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苏珊插了一句:“信任危机还是信仰危机?我还以为它们都是一回事情。”

詹姆斯转向她说道:“我认为是信任危机。天主教的信仰基于博爱:爱他人,也爱自己。我们的本质是拥有人生经验的灵魂。只有认识到存在的精神本质,才会意识到,我们都是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同意,但这也意味着要将女性视为完整的、与男性具有相同价值的人。”海伦娜说。

“但是,我们不能拒绝真理。即便教条之中的真理在历经许多世纪后,伴生着谬误,误解和劣化。信仰危机是因神职人员而生,并非由信仰中蕴含的真理而生。”

苏珊品尝着最后一口慕斯,说道:“我们已经听过‘神父詹姆斯’的意见了,不知道‘心理医师詹姆斯’有没有其他见解?怎样生活才最充实?”

詹姆斯将手肘撑在桌上,倾身向前。迈克尔认出这是他演讲时采用的姿势:专注,投入,而又轻松自如。詹姆斯喜欢谈论这样的问题。迈克尔的呼吸顺畅了一些,感觉这场晚宴或许能在舒适的氛围中结束。

詹姆斯说:“存在始终都是为着实现灵性的价值。我们必须在精神的存在和物质世界的制约间达到某种平衡,争取将生命投入到能够实现自我发展的活动中去。既要锻炼体魄,也要陶冶情操。当我们这样做时,就能能够轻而易举地了解到,伤害别人也是阻碍自我发展的罪过,从而自主地爱人。这并非巧合,所有的宗教都将这一点作为核心来教导信众。”

他的真诚打动了迈克尔,也令他有些不安。詹姆斯这么清楚地谈到他生命的意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把自己的内心剖白给他们看。迈克尔知道,很多人能够轻松地谈论性生活、收入或资产,有的人甚至能够轻松地谈论起浪漫的爱情,但詹姆斯谈到的爱是不同的,那是一种人类间广博的爱,是对他人精神上的热爱。除了迈克尔,或许没有人知道——哪怕是其他修士也未必了解,在教堂之外谈到这种爱是十分罕见的。精神上的爱是个人色彩极强的话题,也是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你这番话听起来还是像‘詹姆斯神父’说的。”苏珊说,明显是想要作弄他。

詹姆斯委婉地回答:“的确有很多人惯于给人打上标签,但我没料到你也是其中一个。”

苏珊的脸蛋儿本已被酒精晕染,闻言更是两颊绯红。

“直到最近,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才开始接受心理和身体健康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詹姆斯继续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热切地接受灵魂健康的重要性。”

苏珊反驳:“其他人可不像你这样想,你说那种人几乎是将自己摆在祭品的位置上,就像那些被扔给狮子的基督徒一样。总而言之,我就觉得修士们是些伪君子。他们猥亵儿童,却还想对我说教。”

詹姆斯说:“我并非盲目取信。重视个人的灵性,并不等同于让自己成为别人陋行的受害者。要是足够精明,能够识别和解除邪恶,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仇恨和报复的想法会致人受伤;他们伤害的是灵魂,心灵,还有躯体。”

迈克尔盯着苏珊,头一次看透了她。在这里,在他的家中,她似乎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就像个小孩子,而且还是很没有礼貌的那种。自己的一切,包括家庭、孩子、经历,无不是与海伦娜共同缔造的。他之所以会感觉被苏珊所吸引,是因为她令他想起伊雷娜,还有他无法改变的过去。但与海伦娜相比,她苍白得如同伊雷娜的鬼魂。迈克尔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海伦娜,还有他一直以来是如何粗心地忽略了这点。

他向妻子的方向瞥去,海伦娜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透出一片震惊的空白,然后是强烈的震撼,最后则是痛苦的清醒。

迈克尔胃里的感觉更糟了,仿佛冰块在满是熔岩的胃囊中融化。他站起身,从海伦娜的目光里转身离开,在倒酒时竭力稳住手,不让它们颤抖。

***

迈克尔打开了卧室的门。海伦娜站在那里,双臂张开,手扶在她面前的墙上,盯着地板出神。她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颊。

进门的响动让她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相撞,迈克尔觉得无所遁形。他向妻子走去,把她揽在怀里,却被推开了。

“你和那个女人之间是怎么回事?”

“我和她没有什么。”迈克尔警惕地说。

一丝疼痛的表情闪过海伦娜的脸。她动摇了。显然,她在接受他的答案或是相信她的本能之间挣扎。本能警告着她,他并没有吐露真言。起初,她的面容显出困惑与受伤的神情,身体因为内心的挣扎而颤抖着。有那么一会儿她静静地站着,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站得更直了,但也更加放松。她的面孔维持着与德阿拉贡神父同样的神情,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他们都愿意面对任何真相,哪怕是不愉快的,并且愿意承受它带来的结果。

迈克尔第一次了解到什么叫作“令人生畏的美丽”。海伦娜的面容美丽无比,却也令他畏惧,在他一手造成的境况下,她以冰冷无情的诚实直刺向他,用一种平和镇定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他,令他的胸口一阵发紧。

“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们?”她轻声说。“你竟敢把我们的婚姻当作笑话,竟敢这样愚弄我?”

迈克尔脸红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和钱伯斯小姐之间是清白的。你这是在胡思乱想。”

“永远不要对我说我是在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深沉舒缓:“我很抱歉,海伦娜,她对我有吸引力,但也仅此而已。我发誓。最近的事情只是我一时糊涂。”

海伦娜扭过头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身姿挺拔有力。

“一时糊涂。”她喃喃地说着,轻柔的声音比大声叫嚷蕴含着更多的力量。“你最好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倒是清醒得很,如果你还想维持这段婚姻,就必须做个了断。没有折中的路可走,不能再摇摆不定,不能再有不确定的言辞,不能再否认,也不能再说更多的谎言。”

“海伦娜……”

她坚定地说:“别说了。苏珊·钱伯斯可以留下,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在你安置她的地方待着。但只要你对她有任何意思,你就完蛋了。我会立刻和你离婚,连摘戒指的时间都用不上。”

“海伦娜,如果你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能解释什么呢,他想。他不能否认自己已经被认定了不忠。她不会相信他的。现在不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不像是真的。

他又做了一次尝试。“你在抛弃我们整整十年的婚姻。”

“不,迈克尔。我只是拒绝去玷污这十年的婚姻。你大可以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胡作非为,但别指望也能摆弄我的。”她对着门口的方向猛地一甩头:“你楼下的书房里有个沙发,自己去拿枕头和毛毯吧。”说完她就进了房间里的浴室,从身后关上了门。

迈克尔慢慢地退出卧室,从大厅里的存物柜取了一条毯子和枕头。他把它们拉出来,一步一步缓缓挪动,似是因为震惊而变得行动迟缓。他们结婚的十年间,海伦娜从来没有让他睡在沙发上。话又说回来,他也从来没有给她这么做的理由。

带着毯子下楼时他才明白,她是对的。如果海伦娜是那种用半真半假的事情自我蒙蔽的女人,他说不定早就出轨,甚至和人私奔了。但那不是她。虽然方式不同,但她与詹姆斯一样,了解并掌握着他的生活。迈克尔独自度过这个悲惨的夜晚,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爱她,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她深深吸引。

《圣经》记载,夏娃是受了蛇的诱惑,吃了能使人明白是非善恶的智慧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