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布谷鸟的呼唤 J.K.罗琳 第2页,共2页

“恐怕想不起来了。我想……”他再次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我记得他穿了一身蓝衣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非要想的话,他应该是白人。不过,我不敢打包票。”

“恐怕,你还是得想想。”斯特莱克说,“不过,你的话已经对我有帮助了。”

他拿出笔记本,看自己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布里斯托。

“喔,对了。从西娅拉·波特的警方笔录来看,她说卢拉告诉过她,说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

“哦,”布里斯托淡淡地说,“这个啊。”

他又开始缓缓地往前走,斯特莱克赶紧跟上。

“负责这件案子的一名刑警告诉我,西娅拉的确说过这话。是卡佛探长告诉我的。他首先确信这是自杀。接着他似乎觉得,卢拉跟西娅拉的对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场对话的话),更证实了卢拉有轻生的念头。在我看来,这种推理真是很奇怪。自杀难道还跟愿望有关?”

“所以,你觉得这是西娅拉·波特编造的?”

“不是编的,”布里斯托说,“也许是夸大了吧。我想,卢拉很可能只是说了一些我的好话,因为我们刚刚和好。西娅拉后见之明地以为,卢拉当时有了轻生的念头,并把她说的任何话都想成了遗嘱。她真是个相当——相当没脑子的女人。”

“警方寻找过遗嘱,对吧?”

“嗯,没错。警方仔细搜查了一遍。我们——全家——都觉得卢拉没写过那种东西。她的律师也不知道有这回事,不过,调查当然还是要做的。他们到处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假设,西娅拉·波特没有记错你妹妹说的话,但是……”

“但是卢拉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如此一来,就明确地把我妈妈划分在外了。这会造成极大的伤害。”布里斯托认真地说,“不是钱的问题——我爸爸留了一大笔钱给我妈妈。是卢拉这种行为传递的信息让她受不了——就这么将她排除在外。遗嘱会造成各种伤害。这种事我见过无数次了。”

“你妈妈立遗嘱了吗?”斯特莱克问。

布里斯托似乎吓了一跳。

“我,嗯,我想应该立了。”

“我能问问,谁是她的遗产继承人吗?”

“我还没见过那份遗嘱。”布里斯托有些僵硬地说,“这有什么……”

“一切都有关系,约翰。一千万英镑可他妈不是笔小数目。”

布里斯托似乎在努力辨别斯特莱克到底是迟钝,还是故意挑衅。终于,他说:

“鉴于已经没有其他家人了,我想,主要的受益人应该是我跟托尼吧。或许还有一两个慈善团体。我妈妈向来都对慈善团体很慷慨。不过,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大片红斑开始爬上布里斯托细细的脖颈,“鉴于它们生效之前一定会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急于知道我妈的遗愿。”

“当然。”斯特莱克说。

他们走到布里斯托办公室门口。那是一栋朴素的八层大楼,有一条幽深的拱道。布里斯托停在门口,面向斯特莱克。

“你还觉得我在自欺欺人吗?”两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匆匆走过他们身边时,他开口问道。

“不。”斯特莱克尽可能诚恳地说,“不,我不这么认为。”

布里斯托平凡的面容上终于绽开些许笑容。

“我会联系索梅和马琳·希格森的。噢——我差点忘了。卢拉的笔记本电脑。我已经给你充好电了,不过有密码。警方破解了密码,把密码告诉了我妈妈。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了,而我压根就不知道。也许警方的那些文件里会有吧?”他满怀希望地加了一句。

“我记得……应该是没有。”斯特莱克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卢拉死后,这台电脑是放在哪儿的?”

“由警方保管着。之后就给了我妈妈。卢拉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堆在了我妈妈家里。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它们。”

布里斯托递给斯特莱克一个箱子,向他道了别。然后,他微微挺了挺胸,走向楼梯,消失在这家家族企业的大门内。

斯特莱克正朝肯辛顿三角地走,每走一步,断腿和义肢摩擦导致的疼痛都越来越剧烈。微弱的阳光给远处的公园蒙上一层氤氲的光影。穿着厚大衣的斯特莱克出了些汗,他问自己:这种挥之不去的奇怪怀疑,真的比泥塘里那些游离的阴影更神秘么?那些阴影不过是阳光玩的把戏,是微风在水面制造的幻影。它们是某条黏滑的鱼尾扇起的黑泥,还是藻类吐出的某种无意义的气泡?真的会有什么东西把自己伪装起来,潜藏在淤泥里,任你怎么撒网也是徒劳吗?

他朝着肯辛顿地铁站的方向,穿过女王门,进入海德公园。锈红色的女王门装饰华丽,上面还有皇家徽章。一贯细心的他注意到:只要一边柱子上雕刻着一头哀怜的母鹿,另一边柱子上就会有一头雄鹿。人类总是追求根本不存在的对称和平等。看似相同,其实大相径庭……卢拉·兰德里的笔记本电脑一下下撞在他腿上,一下重过一下,他也跛得越发严重。

尽管疼痛难忍又觉得极端挫败,他还是得面对罗宾无奈的报告。四点五十分,他终于回到办公室时,罗宾还是无法突破弗雷迪·贝斯蒂吉制片公司的接线员,也没有在基尔本地区找到任何一个登记在奥涅弗德名下的英国电信公司号码。

“当然,如果她是罗谢尔的姑姑,就肯定有另外一个姓,不是吗?”罗宾说。她正在扣外套扣子,准备下班。

斯特莱克疲惫地表示同意。一走进办公室,他就皱着脸瘫进那张已经塌陷的沙发。罗宾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还好吧?”

“还好。‘应急’中介公司下午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罗宾说道,扣紧腰带,“也许,我说我是安娜贝尔时,他们相信了?我的确装出了澳大利亚口音。”

他笑了。罗宾合上她在等斯特莱克时看的那份临时报告,把它小心地放回架子上。接着,跟斯特莱克道别后,她便离开了。斯特莱克仍坐在那儿,旁边破旧的沙发垫上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等到再也听不见罗宾的脚步声,斯特莱克才伸出长长的手臂,锁上玻璃门。他打破工作日不在办公室抽烟的自我禁令,点了根烟塞进嘴里,然后挽起裤腿,解开皮带,将义肢从大腿上卸下来。接着,他剥开断腿处的凝胶衬垫,仔细查看起胫骨顶端那个截面来。

他应该每天都检查表皮是否有发炎症状。此刻,他发现瘢痕组织已经红肿发炎。夏洛特家厕所的柜子里曾有各种霜粉,专门用来擦这片皮肤。如今,这片暴露在外的皮肤成了这般模样,简直已经超出人类的承受极限。也许,她把玉米粉和艾丽婷都扔进那些还未打开的箱子里了?但他仍旧提不起精神去找,也不想把义肢装回去。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任由下半截裤腿空荡荡地垂向地面,就这样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起家庭、名字,还有他和约翰·布里斯托看似迥异、实则相似的童年。斯特莱克的家族史里也有幽灵般的人物:比如,他妈妈的第一任丈夫。妈妈除了说起自己从一开始就痛恨结婚,平时极少提起他。对于莱达记忆中最模糊的部分,琼舅妈总是记得最清楚。她说,十八岁的莱达刚结婚两周就踹了丈夫。她嫁给老斯特莱克(根据琼舅妈的说法,他因为巡演刚来到圣莫斯)不过是为了条新裙子,换个名字。当然,莱达对自己这个罕见夫姓的忠诚,胜过对任何男人的忠诚。她还将这个名字传给儿子。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未见过这个姓氏原来的使用者,在他出生之前,那个男人就已消失于他母亲的生命中。

斯特莱克抽着烟,沉浸在回忆里,浑然不觉办公室外天色已经渐渐变得柔和昏暗。最后,他终于挣扎着用一条腿站起来,扶着门把手和玻璃门旁边的护壁板木条,稳住身体,一步步跳出办公室,去查看仍堆在外面的那些箱子。在底下的一个箱子里,他找到舒缓断肢创面灼烧感和刺痛感的膏药。接着,他开始涂涂抹抹,努力修复挎着背包、长时间徒步穿越伦敦造成的伤口。

已是晚上八点,但此刻的天色比两周前的同一时间亮些。斯特莱克坐定时还是大白天。十天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坐进王记中国餐馆。这间餐馆正面是白色的,店门很高,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个名叫“战而必胜”的游乐中心。重新接上义肢非常疼,踩着它从查令十字街上走过来更是雪上加霜。不过,他不屑使用那对也是从盒子里翻出来的灰色金属手杖。那对手杖是他从塞利奥克医院带回来的“纪念品”。

斯特莱克一边用一只手吃新加坡炒米粉一边检查着卢拉·兰德里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放在桌上,翻盖已经打开,旁边摆着啤酒。暗粉红色的电脑外壳上画着盛开的樱花。斯特莱克浑然不觉块头庞大、毛发浓密的自己伏在这个显然是女士专用的漂亮粉红色装置前,形成了一幅多么不协调的画面。不过,旁边那两个穿黑t恤的服务生倒是乐得咯咯直笑。

“费德里科,最近怎么样?”八点半,一个皮肤苍白、头发蓬乱的小伙子问道。这家伙刚来就一屁股坐到斯特莱克对面。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极具迷幻风格的t恤,脚上蹬着匡威运动鞋,身上还挂着个皮包,两根带子交叉在胸前。

“越来越糟了。”斯特莱克咕哝道,“你呢?要来一杯吗?”

“嗯,给我来杯拉格啤酒。”

斯特莱克为客人点了酒。这个他早已习惯的人叫斯潘纳。至于他为何会习惯他,时隔太久,没法再想得起个中缘由。斯潘纳有计算机一级学位,景况要比衣服所示的好得多。

“我不饿,下班时才吃了个汉堡。”斯潘纳盯着菜单,跟服务员加了一句,“我可以来份汤。馄饨汤吧,谢谢。”他又说,“费德,这电脑是你选的啊?有意思。”

“不是我的。”斯特莱克说。

“跟那件事有关,是吗?”

“嗯。”

斯特莱克把电脑转向斯潘纳。后者带着一种好奇又有些轻蔑的眼光审视着这台设备。对他来说,科技并非不可避免的灾祸,而是生活的本质。

“垃圾。”斯潘纳快活地说,“费德,这么久你躲哪儿去了啊?大家都担心死了。”

“他们真好。”斯特莱克含着满嘴的米粉说,“不过,没必要。”

“几天前,我跟尼克和艾尔莎他们几个在一起。那天晚上的话题全都是你。他们都说你转到地下去了。啊,太棒了!”看到汤到了,他高兴地叫了一声,“没错,他们给你的公寓打电话,却不断地被转到答录机上。艾尔莎认为,你的麻烦一定跟女人有关。”

斯特莱克现在觉得,通过这个无忧无虑的斯潘纳让朋友们知道自己感情破裂,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斯潘纳是斯特莱克一个老朋友的弟弟。对斯特莱克跟夏洛特那段坎坷的情路,他不仅几乎一无所知,还毫无兴趣。鉴于面对面的同情和事后检讨都是斯特莱克很不喜欢的事,而且他也不想一直隐瞒已经跟夏洛特分手的事实,所以,他承认埃尔莎说得对。她的确料事如神,一语中的。他还说,从此以后,朋友们最好不要再往夏洛特的公寓打电话。

“你这个无赖。”斯潘纳说。不过,他的兴趣很快便从人间苦痛转向科技方面的挑战。没办法,天性如此。他用刮勺般的指尖指着那台戴尔,问道:“这东西你要怎么弄?”

“警方已经看过了。”尽管附近只有他俩不说广东话,斯特莱克仍旧压低声音,“不过,我还想听听别的看法。”

“好的技术人员警方可多得是。难道,我还能找到他们找不到的东西?”

“他们有可能找错方向。”斯特莱克说,“而且,就算找到了什么东西,他们也可能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似乎对她最近的电子邮件最感兴趣,而我已经看过那些邮件了。”

“那……你到底要我找什么?”

“所有发生在一月八日的操作,以及跟那天有关的操作。最近的因特网搜索记录之类。我没密码,而且除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去找警察要。”

“这没关系。”斯潘纳说。他没有写下斯特莱克的指示,而是把它们敲进了手机里。他比斯特莱克小十岁,很少会用到笔。“不过,这是谁的笔记本电脑啊?”

斯特莱克告诉他后,斯潘纳说:

“那个模特?哇!”

不过斯潘纳对人总是兴趣淡漠,不管是死人,还是名人,跟他钟爱的稀有漫画、科技革新和斯特莱克听都没听过的那几个乐队比起来,都得靠边站。喝了几勺汤后,斯潘纳打破沉默,高兴地问斯特莱克打算付他多少工钱。

斯潘纳夹着那台粉红色笔记本电脑离开后,斯特莱克也一瘸一拐地回到办公室。那天晚上,他仔细清洗了右腿断肢的创面,为红肿发炎的瘢痕组织抹上药膏。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他在钻进睡袋前吃了片止痛药。躺着等待疼痛消减时,他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去康复中心,接受某位顾问医师的治疗。有人反复向他描述了截肢者的克星——阻塞综合征:皮肤化脓和坏肢肿胀。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有早期症状了?但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也害怕那些医生面对这截小小的断肢时,那种淡漠的表情。这条义肢还要做些必要的细微调整,所以尽管他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也还是得去那个满是白大褂的狭小世界。他害怕听到让那条腿休息休息的建议,害怕再也寻不回正常的步态,只能用拐杖;也害怕行人盯着他束起的裤腿,以及小孩们的尖声盘问。

和往常一样,他的手机还是放在行军床旁边的地上充电。“嗡嗡”的震动声提示有短信进来。任何事都是好的,只要能让他暂时忘掉抽痛的腿。斯特莱克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抓起地上的手机。

请在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就说几句,好吗?夏洛特。

斯特莱克不相信千里眼和心灵感应。不过,他立刻产生的荒谬念头是:夏洛特不知怎么的,感应到他刚刚告诉斯潘纳的那些话。通过将他们分手的事正式摆上台面,他牵动了那根绷紧的、无形的,但仍旧维系着他俩的线。

他盯着那条短信,仿佛那就是她的脸,仿佛通过那个小小的绿色屏幕,就可以看到她的表情。

请(我知道无须如此,但我在请求你,友好地请求。)就说几句(我很想跟你谈谈,我有十分正当的理由。所以,让我们轻松、迅速地做完这件事。不争吵。)方便时(我肯定,离开我,你的生活一定很忙碌。)

或者,也可以这样解读:请(斯特莱克,你要是拒绝,就是王八蛋。你伤得我还不够深吗!)就说几句(我知道你想见面。好吧,别担心,会有最后一面的。等我跟你这个难以置信的混蛋彻底玩完儿时。)方便时(好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每一次,要优先考虑的不是军队就是其他什么该死的事,从来都不是我!)

现在是方便的时候吗?他问自己。他躺在那儿,仍旧疼得厉害。看来,药还没起作用。他瞥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一分。她一定还没睡。

他把手机放回旁边的地上,任它静静地充电。接着,他把一条毛茸茸的胳膊举到眼前,彻底挡住窗缝里泻进来的路灯灯光。事与愿违的是,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第一次看见夏洛特的情景。牛津的一场学生派对,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台上。如此美丽的女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两旁无数男人赞叹的目光、过于吵闹的笑声和说话声、指向她那静默身影的各种夸张动作,以及其余的一切,都从他眼中消失了。

凝望着房间那头,十九岁的斯特莱克心中再次涌起一股熟悉的热望。小时候,每次琼舅妈和特德舅舅的花园里积起前一晚下的雪,他都想第一个踩上去。第一个在那诱人的光滑表面,踩出一个又深又黑的洞。他要破坏它!

“你在干蠢事!”斯特莱克宣布要去跟她搭讪时,朋友这样警告他道。

斯特莱克表示同意,但还是一口喝干第七品脱酒,坚决地朝窗边的她大步走去。他隐约意识到周围有人在看,或许正等着哈哈大笑。他块头很大,看起来就像个打拳击的贝多芬,而且t恤上还满是咖喱酱。

她抬头望向走到面前的他。她的眼睛大大的,一头长发乌黑柔软,低胸衬衣露出半个雪白的乳房。

斯特莱克的童年怪异而动荡。不断地告别和结识各种各样的孩子和青少年,让他练就了一身高超的社交技巧。他知道如何适应环境,知道怎样让人们哈哈大笑,知道怎样让自己与任何人打成一片。那天晚上,他的舌头却打了结。不过,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似乎轻轻摇晃了两下。

“有什么事吗?”她问。

“嗯。”他扒下t恤,把咖喱酱指给她看,“你知道有什么好办法去掉这个东西吗?”

她忍不住(他看到,她的确努力忍了)“咯咯”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名叫杰戈·罗斯的“阿多尼斯”冲进来。斯特莱克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富家子弟。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出身优渥的朋友。然而,他们却发现斯特莱克和夏洛特肩并肩坐在窗台上,正聊得火热。

“夏洛,亲爱的,你走错房间了。”罗斯说。他用满是宠溺的口吻宣布着主权:“里奇的派对在楼上。”

“我不去,”她说着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我要帮科莫兰洗t恤。”

就这样,她为了科莫兰,公然甩了自己英国哈罗公学的男朋友。那是斯特莱克十九年的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刻:他当着众人的面,从墨涅拉俄斯眼皮底下带走特洛伊的海伦。在震惊和喜悦中,他没有质疑这个奇迹,而是接受了它。

后来他才意识到,这看似巧合或命定的东西,全都是她一手操纵的。数月后,她向他坦白:为了惩罚罗斯犯下的过错,她故意走错房间,并在那儿等待一个男人——任何一个男人——跟她搭讪。所以他,斯特莱克,只不过是个折磨罗斯的工具而已。那天凌晨,她带着报复和愤怒的心情跟他上床,却被他错当成激情。

于是,第一个夜晚发生的那些事,就成了他们后来分分合合的原因:她的自我毁灭,她的轻率,她的决意伤害,她虽不情愿却真的被斯特莱克吸引,她隐秘的疗伤之地——她在那里长大,对它抱着一种又蔑视、又尊崇的感觉。于是,这段让斯特莱克十五年后还躺在行军床上追忆的感情,便这样开始。此刻,他觉得身体越发疼痛,衷心希望自己能彻底走出她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罗宾抵达办公室时,发现玻璃门再次被锁上。她用斯特莱克给她的备用钥匙进门。然后,她走到同样锁着的里间门外,静静地站着,侧耳细听。几秒钟后,她听见一阵低沉的鼾声,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肯定是鼾声无疑。

她面临一个微妙的问题。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斯特莱克的行军床,或其他任何显示他住在这里的东西。可另一方面,罗宾又有些非常紧急的事要跟这位临时老板谈。她犹豫了,该怎么办呢?最简单的办法肯定是在外间办公室弄出声响,吵醒斯特莱克,也给他足够的时间整理好自己和里面那个房间。但这样太费时间,她的消息可等不了那么久。于是,罗宾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门。

斯特莱克立刻惊醒过来。最初的一刻,他迷茫地躺在那儿,渐渐适应窗口流泻下来的日光。接着,他想起读完夏洛特短信后,自己就把手机放在一边,完全忘了设闹钟。该死!

“别进来。”他大吼。

“要喝杯茶吗?”罗宾隔着门问。

“嗯,嗯,太好了。我马上就出来喝。”斯特莱克大声说道,并第一次庆幸自己在里间的门上也安了把锁。那下半截义肢还靠在墙上,除了一条平角内裤,他身上什么也没穿。

罗宾匆匆去给水壶加水,斯特莱克则奋力钻出睡袋。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毛手毛脚地套上义肢,将行军床折起来塞进角落,再把桌子推回原位。十分钟后,她再来敲门时,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间办公室,身上一股强烈的除臭剂味儿。而罗宾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一脸兴奋。

“你的茶!”她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说。

“太棒了,谢谢。等我一下。”说完,他便到楼梯平台上的厕所撒尿去了。解开拉链时,他看见镜中的自己——衣冠不整、胡子拉碴。他又一次安慰自己说:我这头发,梳不梳都一样。

“我要跟你说件事!”罗宾说。这会儿,他再次穿过玻璃门,走进办公室,连声道谢,端起那杯茶。

“什么事?”

“我找到罗谢尔·奥涅弗德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往下一顿。

“你没开玩笑吧,你怎么……”

“我在笔录上看到,她要去圣托马斯医院看门诊。”罗宾兴奋得满脸通红,语速也越来越快,“所以,昨天晚上我就冒充她,给医院打电话。我说我忘了预约时间。于是,他们告诉我是在星期四早晨十点半。你还有——”她瞥了电脑屏幕一眼,“四十五分钟。”

他怎么没想到让她这么干?

“你真是个天才,真他妈是个天才……”

他激动得洒了一手热茶,连忙把杯子放在她桌上。

“你知道具体是……”

“在主楼背面的精神科,”罗宾兴奋地说,“听着,你出了格兰特利路,第二个停车场就是……”

她转过显示器,给他看圣托马斯医院的地图。他低头看手腕,却发现表还在里间。

“现在出发的话,你还来得及。”罗宾催促他道。

“嗯,等等,我去拿东西。”

斯特莱克急匆匆地收拾起手表、钱包、烟和手机。他把烟盒塞进后兜,刚要冲出玻璃门,罗宾说:

“呃,科莫兰……”

她之前从没叫过他名字。斯特莱克感觉到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接着他发现罗宾正意味深长地指着他的肚脐。一低头,他才发现衬衣扣子扣错了,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肚皮,就像黑黑的椰子壳。

“噢——对——谢谢……”

他解开衣服重系扣子时,罗宾礼貌地将注意力转回到显示器上。

“再见!”

“嗯,再见。”她说,笑着看他飞快地离开。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微微喘着气。

“罗宾,我需要你查点儿东西。”

她已经拿起笔,等着他说了。

“一月七日牛津有场法律会议。卢拉·兰德里的舅舅托尼参加了。是一场家庭法国际发展会议。看看你能找到什么。尤其是跟他有关的事。”

“好。”罗宾说道,飞快地记下他的话。

“谢谢。你真是个天才!”

接着,他便一瘸一拐地踩着金属楼梯,下楼走了。

哼着歌坐在桌后,罗宾的喜悦渐渐消失。她慢慢地喝着茶。本来,她还有点希望斯特莱克带她一起去见见罗谢尔·奥涅弗德。毕竟,这个人她已经追寻了两周。

高峰期已经过了。地铁上的人不多。斯特莱克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便不难找到座位了。他断肢的伤口还在疼。上车前,他在车站售货亭买了包超强薄荷糖,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四颗,掩盖自己没刷牙的事实。尽管把牙膏牙刷放在厕所那个已经有裂缝的水池里会方便得多,但他还是把它们装在背包里。在昏暗的地铁窗户上,看见自己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样子,他不禁自问:罗宾显然已经知道他睡在那里,他干吗还要装出一副另有住处的样子呢?

斯特莱克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很好,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圣托马斯医院精神科的入口。抵达那里时才刚过十点。他花了五分钟时间,确认那扇自动双开门是从格兰特利路进医院的唯一入口。然后,他在停车场墙边找个位置坐下。这里离入口约二十码,每个进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的姑娘或许是个无家可归的黑人,所以在地铁上时就开始想对策。最后他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因此,十点二十分,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黑人姑娘轻快地走向入口时,他立刻大叫道(尽管看起来她的衣着过于整洁干净):

“罗谢尔!”

她抬头看了看谁在叫,但仍旧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很快她便消失在大楼里。然后来的是一对夫妇,都是白人。接着是一群年龄各异、什么种族都有的人。斯特莱克觉得他们多半是医院里的员工。不过,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喊道:

“罗谢尔!”

其中的几个人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聊他们的去了。他安慰自己说,也许常走这个入口的人对这种怪异行为早就见怪不见了。于是,他点燃一根烟,继续等待。

十点半都过了,还是没有一个黑人姑娘走进那扇门。她不是错过了预约,就是走了另一个入口。微风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脖子。他坐在那儿抽着烟,盯着入口等啊,等啊。医院大楼很大,像一个带矩形窗的巨大混凝土盒子。毫无疑问,它的每一边肯定都有很多出口。

斯特莱克伸直仍疼得厉害的伤腿,再次思考起了去看顾问医师的问题。即便离得这么远,医院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他的胃开始咕咕作响。刚才路上有家麦当劳。如果到中午还没找到她,他就去那儿吃饭。

入口处有两个黑人姑娘,一个进去,一个出来。他连忙大叫两声“罗谢尔”。结果,她们都抬头望过来,看是谁在嚷嚷,还顺便给了他一个白眼。

十一点刚过,一个又矮又壮的黑人姑娘从医院里走出来。她步子有些不稳,一摇一摆的,显得稍微有点儿奇怪。他非常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到她进去,不仅因为她独特的步态,还因为她穿了一件十分显眼的粉红色人造毛外套。就她的身高和体型来看,那件外套没起到任何积极作用。

“罗谢尔!”

姑娘停住。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皱着眉头四下张望谁在叫她的名字。斯特莱克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姑娘怒视着他,一脸狐疑。不过,她有这种表情完全可以理解。

“罗谢尔?罗谢尔·奥涅弗德?你好,我叫科莫兰·斯特莱克。可以跟你聊聊吗?”

“我一般从雷德本恩街那个入口进。”五分钟后,听完他混乱不清地描述他如何寻找她后,她说,“我从这个门出来是因为要去麦当劳。”

于是,他们便去麦当劳。斯特莱克买了两杯咖啡和两大块饼干,端着它们朝一张靠窗的桌子走去。罗谢尔在那儿等他,一脸好奇又怀疑的神色。

她长得十分普通。焦土色的油腻皮肤,满脸痤疮粉刺,一双小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牙齿又黄又乱。用化学方法拉直的头发,根部以上的四英寸是黑的,剩下的六英寸则是粗糙的锈红色。过短的紧身牛仔裤、亮灰色的手提包和亮白色的运动鞋,都显得十分廉价。然而,斯特莱克觉得那件柔软的人造毛外套尽管花哨俗气,质量却完全不一样:内衬是人造丝的,商标虽然不是(他还记得卢拉·兰德里写给那位时装设计师的邮件)居伊·索梅,但那个意大利人的名字也是斯特莱克听过的。

“你是记者?”她问,声音低沉又沙哑。

斯特莱克在医院外已经花了些时间考虑如何表现得有诚意。

“不,我不是记者。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认识卢拉的哥哥。”

“你是他的朋友?”

“嗯。呃,不过,也不算朋友。他雇了我。我是个私家侦探。”

她一下子恐慌起来。

“你想跟我说什么?”

“别害怕……”

“但是,你想跟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坏事。约翰不确定卢拉是不是自杀,就这个。”

他猜她之所以还留在座位上,一定是害怕他会立刻干出什么恐怖分子干的事来。他的态度、他说的话,完全不该让她如此惊恐。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再次向她保证,“约翰想让我再调查调查,这——”

“他说我跟卢拉的死有关吗?”

“不,当然没有。我只是希望,或许你能对我说说卢拉的心理状态。也就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她的死亡。你经常跟她见面,不是吗?我想,或许你能告诉我她遇到了什么事。”

罗谢尔刚要开口说话,又改变主意,转而喝起滚烫的咖啡。

“那么,她哥哥要怎么证明她不是自杀?说她是被人推出窗户的吗?”

“他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一副努力在脑中搜索着什么的样子。

“我不是必须要和你说话。你又不是真的警察。”

“嗯,没错。但你能帮帮忙,找出——”

“她就是跳下去的。”罗谢尔·奥涅弗德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斯特莱克问。

“事实就是这样。”

“其他所有她认识的人,似乎都感到很意外。”

“她心情很抑郁。没错,她有时候就是那样。跟我一样。有时候,你就是会成为抑郁的奴隶。这是一种病。”她说,不过说这句话时,她的发音有点儿像“这是种归零”。

归零。斯特莱克心烦意乱地又想了一遍这个词。他睡得不好。归零,这就是卢拉·兰德里死去的原因。所有的人,包括他和罗谢尔,都会直奔那个方向而去。有时,病会渐渐变成“归零”,就像发生在布里斯托母亲身上的事一样……有时,“归零”突然就会凭空冒出来,比如你的头骨猛然在混凝土路面上撞得粉碎。

他相信,要是掏出笔记本,她一定会跳起来就走。于是,他尽可能自然地继续问问题,问她怎么到诊所来的,以及是如何结识卢拉的。

起初她仍旧疑心很重,回答问题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后来,她的话才慢慢流畅。她也是个身世可怜的人:童年时备受虐待,缺乏照料;严重的心理疾病;寄养家庭和激烈的家暴;十六岁起便无家可归。被一辆车撞到之后的间接结果就是她得到了妥善治疗。但入院之后,她行为怪癖,搞得医生几乎无法处理伤口。最后,他们只得叫来一个精神科医生。现在她已经吸上了毒。每次吸食,都能大大减轻病症。斯特莱克觉得她真可怜,真是太值得同情了。而对罗谢尔来说,在门诊的诊所外邂逅卢拉·兰德里,无疑是她那周碰到的最重要的事。她还颇为动情地说起负责她那组病人的那个年轻的精神科医生。

“这么说,你就是在那儿遇到卢拉的?”

“她哥哥没告诉你?”

“他没讲那么仔细。”

“嗯,她加入了我们组。是被分过来的。”

“然后,你们就聊起来了?”

“嗯。”

“成了朋友?”

“嗯。”

“你会去她家玩吗?会在她的游泳池里游泳吗?”

“为什么不?怎么啦?”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不喜欢游泳。我不喜欢水没过脸的感觉。我会在按摩浴缸里洗,然后,我们俩会一起逛街什么的。”

“她跟你聊过她那些邻居吗?就是住在她那栋楼里的人。”

“贝斯蒂吉那两口子?说过一点儿。她不喜欢他们。那女人就是个婊子。”罗谢尔突然恶狠狠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见过她么?她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下流货色。”

“卢拉觉得她怎么样?”

“她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老公。那是个卑鄙小人。”

“怎么卑鄙了?”

“就是卑鄙。”罗谢尔不耐烦地说。但接着没等斯特莱克开口,她又继续说道:“他老婆一出去,他就想让卢拉到楼下去。”

“那卢拉去了吗?”

“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罗谢尔说。

“我想,你跟卢拉一定聊了很多,对吧?”

“嗯,是啊。我们——嗯,没错,我们聊了很多。”

她望向窗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路人一个措手不及。透明的椭圆形雨滴敲在他们身边的窗玻璃上。

“一开始是这样吧?”斯特莱克说,“后来,你们是不是越聊越少了?”

“我马上就要走了,”罗谢尔郑重其事地说,“我还有事要做。”

“人们都喜欢卢拉,”斯特莱克试探地说,“虽然她有点被宠坏了,有时候对人也很粗鲁。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

“我可不是谁的仆人。”罗谢尔狠狠地说。

“或许,这就是她喜欢你的原因?也许,她把你看作一个更平等的人,而不仅仅是个拍马屁的?”

“对,没错。”罗谢尔的情绪缓和下来,“我可不迷她。”

“你瞧,这就是她跟你做朋友的原因。你比别人更现实……”

“没错。”

“……而且,你们的病也有相似之处,是吧?所以,你能在某种层面上,比大多数人更了解她。”

“而且我是黑人,”罗谢尔说,“她很想找到一种黑人的感觉。”

“她跟你聊过这件事吗?”

“当然聊过,”罗谢尔说,“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来自哪儿,属于哪儿。”

“她跟你说过她在找自己出生的那个黑人家庭吗?”

“嗯,当然说过。而且她……嗯,说过。”

她明显欲言又止。

“她找到什么人了吗?找到她爸爸了吗?”

“不,她没找到他。他妈的,根本没这机会。”

“真的?”

“是啊,当然是真的。”

她开始飞快地吃东西,斯特莱克真害怕她一吃完就立刻走人。

“卢拉去世的前一天,你在瓦什蒂见到她时,她很沮丧吗?”

“嗯,的确是。”

“她告诉你为什么了吗?”

“不需要有理由啊。这就是,呃,一种病(她又念成了‘归零’)。”

“但她跟你说过她感觉很糟糕,是吗?”

她稍微犹豫一下,承认道:“嗯。”

“你们本来打算一起吃午饭的,是吧?”他问,“基兰告诉我,是他开车送卢拉去见你的。你认识基兰,对吧?基兰·科洛瓦斯·琼斯?”

她的表情变柔和了,嘴角还微微翘起来。

“嗯,我认识基兰。没错,卢拉到瓦什蒂来跟我见面。”

“但她却没有停下来吃顿午饭?”

“没有。她很忙。”罗谢尔说。

她又低下头喝些咖啡,整张脸都埋得看不见了。

“她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你有电话的,对吧?”

“嗯,我有电话。”她厉声说,并十分生气地从那件毛皮外套里掏出一个基本款的诺基亚手机。手机上面贴满了俗气的粉红色水晶。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你她不能来见你呢?”

罗谢尔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因为她不用手机,因为他们在偷听!”

“记者?”

“没错!”

她已经快吃完饼干了。

“但如果她就说一句她不去瓦什蒂了,这种话记者应该不会太感兴趣吧?”

“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还一路开车过来,就为了告诉你不能一起吃午饭了,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嗯,不奇怪。”罗谢尔说。接着她又连珠炮似的说道:

“反正是开车,有什么关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能有多麻烦?让司机开就行了,不是吗?她正好路过那儿,所以进来告诉我她要走了,因为她赶着去见那个该死的西娅拉·波特。”

那个有点背叛意味的“该死”一出口,罗谢尔似乎就后悔了。她噘起嘴,仿佛要确保再也不蹦出任何脏话似的。

“她来见你,就只做了这一件事?她走进店里,就只说了句‘我要走了,我要先回家,然后去见西娅拉’?”

“嗯,差不多。”罗谢尔说。

“基兰说,如果你们一起出去的话,卢拉通常都会让他顺便送你一程。”

“嗯,”她说,“但那天卢拉太忙了,不是吗?”

罗谢尔丝毫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怨恨。

“跟我说说店里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们俩试衣服了吗?”

“试了,”罗谢尔顿了一下,说,“她试了。”她又顿了一下。“亚历山大·麦奎因设计的长裙。不过,他也自杀了。”她悠悠地补充道。

“你和卢拉一起进更衣室的吗?”

“嗯。”

“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斯特莱克问道。

罗谢尔的眼睛让他想起小时候曾遭遇到的一头公牛:眼窝深陷、坚忍淡泊、深不可测。

“她穿上了那条裙子。”罗谢尔说。

“没干别的?没给谁打电话吗?”

“没。呃,好吧,或许打了。”

“你不知道她打电话给谁吗?”

“我不记得了。”

她又开始喝咖啡,再次把脸藏进纸杯里。

“是埃文·达菲尔德吗?”

“也许吧。”

“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有个导购小姐听见她打电话。她似乎在跟某人约见面时间。那姑娘说,好像约在凌晨。”

“是吗?”

“所以,不太可能是达菲尔德,不是吗?她已经约了达菲尔德在乌齐夜总会见面。”

“你知道得还不少嘛。”她说。

“人人都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在乌齐夜总会见过面,”斯特莱克说,“所有的报纸都写了。”

在黑色虹影的衬托下,几乎无法察觉罗谢尔的瞳孔是放大了还是缩小了。

“嗯,也许吧。”她勉强让了一步。

“是迪比·马克吗?”

“不是!”她尖叫一声,哈哈大笑,“卢拉根本不知道他的号码。”

“名人要想知道彼此的号码,是轻而易举的事。”斯特莱克说。

罗谢尔的脸沉下来。她低头瞥向自己那个俗艳的粉红色手机。

“我觉得卢拉没有他的号码。”她说。

“她跟某人约在午夜之后见面,你听见了这件事,对吧?”

“我没听见。”罗谢尔避开他的目光,使劲喝着纸杯里的咖啡,“我不大记得那天的事了。”

“你知道这有多重要,不是吗?”斯特莱克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威胁性,“卢拉真的约了某人在她死的那个时候见面吗?警察不知道这事,对吧?你没告诉过他们吧?”

“我要走了。”她吃掉最后一小块饼干,拽过她那个廉价手提包的带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斯特莱克说:

“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我能请你吃点什么别的吗?”

“不必了。”

但她却没动。他想:她有多穷啊?也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吧。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息。在她乖戾的外表下,他还是找到了令人同情的东西:强烈的自尊,极端脆弱。

“那好吧。”说着,她又放下手提包,坐回那把硬木椅里,“我要一个巨无霸。”

他很怕她趁自己去柜台的时候离开。但当他端着两个托盘回来时,她仍然在,甚至还很勉强地跟他道了声谢。

斯特莱克换了种策略。

“你跟基兰非常熟悉,对吧?”刚才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罗谢尔立刻容光焕发,他希望这次也会有这样的效果。

“没错。”她有些忸怩地说,“我经常见到他们俩,基兰总是替她开车。”

“他说抵达瓦什蒂之前,卢拉一直在后座上写着什么。卢拉给你看过她写的东西,或者把它交给你过吗?”

“没有。”她说。塞了一嘴炸薯条之后,她接着说:“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东西。怎么了,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购物清单之类的东西吧?”

“嗯,警察也这么认为。你确定没注意到她带着一纸张?或者一封信?一个信封?”

“嗯,我确定。基兰知道你要来见我吗?”罗谢尔问。

“嗯,我告诉过他,你在我的名单上。他跟我说你以前经常住在圣埃尔莫。”

这话似乎取悦了她。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突然恶狠狠地问道。

“是跟我没什么关系,闲聊而已嘛。”

罗谢尔轻哼一声。

“我现在住在哈默史密斯!”

她嚼了几口东西,接着,第一次主动提供信息。

“我们过去常在他车里听迪比·马克。我、基兰和卢拉。”

然后她就说唱起来:

不用对苯二酚,从内黑到外,

认真考虑考虑迪比,最好提前买好墓碑,

我开着法拉利,脑子清楚得很,去他妈的约哈里,

什么都没钱实在——我就对你嚷嚷,咋啦,杰克先生!

她显得很骄傲,一副将迪比的歌演绎得很完美、半点错都没犯的样子。

“这首歌叫《对苯二酚》,”她说,“是《杰克,我的杰克》那张专辑里的歌。”

“对苯二酚是什么东西?”斯特莱克问。

“美白的。我们经常开着车窗,大唱这首歌。”说着,罗谢尔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个怀旧的微笑顿时令她那张平凡的脸生动起来。

“那时候,卢拉很期待跟迪比·马克见面,是吗?”

“嗯,是的。”罗谢尔说,“她知道迪比喜欢她,这让她很高兴,基兰也很兴奋,不停地求卢拉介绍他们认识。他也想见迪比。”

她收敛起笑容,闷闷不乐地拿起汉堡,接着说道:

“你想知道的都问完了吗?我得走了。”

她开始狼吞虎咽,把食物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卢拉一定带你去过很多地方,对吧?”

“嗯。”罗谢尔说。她满嘴都是汉堡。

“你跟她去过乌齐夜总会吗?”

“嗯,去过一次。”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开始大讲特讲她们相识之初卢拉带她见识过的地方,那些美得就像童话的地方。不过,罗谢尔一口咬定,这位百万富婆的生活从来都没有让她惊诧过。卢拉把罗谢尔从凄楚的收容所和集体治疗的生活中夺走,每周都带她体验一回眩目奢华的享乐。斯特莱克注意到,罗谢尔极少提到卢拉这个人怎么样。相反,她不断地说卢拉如何用那些神奇的塑料卡片,买了各种手提包、外套和珠宝。必不可少的基兰,每次都像阿拉伯神话里的妖怪一样定期出现,“嗖”地将她带离收容所。她会充满爱意地仔细描述卢拉买给她的礼物、带她去逛过的商场、她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名人扎堆的餐馆和酒吧。然而,这些似乎都没能触动罗谢尔分毫。她每提起一个名字,都少不了要贬上一句:

“他屌死了。”“她浑身都是塑料。”“他们没什么特别的。”

“你见过埃文·达菲尔德吗?”

“见过。”她极端鄙夷地说出这两个字,“他就是个孬种。”

“是吗?”

“当然啦,不信你问基兰。”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在卢拉那个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基兰是理智又公正的旁观者。

“他怎么孬种了?”

“他像个混蛋一样待卢拉。”

“比如呢?”

“卖新闻。”罗谢尔说道,伸手去抓最后一点炸薯条,“有一次卢拉做了个测试,对每个人都讲了件不一样的事,看哪件事会出现在报纸上。我是唯一没有大嘴巴的人,其他人都泄密了。”

“她都测试了谁?”

“西娅拉·波特、我、达菲尔德,还有居伊·索梅。”罗谢尔把达菲尔德的名字念得就跟“死(die)”一样。“但接着她又觉得不是他,开始为他找借口。不过,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利用她。”

“怎么利用她了?”

“他不想让她给别的人工作,就想让她陪着他,好增加他的知名度。”

“所以,在那之后,卢拉发现可以信任你……”

“是啊,所以她给我买了个手机。”

两人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只要她想,就能随时找到我。”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闪亮的粉红色诺基亚,塞进她那件柔软的粉红色外套口袋的深处。

“我想,现在你都得自己付账单了吧?”斯特莱克问。

他以为她会跟他说少管闲事,不料她却说:

“她的家人没注意到,他们还在为我付账单。”

而且这个想法似乎让她有点幸灾乐祸。

“这外套是卢拉给你买的吗?”斯特莱克问。

“不!”她一口否认,十分生气地说,“我自己买的,我现在有工作了!”

“真的?你在哪儿工作?”

“关你屁事啊?”她再次恼怒地说道。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再次放松下来。

“我在新住处上面的一家店里做下午工。”

“你换了个收容所?”

“没有!”她说。他又感觉到她开始防备,抗拒继续深谈。他要是再逼她,估计就要后果自负了。于是,他又改变策略。

“听到卢拉死了,你一定很震惊,对吗?”

“嗯,很震惊。”她随口说道。接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刻改变态度:“我知道她很沮丧。但人们就是会那样做,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这么说,要不是那天见过她,你不会认为她有自杀倾向,对吗?”

“我不知道。我好久都没见过她了,不是吗?”

“听到她死讯时,你在哪儿?”

“我在收容所里。很多人都知道我认识她。是雅尼娜叫醒我,告诉我那个消息的。”

“而你的第一反应认为她是自杀?”

“嗯。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她打定了主意,他也发现已经没法再阻止她。她扭动着身子穿上那件滑稽的毛皮外套,把手提包挂到了肩上。

“代我向基兰问声好。”

“嗯,我会的。”

“再见。”

她一摇一摆地走出餐馆,一次也没回头。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眉头紧锁。斯特莱克看着窗外,看着她走过去,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为止。雨已经停了。他漫不经心地拉过她的托盘,开始吃她剩下的那一小堆炸薯条。

接着,他猛地站起来,前来收拾桌子的那个棒球帽姑娘吓一大跳,猛地退后一步,还惊叫了一声。斯特莱克匆忙走出麦当劳,站到格兰特利路上。

罗谢尔正站在街角,穿着那件粉红色毛皮外套的她十分显眼。人行道上,一群人正在等绿灯,而她则在噼里啪啦地对着那个镶满饰品的粉红色诺基亚说着什么。斯特莱克追上她,充分利用自己高大身材的优势,挤开人群,站到她身后。

“……想知道那天晚上她约了谁吗……没错,还有——”

罗谢尔回头看交通状况,才发现斯特莱克就站在她身后。她放下手机,按个键,挂断电话。

“你又要干什么?”她咄咄逼人地问道。

“你刚才在跟谁通话?”

“关你屁事啊!”她破口大骂。旁边等待的行人纷纷侧目。“你在跟踪我么?”

“没错。”斯特莱克说,“听着。”

绿灯亮了。只有他们俩站着没动,不断地被其他过街的人挤来挤去。

“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吗?”

那双仇恨的牛眼回望着他,眼神难解、淡漠,充满了隔阂。

“要来干什么?”

“基兰叫我跟你要的。”他撒谎道,“我忘了。他说你落了副太阳镜在他车上。”

他以为她肯定不相信自己的鬼话。不过,片刻之后,她说了一串数字,他赶紧写在名片的背后。

“完事了吧?”她火药味十足地问道。接着,她横穿马路和安全岛,可交通灯又变了。斯特莱克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对于他的穷追不舍,她显得既愤怒又不安。

“你到底要干什么?”

“罗谢尔,我觉得你一定知道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给,”斯特莱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第二张名片,“如果想起什么事要告诉我,给我打电话,好吗?就拨上面那个号码。”

她没应声。

“如果卢拉是被谋杀的,”斯特莱克说,“而你知道某些事,那杀手就很可能对你不利。你的处境很危险。”他说话时,他们身旁是飞驰而过的车流,脚边排水沟里的雨水晶莹闪烁。

这话换来一个洋洋自得的尖刻笑容。显然,罗谢尔并不认为自己身处险境。她觉得她很安全。

绿灯亮了。罗谢尔甩一下她那头又干又硬的、金属丝般的头发,过街走了。她还是那样普通,又矮又不出色,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斯特莱克的名片。斯特莱克独自一人站在安全岛上,带着一种无力和不安的感觉,目送她远去。或许,她的确从来没将自己知道的事卖给报纸。虽然他觉得那衣服很丑,但他绝对不相信一个店员的工资能买得起那样一件名师设计的外套。

托特纳姆法院路和查令十字街交会处仍旧一片狼藉,一条深深的裂缝周围是白色的硬纸板隧道和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斯特莱克抽着烟,穿过围着金属护栏的狭窄通道,经过满是碎石的隆隆挖土机、大喊大叫的工人和各种钻机。

他觉得又疼又累,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腿上的伤痛、没有清洁过的身体和胃里那些油腻的食物。冲动之下,他选择从萨顿街绕路,远离嘈杂的施工段,开始给罗谢尔打电话。电话被转到语音信箱,不过仍是她那沙哑的声音。这说明她没有给他假号码。他没有留言,能想到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不过,他很担心,他甚至有点希望自己偷偷地跟上去,找到了她的住处。

回到查令十字街,顺着行人隧道一瘸一拐地走向办公室时,他想起早上罗宾叫自己起床的方法:机智的敲门、那杯茶,还有对行军床的故意忽视。他不应该再出那种事了。要想建立亲密关系还有别的办法,不必非得欣赏她穿着紧身裙的样子。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在办公室里,他害怕回答私人问题。然而,她叫他“科莫兰”,叮嘱他重系扣子时,却使这种暧昧情绪升了温。他不能再睡过头了!

顺着金属楼梯往上爬,经过克劳迪制图公司紧闭的房门时,斯特莱克决定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在罗宾面前稍微拿出点老板的样子来,以抵消之前露出肚皮的那一幕。

刚打定主意,他就听见一阵尖锐的笑声。他的办公室里同时传出两个女人的声音。

斯特莱克惊呆了,恐慌地侧耳细听。他还没给夏洛特回电话。他努力辨认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和情绪,是她来了吗?她是来用她的魅力征服他的临时雇员,将他的盟友变成自己的伙伴,并向罗宾灌输“夏洛特式”的真相?两个声音又融合在一片笑声中,他实在听不出来谁是谁。

“嗨,斯蒂克。”他刚一推开玻璃门,一个愉快的声音便传过来。

他的妹妹——露西双手握着咖啡杯,坐在那张已经塌陷的沙发上。沙发周围堆满玛莎百货和约翰·刘易斯百货的购物袋。

斯特莱克刚因为她不是夏洛特而松了口气,立刻又开始恐慌了。她跟罗宾在聊什么?她们俩对他的私生活已经谈到什么程度了?回抱露西时,他注意到放着行军床和旅行包的里间的门已经被罗宾关上。

“罗宾说你出去侦查了。”露西似乎很高兴。每次单独外出,不受格雷格和孩子们妨碍时,她都是这样。

“嗯,有时候我们是得出去侦查侦查。”斯特莱克说,“你去逛商场了?”

“嗯,福尔摩斯,没错。”

“想出去喝杯咖啡吗?”

“斯蒂克,我已经有一杯了。”她说道,举起杯子,“你今天不太灵活啊,有点儿跛么?”

“真的吗?我怎么没觉得。”

“最近你见过查卡巴迪先生吗?”

“经常见。”斯特莱克撒谎道。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罗宾穿着短上衣,说道,“斯特莱克先生,我什么都还没吃,我想去吃午饭了。”

他刚下定决心要拿出职业化的冷漠来对待她。然而,此刻这种做法不仅显得毫无必要,还很刻薄无情。她比他遇到的所有女人都机智。

“嗯,没问题。去吧,罗宾。”他说。

“很高兴认识你,露西。”说完,罗宾挥挥手,关上玻璃门走了。

“我真喜欢她。”在罗宾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露西热切地说,“她太棒了。你应该把她转正。”

“是啊,她很不错。”斯特莱克说,“你们俩在笑什么?”

“噢,在笑她的未婚夫。听起来那小伙子有点儿像格雷格。罗宾说你正在处理一个重要的案子。别担心,她非常谨慎。她说是一场可疑的自杀案。这可不太妙。”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则选择装傻到底。

“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军中时,我就碰到过好几起。”

但他怀疑露西并没有在听。她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斯蒂克,你跟夏洛特分手了吗?”

最好熬过去。

“嗯,分了。”

“斯蒂克!”

“没事的,露西,我很好。”

但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失望,已经完全抹杀了露西的好心情。斯特莱克耐心地等待着,筋疲力尽、疼痛难忍地看着她勃然大怒: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知道夏洛特会再来一次。夏洛特把他从特蕾西身边勾走,结束了他辉煌的军旅生涯,让他的生活变得如此不安定,说服他与自己同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甩掉他!

“是我提出来的,露西。”他说,“而且,特蕾西和我的事早就过去了……”但他还是引起了火山爆发:为什么他就是意识不到,夏洛特永远都不会改变?她一次次地回到他身边,一次次地上演这一幕,仅仅是被他的伤痛和勋章吸引而已?那个婊子扮演一个救死扶伤的天使角色,然后厌倦了!她危险、邪恶,在她引发的混乱中,她只顾着表现自己,强调自己承受的伤痛……

“我离开了她,这是我的选择……”

“你最近住在哪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该死的婊子——噢,对不起,斯蒂克,我不打算再忍了!这么多年了,该死的,她都让你经历了什么!噢,上帝啊,斯蒂克,你干吗不娶特蕾西?”

“露西,我们别谈这个了,求你了。”

他挪开约翰·刘易斯百货的几个袋子——瞥见里面满是她买给儿子们的裤子和袜子——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脏得要死。露丝似乎已经快哭出来了。她的进城日彻底毁了。

“我想,你就是因为知道我会这样才不告诉我的吧?”最后,她努力忍住泪水,说道。

“也算原因之一。”

“好吧。对不起。”她愤怒地说,眼里闪动着泪光,“但是斯蒂克,那个婊子。噢,上帝,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求你了,赶紧告诉我。”

“我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

“你住在哪儿?尼克和艾尔莎家吗?”

“没有。我在哈默史密斯(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个跟无家可归的人有关的地方)有个小房间。一个卧室兼起居室的房间。”

“噢,斯蒂克……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那间蓝色的客房,还有格雷格强颜欢笑的脸。

“露西,我很喜欢现在的住处。我只想好好工作,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他又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露西弄出办公室。她很内疚自己情绪失控了。道完歉后,她试图替自己辩护,结果又把夏洛特骂了一通。最后她终于决定离开,他帮着她将那些袋子拎下楼。装着他各种东西的纸箱仍堆在地上,他成功转移了她对那些箱子的注意力,后来在丹麦街街尾将她塞进了一辆黑色出租车。

睫毛膏已经被她哭花了,一道道地挂在圆脸上。她在后视镜中注视着他的身影,他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挥手送她离开。然后,他点燃一根烟,很无情地把露西的同情与关塔那摩的某些审讯技巧联想到一起。

罗宾已经养成习惯,如果午餐时间回到办公室,就会替斯特莱克买几个三明治,给自己换几个零钱。

然而,今天她却不急着回去。虽然露西似乎没在意,但她却注意到斯特莱克看见她们聊天时有多么不高兴。他走进办公室时,表情简直跟他们第一天见面时一样糟糕。

罗宾希望自己没对露西说什么会惹斯特莱克不高兴的话。其实,露西也没刺探什么,就是问的问题让人难以回答。

“你见过夏洛特吗?”

罗宾猜,这可能就是自己第一天早晨见到的那位夺门而出的漂亮前妻或女朋友了。不过,差点撞了个满怀应该不算见过面吧?于是她说:

“还没见过。”

“有意思。”露西狡黠地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她会想见见你呢。”

出于某种原因,罗宾立刻回应道:

“我只是个临时工。”

“这不打紧。”露西说,一副比罗宾本人还了解这个回答含义的样子。

此刻,漫不经心地在薯片区来回踱步时,她才体味出露西话中的含义。罗宾觉得露西或许是想奉承她。但想到斯特莱克可能会对她有非分之想,罗宾觉得极不舒服。

(“马修,亲爱的,如果你看见他……他块头特大,脸就跟某些饱经风霜的拳击手一样。他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我敢说他肯定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努力搜寻更多对斯特莱克外貌的诽谤,“头发也软塌塌的。”

直到罗宾接受媒体顾问公司的工作,马修才甘心接受她现在还继续给斯特莱克打工。)

罗宾随便选了两袋咸甜口味的薯片,便朝收银台走去。她还没跟斯特莱克说自己两周半以后就要离开了。

露西不再谈夏洛特,转而问起罗宾这间寒碜的小办公室的生意如何。罗宾尽可能含糊其辞。直觉告诉她,如果露西不知道斯特莱克的经济状况到底有多糟,那肯定是因为斯特莱克不想让她知道。她想,或许让他的妹妹以为生意很好会让他高兴些。于是,她说最近一位客户很有钱。

“离婚案?”露西问。

“不是。”罗宾说,“是……呃,我签了保密协议的……有人雇他重新调查一件自杀案。”

“噢,上帝,这对科莫兰来说可不轻松。”露西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罗宾不解地看着她。

“他没告诉过你吗?听着,这话人们通常都是心照不宣的。我们的老妈是个——追星族。他们都这么叫的,是吧?”露西一下子收敛起笑容,而且,尽管努力表现得轻松,她的口气还是尖锐了起来,“这事网上都有。现在真是什么事都能上网了,不是吗?她死于吸毒过量。他们说是自杀。但斯特莱克一直都认为是她前夫干的。没什么证据。斯特莱克大发雷霆。总之,整件事肮脏透了,可怕极了。或许这也是那个客户选中斯蒂克的原因吧。我想,用药过量也算自杀吧?”

罗宾没应声,但没关系。露西继续一刻不停地揭示答案:

“然后斯蒂克就辍学参军了。全家人都非常失望。他真的很聪明。我们家还从没出过牛津大学的学生呢,可他却收拾好行李,就那样离校参军了。不过,军队似乎也很适合他。他在军中真是如鱼得水。说实话,我觉得他退伍真是件遗憾的事。他应该能继续待在那儿,即便他的腿……”

虽然眼皮直跳,罗宾还是没表现出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

露西啜了口茶。

“对了,你来自约克郡,是约克郡的哪儿啊?”

在此之后,对话便愉快起来。到罗宾描述马修最近一次做手工的情形时,两人哈哈大笑,斯特莱克恰好在这时进来了。

罗宾拿着三明治和薯条,径直走向办公室时,比以前更为斯特莱克感到遗憾。为他失败的婚姻(或者,如果他们还没结婚的话,就是为他那段失败的同居关系),也为他住在办公室的悲惨遭遇。他在战争中受了伤。此刻,她又发现他妈妈死在那般污秽的地方,死因还疑点重重。

她不否认这种同情里面也有好奇的成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肯定会去网上搜索莱达·斯特莱克的死因。同时,她也为窥见斯特莱克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私而内疚,就像早上无意中撞见那片毛茸茸的肚皮时一样。她知道他是个骄傲又自负的家伙。这也是她喜欢并欣赏他的地方,即便体现出这些特质的东西是行军装、地上装满私人物品的箱子和箱子上的方便面桶。马修要是看见这些东西,只会嘲弄地说,生活如此窘迫的家伙,不是浪荡子,也肯定是个孬种。

回到办公室后,罗宾不确定气氛是不是有点紧张。斯特莱克正坐在她的显示器后面敲着键盘。感谢了她的三明治后,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工作,跟她就兰德里的案子聊上十分钟。

“我要用一下你的电脑。你在沙发上坐会儿行吗?”他问道,同时继续敲着键盘。

罗宾想,露西把她们说的话告诉斯特莱克了吗?但愿没有。接着她又有点儿愤愤不平。她心想:我为什么要内疚?毕竟,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她越想越气,连迫切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罗谢尔·奥涅弗德的想法都暂丢到一边。

“啊哈!”斯特莱克惊叫道。

在那个意大利设计师的网页上,他找到早上罗谢尔穿的那件粉红色人造毛外套。这件衣服两周前才开售,标价一千五百英镑。

罗宾等着斯特莱克解释惊叫的原因,但他却没吱声。

“你找到她了吗?”斯特莱克终于丢开电脑开始拆三明治时,她开口问道。

他把见面经过都告诉了她。但早上他一遍遍叫她“天才”的热情和感激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罗宾向他汇报她打电话的结果时,也同样冷冰冰的。

“我给律师协会打过电话,询问一月七日在牛津举行的那场会议,”她说,“托尼·兰德里的确参加了。我假装是在那儿认识他、却弄丢了他名片的某个人。”

这件事是他吩咐做的,但他对这个信息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没有表扬她的创造力。谈话在双方的不满情绪中越变越少。

和露西的交锋已经让斯特莱克筋疲力尽。他想独处。他也怀疑露西或许已经把莱达的事告诉了罗宾。他妹妹一直对他们的妈妈在那般狼藉的地方生活和死去耿耿于怀。然而矛盾的是,在某些情绪下,她又渴望谈论这事,尤其是对陌生人。也许存在一种安全阀吧,因为在郊区的朋友们面前,她得对自己的过去守口如瓶,又或许她想把战场挪到敌人的阵地,担心对方也许已经知道了她的什么事,所以决定先阻止对方的好奇心再说。不过,他一点儿都不希望罗宾知道他妈妈的事,或有关他的腿、夏洛特,以及露西一旦与某人亲近到一定程度,就绝对会透露的痛苦经历。

斯特莱克筋疲力尽,又情绪不佳。他很不公平地将罗宾当成那些聒噪得让人无法安宁的女人,一腔怒火全都发泄了出去。他觉得自己下午或许应该带着笔记去托特纳姆。在那里,他才能好好坐下来思考,既不受打扰,也不会被纠缠着解释各种问题。

罗宾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了。斯特莱克一言不发地大嚼三明治。得到暗示的她扫掉自己身上的碎屑,用一种迅速而客观的口吻向他报告早上得到的消息。

“约翰·布里斯托打来电话,留下了马琳·希格森的号码。他也联系上了居伊·索梅。如果你方便的话,索梅可以在星期四早上十点,在他位于布伦基特街的工作室里见你。那个工作室就在奇斯维克,绿地河滨附近。”

“很好,谢谢。”

那天,他俩的话都很少。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斯特莱克都是在酒吧度过的。四点十分,他才回到办公室。然而,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依然没有消失。看到罗宾离开,他第一次觉得相当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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