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梵蒂冈

六月二十日,星期四

迈克尔开着他那辆蓝色奔驰驶往梵蒂冈,詹姆斯结伴而行。此行计划先参观耶稣会的金融交易室,随后在中午前还要跟拉美名流会面。同詹姆斯吃了早饭,之后默默不语地驱车行进了十来分钟。终于,迈克尔憋不住了。

他说:“詹姆斯,你究竟要置我于何地?”

“此话怎讲?”

“你邀请苏珊到别墅去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能邀请她,有原因吗?”

詹姆斯这无辜的语气可惹火了迈克尔。迈克尔说:“你心里清楚自己干的好事!你胆子真大,硬要掺和到里面。”

“我掺和什么了?”

迈克尔怒火中烧。这哪像男人之间该有的沟通方式?他本不想挑明,这种事大家一般都心照不宣,可现在詹姆斯却非逼他讲出来不可。迈克尔满腹的怒气顿时化为一腔羞愤。

詹姆斯温言道:“你的生活才刚显出雏形,维系下去就这么难吗?”

迈克尔思忖着,难啊,真难。詹姆斯非要他自省人生、决断轻重、确立生命的意义。他说:“没人请你来当我的守护天使。你们耶稣会教士够忙的了,还得扮演对付叛徒的复仇大天使。”

詹姆斯微笑:“接受这免费的服务吧,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连对方想操控你的意图都没看穿,让我真有点失望。事实就摆在眼前呢。”

“你以前说过同样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先停车,我来开。”詹姆斯说。

迈克尔把车停靠在路边,跟詹姆斯换了位子。车被詹姆斯开到路上,沿着罗马郊区外环路慢慢行驶。而后车速慢慢降低,几乎停滞不前。

“朝右看,你看见了什么?”

迈克尔看着车外的街景。在附近一个路灯杆上,与视线等高的地方有张海报,上面是苏珊的头像,与放大了的伊雷娜的形象叠加在一起。迈克尔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那是什么?”他问。

“自我暗示术。这是个经典的魔术诡计,操控他人按照既定的方式思考。”

詹姆斯继续开车向前。每隔八百米就有一个包着横幅的电线杆,印着同样的苏珊和伊雷娜复合而成的肖像。迈克尔看到了下方的写的字:“苏珊就是伊雷娜”。他大声读了出来。沿着通往罗马的道路,每隔一段就有一张这样的图,看得越多他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商店橱窗里,有个戴着金黄色假发的模特穿着伊雷娜最爱的同款蓝裙子。底下有个标语牌,用粗体字写的“苏珊”。

“这怎么可能!”

“是啊,已经摆了好几个星期了。每次你从罗马到奥斯提亚或者梵蒂冈去,潜意识就不断被这些图片狂轰滥炸。”

“有人知道你对我们意义非凡,要探究你的私密档案,想要使你慌乱无措、心不在焉。那人就是耶稣会里的奸细,只有他才能获取到必需的信息。”

“为什么你不早点儿告诉我?”

“有些事需要自己解决,我对你有信心。你的档案太陈旧了。如果是伊雷娜逝后不久,这个诡计或许真能奏效,但他们低估了你,没有料到你已蜕变得多么坚强。而且他们选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合适的类型。”

詹姆斯说得没错,迈克尔这才醒觉。他现在比以前更加坚强了。虽然对于海伦娜的存在没能抱怀足够的感激,但他的确爱着她。

“这确实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苏珊和伊雷娜看起来已经很像了;自我暗示只是加强了效果。但苏珊没见过伊雷娜,不知道如何模仿她的举止。而且伊雷娜死后,我的生活有了新的方向。”

“话虽如此,你还是让我头疼了好一阵子。真没想到这些技术竟会对你起效。”

迈克尔突然又一次怒从心起。“天使长”用起了心理战,以出其不意地攻击他的心智。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比盗用身份之类的行径严重得多。他们竟然操控他的思想!迈克尔火了。他觉得自己受着两面夹击,只不过耶稣会教士的动机和采用的手段相对更让他受用。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凭借自己的意志行事。

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让他战栗不已。苏珊·钱伯斯曾在他家别墅,很容易接近他的家人。她究竟是跟“天使长”有所牵连,还是单纯地受了骗?他也拿不准这点。迈克尔长舒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他提醒自己,海伦娜和孩子们身边有人关照。苏珊只是个形单影只的女人,假如真的构成什么威胁,在别墅值班的情报局工作人员总归对付得了她。海伦娜也不会袖手旁观,她会像只雌虎那样保护安东尼和卢克。

***

在詹姆斯的引领下,迈克尔穿过微机室,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进入一扇大木门,抵达了一个大会议厅。厅里有大约五十名神父和教友在接听电话或是监控屏幕。

“欢迎来到我们的证券交易室。”詹姆斯说。

来时的路上,迈克尔已被告知耶稣会的交易非常频繁。他们有个卫星接收器,而且分别与包括英国路透通讯社、泰勒克斯公司、彭博社在内的多家机构合作,通过他们获取英国、美国、瑞士及欧洲的市场行情分析,还有相关的新闻报道。

迈克尔走到一个空位前,上面有个小名牌昭示着此处曾是马迪奥·平托奇的位子。他漫不经心地从文件中挑挑拣拣,然后拿起手边最近的一叠。那里面有些费解的符号,但并非计算机信息,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密码。迈克尔太专注于思索符号的意义,瞥见普莱勒神父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不禁吓了一跳。

“多少该有点动静吧,你走路简直悄无声息。”迈克尔说。他合上文件,但并没有放下它:“我从没见过设计如此精良的系统,真是令人见之难忘。”

普莱勒神父满意地微笑道:“不仅前无古人,而且后无来者。”他的目光落到了迈克尔手中的材料上,笑容就此消失了。“你从哪里找到的?今早还没在这里呢。”他质问着,情绪激动地夺过材料翻看起来。

这一举动让迈克尔警惕起来,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就在平托奇神父的桌子上。”

普莱勒神父咆哮:“这一沓材料的顺序没被你弄乱吧!”

迈克尔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答道:“没有。如果有什么不妥,我向你道歉。詹姆斯说我可以看这里所有的东西。”

他那恭敬的答语和沉静的风度似在安抚普莱勒神父。神父平静了些:“该我向你道歉才是。希望你不会感到拘束。我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份特殊的资料。”

迈克尔说:“可能是平托奇神父的吧。他临死前大概正忙着工作。”

普莱勒神父摇摇头:“不对。资料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我的。这是编了码的电脑密码记录。我都不知道这东西遗落在了别处。大部分密码我都记住了,所以很少参阅记录。”

“但平托奇神父不是你们密码组的成员。”

“对,他不是。”普莱勒神父看上去更加心烦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