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环顾四周,看到詹姆斯正将一个从农舍出来的人缴械。那个倒霉的司机躺在他脚边肮脏的地面上。詹姆斯夺下了第二个暴徒的武器,后者正朝着停放在那里的奔驰车逃去。他对着逃跑男子的双腿开了几枪,但没有打中。糟糕的枪法!迈克尔腹诽着,伸手去拿自己的那把枪,但因为詹姆斯挡在前面而不得不停下。这逃跑的混球就留给同僚去料理吧。迈克尔心中想着,放低了武器。

第一个暴徒已经到了脚跟前,朝迈克尔扑来。司机摇摇晃晃起身,朝詹姆斯那边走去,詹姆斯扔下枪,徒手放翻了那人。一切都在着短短的几秒间结束,迈克尔和詹姆斯并肩作战,直到所有的攻击者都被撂倒在地。詹姆斯取回先前扔下的手枪,枪口对准两名男子。这把枪原来的主人早被迈克尔先前的攻击击倒,躺在外面寒冷的空气中。

迈克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水的汗珠。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他转头望向汽车,恰好看到宝马加速向道路驶去。漏网的暴徒都坐上了第二辆绿色的奔驰,紧跟着宝马车飞驰而过。迈克尔低声咒骂,拔枪冲那辆正在逃离的奔驰开了几枪。起码有一发子弹命中目标,但车并没有慢下来。

“去吧。”詹姆斯说。他还稳稳握着枪,从始至终都没有分毫松动。“我会继续追查这伙人的下落。”

迈克尔跑进自己的奔驰车,紧咬在海伦娜和追击她的车后头。

***

海伦娜看到绿色的奔驰正在袭击自己的座驾。“坚持一下,”她向苏珊和安东尼嘱咐,“我们马上就能甩掉他了。”

走到通往主路去的分岔路口,她没有往左边开,而是控制着车轮打了右转。奔驰车靠得更近,并撞到了宝马。海伦娜一个急转,撞了回来。

安东尼尖叫起来。

她调低挡速,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落在身后的奔驰车尖啸着,撞击她的后方。他们迅速地接近了一座窄桥,桥的宽度只够容纳一辆车。她加速朝着桥上驶去。

车子刚开到桥上,她就听到一声巨响。宝马疯狂地打着旋儿。有个轮胎掉了!海伦娜心里想着,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恐慌。她竭尽全力去控制车辆,但方向盘没有反应。宝马车终究还是冲破了木制的护栏,向下急坠。

他们重重拍在水面上。车身开始下沉,海伦娜紧紧抓住方向盘以支撑自己。感谢上帝,水不算太冷。

“脱掉鞋子!”她边喊边摸索着解身上的安全带。安全带松开后,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爬进后座,蹲在安东尼面前,迅速解开了他的安全带,然后在他脚下的水中摸索。他的鞋子还穿在脚上,她把那双小小的红运动鞋脱了下来。

安东尼脸色苍白,他圆圆的眼睛散发着光芒。“妈妈,我很害怕。”他小声说。自打三岁起他就不再叫她“妈咪”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多平静:“没关系的,我在你身边呢。”

至于苏珊,谢天谢地,她已经自己设法脱了身。“你会游泳吗?”海伦娜问她。

“会。”苏珊的答语有些犹疑。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部,她看上去吓坏了。

“别担心,”海伦娜坚定地说,“我们会离开这里的。鞋子脱掉了吗?”

苏珊无声地点头。

她与安东尼对望着:“好,现在深呼吸,当苏珊和我摇下车窗时,记得屏住气。水会一下子涌进来,但是只要记住,一直屏住呼吸,就不会有问题。我们离水面不太远。”

安东尼咬着嘴唇问道:“碰到水母该怎么办?”

她强忍着没有因为恐惧而莫名地笑出来:“这里不会有水母的。只要放松点,让我抱着你就行。我会游到水面上去,就像小美人鱼那样。你还记得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安东尼点点头。

水已经淹到他胸口的一半了。海伦娜对着苏珊说:“好,我数到三,然后我们开始摇下车窗。”她倒数三下,然后按下遥控车窗的按钮。

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珊用力地戳向乘客座旁边控制窗户的按钮,窗户还是一动不动。海伦娜的恐慌一下子加剧了——水已经使得电路短路了。

她疯狂地环视四周,车身已经倾斜着落到了水底,但水还没有淹没驾驶座的侧后窗。她一下子平静下来,好像已经找到某个出口,将恐惧全部排泄掉了。“别担心,我会踢掉那个窗口。”她说着朝那扇窗户的方向一点头,示意道:“你们跟在我身后。”

她把安东尼拉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屏住呼吸。”她右手握住后座的安全带,左手抓紧车座,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蹬向窗口。玻璃弹了出去。水汹涌而入。因为空气被挤了出去,车子沉没得更快了。

***

迈克尔向桥的方向飞快得开着,他听到枪声,在无助的恐慌里眼睁睁看着海伦娜的车撞破栏杆,跌入浑浊的水中。绿色的奔驰飞掠过桥,沿路一溜烟地开走了。

迈克尔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桥跟前。他冲下车,跌跌撞撞地向下朝河畔跑去,身上脱得只剩下裤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水很浑浊,但经过一两秒钟的适应,他认出了两个正在移动的阴影。安东尼。他想,并抑制住恐慌。他顺着水流继续向前。因为看到了儿子,他的紧张瞬间松弛下来。海伦娜的手臂抱着安东尼的腰,另一条手臂竭力地向上划动,想要带起他们的身体。

迈克尔眼看她和苏珊先后冲出水面,相隔只有一两米远。他自己只向上游了几下就浮出了水面。安东尼正在咳嗽,此刻听在他耳中如同天籁。迈克尔游过去,从海伦娜的怀抱里接过儿子,然后一起游到了岸边。苏珊已经把自己弄上岸了,此刻正在那儿等着他们。

摇摇晃晃地走出河水,他以往从未如现在这般眷恋六月的温暖空气和他脚下的草坡。“用力点咳,”海伦娜对安东尼说,“这样才能让水流出来。”安东尼乖乖地咳嗽,鼻子里呛出水来,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受伤。

苏珊结结巴巴地重复着:“海伦娜救了我们。她踢掉了车窗,把我们弄了出来。她救了我们。”

迈克尔带着他们走向自己的车,那辆车以一个疯狂的角度停在桥上,草地上还摊着他的外套和衬衫。迈克尔捡起外套,尽最大的努力裹住海伦娜和安东尼的身体。“原谅我吧。”他轻声说。

海伦娜靠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她睁大了眼睛:“你流血了。”

他已经忘记自己被子弹擦伤了。他撕了条衬衫,把碎布叠起来捂在耳朵上。那布被海伦娜挪到了伤处。尽管披着外套,她仍因肾上腺素的消退而瑟瑟发抖。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不然过会儿那辆绿色奔驰就要载着‘老朋友们’回来了。”迈克尔说。

***

几小时后,他们洗过热水澡,换了新的衣物,还吃了些小吃,这才重新聚在别墅露台上的那张桌子边坐下。安东尼坐在父亲的大腿上,迈克尔舍不得让他离开自己的怀抱。很显然,安东尼极其享受父亲给予的额外关注。海伦娜坐在迈克尔旁边,苏珊和詹姆斯坐在他们对面。在桌子的另一端,洛伦佐正用意大利语与卢克轻声交谈。

“你前脚刚走,你的同事就赶到了农舍。”詹姆斯说。“他们拘留了那伙人,并且搜查了房子。除了两把手枪外一无所获。那两把枪的型号是口径为0.357毫米的柯尔特自动式手枪。”

“那个被我放倒在地的人怎么样了?”如果这个人还活着,迈克尔想知道他伤得多重。

詹姆斯神情很严肃。“命是保住了,但脖子不可能彻底痊愈。我估计他的脸需要做塑形手术。即使整得再好,也很可能会毁容,会瘫痪。他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的确如此,但迈克尔并不后悔。他温柔地抱紧安东尼。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活着,并没有受伤。尽管他知道这还没有结束,他感到深深感激。他的同僚抓住了绿色奔驰车上的人,那些人受人所雇,谋杀未遂,还有绑架的罪责。迈克尔的别墅还有周围的道路现在满是意大利安全部队派驻的人。

他向海伦娜苦笑了一下:“我们明天会找回你的车,不过可能得换新车了。”

她也冲他笑道:“下次我就只踢掉轮胎好了。”

詹姆斯检查着迈克尔头部的伤口,问道:“你最后一次注射破伤风是在什么时候?”

他只得努力回想:“去年。”

“安全起见,我觉得你应该打一针抗生素,再拍个x光片。可能需要缝上一两针,不过伤口看起来并不太严重。”

迈克尔说:“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站在最前面的枪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尖叫着抱紧膝盖,很显然那时有什么东西伤到了他,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安东尼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迈克尔。“我干的。我伤了他的膝盖骨!”男孩的脸因为骄傲而焕发着光彩。

“什么?你怎么做到的?”迈克尔惊呆了。

“他要伤害妈妈。他是个坏人。我有洛伦佐送给我的小军刀。我用刀刺了他。”

迈克尔亲吻儿子的头顶。“你可能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

没多久海伦娜便带着孩子去睡觉了,她显然不愿意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把这项任务交给保姆完成。迈克尔很不情愿地放大儿子走。他为安东尼感到骄傲,同时也感到不安。安东尼从一个全副武装的暴徒手里护住了他的母亲,一个六岁的男孩本不应该被置于那种情形。

詹姆斯已经进屋,留下迈克尔和苏珊单独在阳台上。他见眼前正是机会,便问:“是你出卖了我。”

她神色慌张,继而面露愧色。“是……是我干的。现在我很抱歉。”

“是格拉夫指使你做的,对吧?”

她的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

“我在他的公寓里闻到了你香水的味道。”将香气与记忆配对花了些时间,但现在他确信自己没有弄错。“为什么这么做?”

苏珊仰起头,耸耸肩:“格拉夫说,他会给我梵蒂冈正发生的事情的内幕资料。我会据此写出一个伟大的故事,有关天主教教会的重大变革,有权力之争,谋杀,图片,背景材料,什么都有。”

“就这些?”迈克尔轻轻地问。

苏珊扭过头看着别处:“他还付了我两万五千美元,给我买衣服,替我付染发的钱。他说我必须打扮得当。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会有危险。”她有些不安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

金钱和一个故事,他想。格拉夫曾竭尽全力击碎他生活的平静。他曾进入迈克尔的档案,浏览伊雷娜的照片。这种被侵犯的感觉使得迈克尔怒不可遏。苏珊竟是个自愿替他从事的帮凶。他没法原谅她,至少眼下还不能。

“呵,你明白眼前的状况吗?”迈克尔已难掩暴怒。“这明显是个骗局,你还同意做帮凶!”

海伦娜步出露台,听到了最后那句话。她脸色阴沉又紧张,走到他俩跟前,眼神锐利地向苏珊一瞥,随后扭头对迈克尔说:“你有个电话,一位叫格拉夫的神父打来的。他说事情紧急。”

迈克尔跨进屋子,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格拉夫低沉的声音:“我知道米洛神父的身份了,我有你想要的证据。九点钟能到我的公寓来吗?我们碰个面。”

迈克尔看了看表,距离九点还有两个钟头。

他当机立断:“不见不散。”

“别带其他人来。”格拉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