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罗马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

夜幕降临时,从品奇欧公园可以看到罗马最标致的景色。豪华轿车停在了一条砂石铺就的林荫道上,苏珊、迈克尔、詹姆斯下了车,看见这里的一张张桌子都被附近公园里的探照灯照亮了。餐馆老板将他们领到了露台西南角就座。这是店里最好的位置,向东能看到花园,向西能看到罗马整个西部市区。

迈克尔看着苏珊。她身着丝质蓝衣,一排纽扣直抵腰间,腰上系了一条金色束带,长耳环在颈边舞动。她好像没穿胸罩,不过她确实也没有穿它的必要。

他们脚下是灯火通明的罗马人民广场。广场中央耸立着一块方尖碑,与圣彼得广场的那块很像。詹姆斯瞧见苏珊朝这块碑望了一眼,便说:“这块方尖碑的历史要追溯到公元前十三世纪。它是从马克西穆斯竞技场移过来的,那座古老的战车赛场因电影《宾虚》而闻名美国。”

苏珊问道:“那广场入口的大理石大门呢?”

“是贝尼尼在十七世纪设计的。”他回答。

广场那头,遥遥矗立着的是人民圣母教堂,始建于十一世纪。据说,教堂下埋藏着尼禄之墓。灯光由下而上照到石头上,似又反射了回去。迈克尔仿佛能感到广场上人们洋溢出的热情。更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在这广场灯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

太阳落山,天转凉了,花园里的植物散发出清甜的气味,夜晚的空气愈发馥郁。清丽的鲜花和高照的明烛为餐桌增了几许雅致。

服务生一到,詹姆斯就点起菜来:“请给我们来点白葡萄酒和开胃小吃,之后再上阿尔弗雷多奶油面。接下来是白酒熏鲑鱼,然后上西柚雪芭。这些吃完就上红酒加烤小牛排,三分熟。”

“你常喝酒吗,神父?”

“常喝。”

迈克尔被这段对话逗笑了。詹姆斯每次订餐都会提前打电话,确保有他最喜欢的酒。他们畅谈着罗马风物,稍后开胃菜端了上来,是一份各式熏火腿和腌制蔬菜的拼盘。迈克尔狼吞虎咽起来。这是早餐后他吃的第一顿饱饭。

饭吃到一半,迈克尔朝苏珊望去,正巧她也微笑着看过来,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突然之间,迈克尔感觉有东西顶他,质地像是苏珊鞋子上的软皮革,正贴着他的腿往上蹭。那东西蹭着蹭着就停了,然后苏珊轻轻弯下腰身。待她坐直,迈克尔便感觉到一只光着的脚丫玩弄起他的裤子。快感涌了上来,他虽然享受,但也深觉难堪。苏珊的脚仿佛富有生命般灵动;他感觉它攀附着他的腿,向更深处滑动,而后绕着右边大腿内侧缓缓转了半圈。

詹姆斯说:“迈克尔,周二我想带你看看城外大教堂里放着的东西。都是些失窃的家具,现在被耶稣会征用了。见了之后再跟你细说。”

“行吧。”迈克尔回答着,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唯恐露了声色。

“太好了。我开赛斯纳的飞机载你过去。苏珊呢,也乐意一同前往吗?说不定能带来点创作灵感。”

“我很乐意一起去。”她回答着,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这么说,詹姆斯神父是个飞行员呀?”

他点点头,呷了一口酒说:“只是顺道学的一点儿本事。”

苏珊的脚还在抚弄着迈克尔的腿,迈克尔尽力保持镇静。此刻,气氛安静得很尴尬。他说:“失窃家具。看来各种样式的犯罪活动教会都参与了。”

苏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无辜的表情,而此刻她的脚还摩挲着迈克尔的裆部:“对啊。肯定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藏在台面底下。”

迈克尔叫出声来,听着既像惊叹又像大笑。苏珊的脚丫在他身上摩擦,揉捻,如此温柔含情,让他起了反应。她伸脚抚过那处。他不敢看她,反而看着詹姆斯。苏珊也看着詹姆斯,还带一脸天使般纯洁的表情。她的脸庞年轻可爱而张扬。

詹姆斯面带揶揄,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吧。只消几个位高权重的腐败分子,就能酿出大祸。这些人对自己的行为不加约束,谁也不知道他们已涉足何处。”

苏珊脸红了,迈克尔感觉她的脚从自己身上挪开了。他大笑一声,给她添了酒。“詹姆斯,你还想再来些酒吗?”

“不了,谢谢。但我得再要些甜点。”

他们点了巧克力冰淇淋。晚风和畅,但并不清凉。用完晚餐,詹姆斯打破了寂静:“不介意一起绕着罗马兜兜风吧?”

“好啊,我可不想错失良机。”苏珊高兴地说。

詹姆斯的车和司机正等着他们。第一站是罗马斗兽场,到那儿去就是为了一睹古罗马竞技场的模样。遗迹高高矗立着,诉说着逝去文明的力量和财富。在探照灯的照耀下,斗兽场显得有些诡异。

苏珊说:“为着娱乐往昔百无聊赖的罗马,成千上万的奴隶和动物丧生此地。这罗马竞技场上或许有诸多亡灵出没呢。”

詹姆斯道:“我不相信鬼魂。”

第二站是威尼斯广场,他们在那里参观了无名战士之墓和维克多·伊曼纽二世纪念碑。这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建筑被戏称为“结婚蛋糕”,在灯光下闪着光芒。回到车里,他们调转方向,驶过圣天使桥。聚光灯由下而上照耀着贝尼尼雕刻的白色天使,他们就从两尊天使像中间穿过。圣天使堡周围的光投向台伯河,水中映出圣天使堡的倒影。黑天使伫立于教堂地下墓穴的上方,尽管没有聚光灯的照耀,也依然清晰可见。它像一股不祥的暗影,仿佛在吸收四周的光芒。

车又往前开了几百米,随后停了下来。灯光照着圣彼得大教堂,也照着被美轮美奂的柱廊和雕像所围绕的广场。

“每当夜幕四合,人潮散去,罗马便呈现出它最美丽的模样。”詹姆斯评价道:“汽车不再喷吐令人窒息的烟雾,刺耳的汽笛也消退了。罗马的白天实在缺乏魅力,也难怪罗马人都要午休。然而每每到了晚上,罗马就成了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

苏珊说:“天还早,最后一站去特雷维喷泉吧?”

一行人驱车回到临近市中心的喷泉。日本游客,德国游客,都还在此逗留,不停地拍照;十来岁的罗马夜猫子跟着家人出来遛弯,一边啃着冰淇淋,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苏珊指挥着迈克尔抛出一枚枚硬币,硬币须越过她的肩膀,她自己则端着相机拍照。詹姆斯也来帮忙。直到硬币用完,他们才离开。

两人把苏珊送到拜伦伯爵酒店。迈克尔真想跟着进去。他看着她跃上酒店台阶,有些感激詹姆斯的监督。

詹姆斯悄声说:“这趟旅行不纯是为消遣。今晚我想看一下攻击我们的那个黑客的数据。”

***

一阵轻和的叩门声惹恼了雅克·普莱勒神父。他怒火中烧,抬起头看了看。自打两天前,平托奇神父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起,普莱勒神父就没得多少安宁。现在好不容易有片刻清净,却又被人打断了。

教廷法庭将他们的计划提前了五年。因此在过去的六十个小时里,普莱勒神父一直在通电话,毁掉了全欧洲律师和银行家的周末计划。明天拉丁美洲的人还要过来。他需要休息,以求精神饱满地开会。“进来!”他咆哮道。

书房门开了,一看到詹姆斯的头从沉重的橡树门中探出,他的焦躁便转为愉悦。“我没打扰到你吧?”詹姆斯轻声问。

“哪儿的话。”普莱勒神父一脸欢欣地答道。但一看到迈克尔·维斯康特跟着进了屋,他立马收起微笑,眉头紧锁。

他瞧着迈克尔:“天色可不早了”。

詹姆斯手拿厚厚一叠资料说:“我们手头上有些资料需要你过目。不能再拖了。”

普莱勒神父有些迟疑,随后还是接过了文件夹。文件夹里足有一大摞资料,他吃力地读着。读着读着,他明白过来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什么,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精神头十足,随即不再看了。他抬头看着詹姆斯,后者忧虑地皱着眉头。

“你还没吃饭呢。”詹姆斯说着,伸手拉动一根系有铃铛的编绳。

普莱勒神父拈着一张张资料说:“别管那个了。这是——”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一位年轻的执事朝里张望。詹姆斯为普莱勒神父点了咖啡和夜宵。“再来点通心粉,三明治,水果,还有曲奇。今晚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执事走后,詹姆斯转向普莱勒神父说:“我们腾个地方好工作。”

他们将普莱勒神父的一堆杂物从咖啡桌上移走,堆到了书柜里那三卷《新帕尔格雷夫货币金融大辞典》上面,然后摆了一个折叠桌放餐点。最后,迈克尔和詹姆斯把带来的资料放在了桌上。普莱勒发现他俩像老同事似的,干起活来轻松默契。他们的友情从容不迫,弄得他心里一阵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