前排副驾驶的座位。与此同时,达菲尔德则在能晃瞎人眼的闪光灯和排队人群的尖叫声中绕过汽车后部。在科洛瓦斯·琼斯的帮助下,他飞快地钻进后座,和西娅拉坐在一起。有两个人一直弯着腰凑上来狂拍达菲尔德和西娅拉。斯特莱克摔上副驾驶车门,逼得他俩往后一退,让开了道。
感觉似乎过了好久好久,科洛瓦斯·琼斯才回到车上。斯特莱克觉得这辆奔驰的内部就像一根试管,随着越来越多的闪光灯向他们开火,马上就要爆炸了。无数镜头按在车窗和挡风玻璃上;黑暗中,尽是些极不友好的面孔。车还没开,无数黑影在车前蹿来蹿去。闪光灯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也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涌过来。
“该死的,快踩油门哪!”斯特莱克冲司机科洛瓦斯·琼斯大吼。堵在路上的狗仔队退开了,但仍在不停地拍照。
车子开动。埃文·达菲尔德在后座上说:“拜拜,你们这些混蛋。”
摄影师们还在追着车跑,闪光灯不停地在车边闪烁。斯特莱克浑身是汗:他仿佛突然回到了那辆颠簸的“北欧海盗”里。黄土路上,阿富汗上空不断传来轰鸣的枪炮声。他瞥见前方有个正在逃命的年轻人,手里还拖着个小男孩。他下意识地大喊“刹车”,然后拽着安斯蒂斯便往前扑。安斯蒂斯就坐在司机后面,两天前刚当上父亲。他最后记得的就是安斯蒂斯的大声抗议,他自己砸在后车门上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渐渐模糊、充满痛苦和恐惧的世界,然后“北欧海盗”便在那声整耳欲聋的爆炸中裂成碎片。
奔驰车已经绕过街角,开到一条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斯特莱克这才觉察到自己太紧张——紧张得腿肚子上的肌肉都开始酸疼了。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两辆摩托车紧跟着他们,每辆后座上都坐着人。奔驰车驶过幽暗的街道时,他脑海中猛地闪现出这些场景:戴安娜王妃和那条巴黎隧道;载着卢拉·兰德里的救护车,以及深色车窗外那些高高举起的镜头。
达菲尔德点了根烟。斯特莱克发现透过眼角的余光,科洛瓦斯·琼斯尽管没有抗议,但却从后视镜里怒视着他。过了一会儿,西娅拉开始小声对达菲尔德嘀咕。斯特莱克觉得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五分钟后,他们又转了个弯,发现前面又有一拨穿黑衣的摄影师。他们一看见汽车就狂按快门,跑了过来。那两辆摩托车停在车后。车门打开时,斯特莱克看到有四个人冲上前来,想捕捉这一幕。斯特莱克的肾上腺素一下子爆发:他想象自己冲出汽车,挥拳揍人,以及这些人被打倒时那些昂贵的相机摔落地面的场景。达菲尔德像是读懂了斯特莱克的心思,抓着门把手说:
“打掉那些该死的闪光灯,科莫兰,你绝对擅长这个。”
车门打开,夜空中,更多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斯特莱克像头牛一样快步下车,大大的脑袋低垂着,目光落在西娅拉蹒跚的脚后跟上,坚决不让闪光灯晃到自己的眼睛。走了两三步,他们就开始跑。斯特莱克在最后面,所以最后还是他当着那些摄影师的面甩上大门。
这场被追踪的经历让斯特莱克觉得自己好像暂时跟那两位成了盟友。这个小小的、昏暗的门厅让人觉得安全而亲切。门外,狗仔仍嚷个不停,他们的叫声让斯特莱克想起从大楼里撤退的士兵。达菲尔德正在里面那扇门前忙活,一把把地试着钥匙,努力开锁。
“我刚在这儿住了几个星期。”他解释说。他用肩膀猛顶一下,门才终于打开。他跨进门,边走边扭动身子,脱掉那件紧身夹克,顺手扔在门边的地板上。他在前面带路,虽然没居伊·索梅那么夸张,但他的窄臀也扭得厉害。他们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客厅。然后,他拧开客厅的灯。
闲适优雅的黑灰色装修风格完全被香烟味、大麻味和酒精味给搞砸了。房间里又脏又臭,凌乱不堪,让斯特莱克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得先去撒个尿,”达菲尔德回头嚷了一句,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西娅拉,厨房里有喝的。”说完,人就没影儿了。
西娅拉冲斯特莱克笑了笑,便朝达菲尔德刚指过的那扇门走去。
斯特莱克环顾一圈,这儿就像一对品位不凡的父母留给孩子的屋子。所有能放东西的表面都乱七八糟,大部分是草草写就的便条。三把吉他靠墙立着。凌乱的玻璃咖啡桌周围摆着好几把黑白椅子,都冲着一个巨大的等离子电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从咖啡桌掉到下方的黑毛皮毯上。长长的窗户前挂着灰色薄纱窗帘。斯特莱克朝外望去,依稀可见那些摄影师仍在街灯下徘徊。
达菲尔德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拉拉链。发现房间里只有斯特莱克一个人,他紧张地笑了笑。
“随意,大哥。嘿,其实,我认识你爸爸。”
“是吗?”斯特莱克说。此刻他正坐在一个柔软的方形马驹皮扶手椅里。
“嗯,见过几次,”达菲尔德说,“很酷。”
他拿起吉他,随手拨了一会儿。转念一想,又把它放回到墙边。
西娅拉拿着一瓶葡萄酒和三个玻璃杯回来了。
“你就不能请个清洁工吗,亲爱的?”她责备地问达菲尔德。
“他们不干了,”达菲尔德说,他撑着椅背往前跳,结果腿挂在扶手上,“该死的,没耐力!”
斯特莱克在凌乱的咖啡桌上推一把,让西娅拉放下酒瓶和玻璃杯。
“我还以为你会和莫·英尼斯一起搬进来呢。”她边倒酒边说道。
“是,不过那事儿没成,”达菲尔德边说边在凌乱的桌上找烟,“哦,老弗雷迪为我租下这个地方才一个月。而且,之前我又去派恩伍德了。他想让我离以前那个伤心地远一点。”
他脏兮兮的手指掠过一串玫瑰经念珠般的东西,接着是各种已被撕破的空烟盒;三个打火机——其中一个是雕有花纹的芝宝;瑞兹拉卷烟纸;乱作一团、没接上任何设备的连接线;一堆卡片;一张肮脏的彩色手帕;各种皱皱巴巴的报纸;一本音乐杂志——封面是达菲尔德的黑白忧郁照;一堆邮件——有些拆了,有些没拆;一双皱巴巴的黑色皮手套;一把零钱……各种杂物边上有个干净的陶瓷烟灰缸,以及一枚小小的银枪状袖扣。最后,他从沙发底下翻出了一包软盒吉坦尼斯烟。他点着烟,冲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大口烟,然后才对西娅拉发话。西娅拉正坐在沙发上啜红酒,跟两个男人都成九十度角。
“西娅拉,他们又会说我们在乱搞了。”他指着徘徊在窗外的那些摄影师说。
“那他们会怎么说科莫兰?他在这儿干吗?”西娅拉斜睨斯特莱克一眼,“三p么?”
“保镖,”达菲尔德眯着眼打量了斯特莱克一会儿,说道,“他看起来就像一名拳击手,或者兽笼格斗士。你不想喝点儿什么吗,科莫兰?”
“不用了,谢谢。”斯特莱克说。
“为啥?匿名戒酒会?还是在上班?”
“在上班。”
达菲尔德扬眉笑了。他似乎有些紧张,不住地瞥向斯特莱克,手指不断地敲着玻璃桌面。直到西娅拉问他有没有再去拜访布里斯托夫人,他似乎才松了口气:终于有个话题可以聊了。
“该死的,没有。一次就够了。该死的,实在太可怕了。可怜的婊子。就躺在她那该死的床上等死。”
“但是,埃文,你能去真是太好了。”
斯特莱克知道她在努力表现达菲尔德好的一面。
“你跟卢拉的妈妈熟吗?”他问达菲尔德。
“不熟。卢拉死前,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不认同我。卢拉全家没一个认同我的。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我只想找个真正在乎她死活的人聊一聊。”
“埃文!”西娅拉噘起嘴,“不好意思,我也在意她的死!”
“好吧,没错……”
达菲尔德接下来的那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显示出他古怪的女性特质:像个胎儿似的蜷在椅子里,狠狠地抽烟。他脑后有张桌子。灯光下,可以看见桌上放了张他和卢拉·兰德里的合照。显然,是在一场时装秀上照的。照片上的两人都显得有些做作:在一片假树背景前假装摔跤。她一身曳地红裙,他则穿着薄薄的黑西装,毛茸茸的狼头面具被推到额头上。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我妈妈会怎么说。我爸爸妈妈已经对我下了强制驱逐令,”达菲尔德对斯特莱克说,“好吧,主要是我那该死的父亲。因为我若干年前划伤了他们的电视机。你知道吗?”他补充道,然后伸长脖子瞅西娅拉,“我已经五个星期零两天没吸毒了。”
“太好了,宝贝!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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