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莱勒神父坐定,像士兵发现了敌方防御漏洞一般,抓起一叠资料就开始仔细研究。资料是迈克尔·维斯康特从妄想侵入耶稣会数据库的黑客那里窃取的,它既是个威胁,也是个谜团,还是个机会。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迈克尔提出了疑问:“米洛神父是什么人?这些资料显示,他拥有所有账户的转移权限。他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才成为了‘天使长’的头目。”
普莱勒神父回答:“我不知道。容我检查一下我们神职人员的名单。”他起身走到电脑前,打印出一串名字。他看着名单皱皱眉头说:“这里有两个米洛:一个90多岁了,住在道明会养老院里,另一个是在非洲布道的耶稣会会士。米洛有可能是个假名。”
“总之先查查他们的相关资料吧。”迈克尔说。
普莱勒瞪着他:“这就是个假名字,这么做有什么用!”
“只是以防万一。”迈克尔毕恭毕敬,继续说:“不管耶稣会发现了怎样的信息,我都会非常感激。哪条信息都有可能会派上用场。”
平歇了怒气,普莱勒神父拉回椅子,又看着电脑显示的信息。他摇摇头,对眼前这信息很是不屑:“‘天使长’一定是玩了税务欺诈这一招,否则赚不了钱。”
“借助离岸工具洗钱就能。”迈克尔有些不快。
普莱勒神父说:“看看这些皮包公司,总部都设在了梵蒂冈。太离谱了。方济会和道明会成员们实际上在梵蒂冈并入了一些这种公司。我们根本想不到他们究竟有多少种选择。”
“话虽如此,人脉也是必须要有的。”迈克尔说。
普莱勒神父表示同意:“‘天使长’总是没有耐心,没有连贯性。如果他们已经结交了教会外的团体,便不需要玷污梵蒂冈之名。他们可以用安道尔、摩纳哥、直布罗陀、列支敦士登、圣马力诺、马恩岛、海峡群岛或者加勒比避税港。”
詹姆斯放下一份资料,又拿起另一份。“我相信,他们会告诉自己,他们只是管管钱、收收费。就像瑞士银行从纳粹人员那儿接收犹太人被掠夺的财物,为纳粹作存款时辩解的那样,又或是像美国瓦乔维亚银行给拉美毒贩洗钱时声明的那样。”
普莱勒神父哼了一声:“耶稣会过去曾帮助过几个带着身家逃跑的犹太人,梵蒂冈的领导们很恐惧,不敢跟非难我们的纳粹分子抗衡。而如今梵蒂冈染指贪污之财,却没人说一句话。”
有人敲门,是执事带着食物来了:他端来一大盘蔬菜通心粉、几个硬皮面包三明治、各式水果和小饼干。普莱勒神父表示感谢并让他退下,然后转向詹姆斯问道:“你想吃点吗?”
詹姆斯回答:“过会儿吧,等下我们会吃点三明治。你接着吃,迈克尔和我继续工作。”
普莱勒神父盛了满满一盘,对詹姆斯很是感激。工作太忙了,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吃起了通心粉,还很喜欢这味道。紧张的精神开始舒缓,他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地神游物外。
他视耶稣会为生命。在法国天主教区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儿呢,却已经感觉到某种隔离感,一种从无间断的孤寂。人们的行为让他很困惑,法国上流社会的装模作样无聊透顶又浪费时间。大多人行事虚伪,以此伤人,他的父母也不例外。父亲是个和蔼的法国富人,酷爱谈生意,还偷偷养了个情妇。母亲是位家道中落的女侯爵,对这种状况很是满意,这样她就有时间管理儿子雅克·普莱勒了。那些狂妄的野心都落在了他身上。母亲决心要他与某个图财贩荣的没落贵族家庭联姻,虽然个人不会得到什么头衔,但能提升家族的地位。
然而,在母亲眼里,普莱勒一直不是什么好孩子。他在社交方面的无能令她恼怒,因而总是受到辱骂。她的刻薄话练得炉火纯青,如刀之舌能令受辱者如遭凌迟。
即便到了现在,她那暴戾之声还会时不时在他耳边回响:“若你是真心想让你父亲高兴,就改改你的笨嘴拙舌!”“你半个朋友也没,实在怪不得别人。连个孩子都能表现得比你得体大方!”“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家族的前程?当母亲的,要是听到儿子说想研究数学,不想琢磨家族生意,肯定急坏了!”
他埋头于功课,活在自己的心灵世界中。在法国耶稣会学院,他结识了一群能够欣赏自己的智慧,并会鼓励自己不断前行的教士。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被关注、被接受、被理解了。他甚至与一些新伙伴建立了珍贵的友谊。
母亲给他安排的社交生活让假期成了苦差。男孩子们沉迷于无谓的消遣:要么在卡普费拉大酒店赌博,要么买赛车。女孩儿们对最新的时尚风潮很着迷,也对普莱勒家的钱着迷。这些人无休止的故作姿态让他恼怒不已。
雅各决心要加入耶稣会,父亲虽说不反对,却也伤心不已。母亲不停抱怨又咆哮,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了他。她指责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伤她的心:“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想着成为一个教士。”
几年后,詹姆斯告诉他这唯一可能的回应:“我当然爱你了。”但是普莱勒不爱母亲;他憎恨她。母亲去世时,他并未感到悲伤,只感到空虚的愤怒和解脱。
詹姆斯·塔尔曼是他最亲密的朋友,是唯一一个让他感觉可以全心信赖的人。普莱勒的密码组还有两个成员:一个叫格拉夫,喜欢耍些滑头,而且很乐得让他生气;另一个叫德阿拉贡,是个灵活而通权达变之人。詹姆斯与他们不同,他拥有鲜见的品质,能够流露出善意。他亲和力极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身边寻求精神慰藉,就像是肌肉酸痛的人对温泉那样趋之若鹜。多年来,普莱勒无比地欣赏詹姆斯,尤其欣赏他那强大而耀眼的智慧。
詹姆斯教导他,说舌辩的技巧与武术如出一辙,但普莱勒始终学不会口舌之争。他讨厌陌生人,还有陌生人的语言陷阱,所以只有尽力避免接触外人。耶稣会之于他,就像子宫之于婴孩,能够帮他抵挡这世上所有的不如意。
作为回报,普莱勒着手从事金融事宜。他极具数学天赋,也热衷此道。数字既不说谎,也不伤人,最重要的是,它们永远循规蹈矩。于是,他成了点石成金的巫师。工作就是他的艺术,他的作品。他乐于从事这项令人却步的工作,协调耶稣会庞大的全球资产,那是几千亿现金、黄金、地产、艺术品的合集。他管理着复杂的公司网络,这些活跃着的公司能赚取丰厚的投资回报,使耶稣会的财富得以增长。不过他也坚持确保一切合法。
耶稣会让普莱勒神父获得了权力和地位。全球顶级金融家都惧怕他。无论哪天,他都能将电话打进任何一位瑞士银行行长的办公室,而他知道,这些银行家会立马放下手头工作来跟他会面。同样,拉丁美洲和欧洲的权贵们一般都不会拒接他的电话。但是有人冒了这个险。有人背叛了他,那人肯定是格拉夫神父或者德阿拉贡神父。他拼命想保住权力和地位,而迈克尔·维斯康特给了他心想事成的方法。
***
迈克尔问道:“普莱勒神父,你还好吧?”
“嗯,很好。”普莱勒神父爽快地回答。他吃完了饭,气色好了许多,但是迈克尔总觉得他看起来仍是一副焦虑难安的样子。
迈克尔将一份资料推给他:“或许你拉美的朋友能帮到我们。这种钱大量流向了拉丁美洲,只要你动用恰当的人脉,就能找借口冻结‘天使长’的账户。”
普莱勒神父盯着迈克尔,毫不遮掩地露出惊愕的表情,继而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然后他擦擦眼角的泪花,大声嚷道:“好!太完美了。”
迈克尔料到他必会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但没料到会是这种溢于言表的激赏。他瞥了詹姆斯一眼,后者只是耸耸肩。迈克尔问:“你能和他们沟通一下吗?”
普莱勒神父回应:“拉丁美洲那边的人正赶往梵蒂冈,我们可以问问他们。会议将在周三举行,你可以大致讲讲你的要求,然后细致地解释给他们听。”
迈克尔说:“还有件事。你说平托奇神父的成功源于你的创意。那是什么意思?”
普莱勒神父咧嘴笑了:“这些人的成功都是我创造的,无一例外。”
“拉美人?”
他点点头:“不只,还有欧洲人,美国人。他们是我们的投资者,我们相互帮助。”
“你为他们管着多少钱?”迈克尔问。
“目前是一千五百亿美元。这项投资我们只做了六年,以前所做的一切加起来都没能赚这么多钱。我们还拨了一部分费用补助了亏钱的学校,还有耶稣会传教费用和其他开销。”
有个念头开始在迈克尔脑海中成型。对冲基金的上限是一百位投资人。普莱勒神父的人脉中,所有的投资者都是强大的、出身名门的商人和银行家。他们大多有子有女,其中有些人想让子女进入美国的优质耶稣会学院就读。如果是这些投资者自己主导了交易,他们就得被迫受到严苛的审查,但他们不信任任何个人,不会允许某个人去充当这些敏感而珍贵信息的唯一中转站。让耶稣会教士来做这两样工作真是完美。在这些有权有势的投资者中,没人能享有特权,但他们也是共同的受益者。
耶稣会动用了离岸资金工具,这样他们的巨额费用就无需缴税。管理一千五百亿美元资产,耶稣会可净赚一百五十亿美元。好一笔巨额资金!
“这样的收益完全合法。在某些领域,内幕消息合乎法规;即使在美国,一般也是合法的。但我们用不着那些,只需一些相当有用的消息。”
迈克尔说:“乔治·奥威尔曾经说,开创宗教即是走上了致富之路。奥威尔指的是自愿捐赠的金钱,但你们却利用自愿捐赠的这些及时有效且弥足珍贵的信息来牟利,得到了比捐款更高额的财富。”
“正是,”普莱勒神父点点头,微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
可是,有种感觉始终在迈克尔心头挥之不去。他总感觉普莱勒神父对某些重要的信息避而未谈。虽然他笑得满面春风,但冰冷的眼神却透露出对迈克尔的不屑。
《宾虚》改编自卢·华莱士的同名长篇小说。该片讲述了犹太人贵族宾虚沦为奴隶,反抗罗马帝国压迫故事。
尼禄:古罗马暴君。
美国一家飞机公司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