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将信将疑,却又冷静地走回房里。她很可能已经看穿了这个谎话,因为他没与电话里的陌生人对话。但她选择对此不作争论,或者说暂时搁置了争论。迈克尔给办公室打电话,要求派出情报局最出色的两个成员来看守别墅外的庭院。防备安排妥了,他又着手仔细检查别墅。
一座古罗马贵族的雕像立在壁龛中,迈克尔走过去时候它好像用眼瞧着他。是恺撒·奥古斯都的女儿茱莉亚的雕像,这座雕像在茱莉亚生前刻成,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修剪齐整的灌木丛在花园过道两边排成了行,他经过时几乎没注意到缠绕的蔷薇花藤,还有那鲜艳的夏日繁花簇成的花床。花园中央有喷泉,四个天使吹着喇叭,喇叭里喷出的水串成了优美的弧线。他绕着喷泉走着,看着大理石池子里的水,随后走向房子边上,那儿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游戏区有秋千、滑梯、沙坑,和一个小戏水池。迈克尔试了试秋千和滑梯,确认没被人为破坏后才放心。他用耙子耙了一下沙坑,没发现什么,于是转而瞧瞧戏水池,手在水里划了几下,似乎没什么危险。
他走进儿子们的游戏室,里面有一墙的书、游戏软件,还有一个带卫星天线的电视机和游戏机。卢克和安东尼正着迷地玩电子游戏《鬼屋大冒险》,他俩莫名地为这个游戏而着迷,卢克每天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这个游戏。迈克尔将两个儿子赶出去,然后检查这个房间。这儿看上去一切正常。
他穿过房子,往回走去另一侧的双人网球场,在球场踱步,检查网是否安全,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的视线穿过花园,落到海伦娜的工作室,那是她创作对外出售的广告画和她喜爱的海陆风景的地方。他快步跑过去打开门,油画刺鼻的气味让他打起了喷嚏。迈克尔在工作室里徘徊了一阵,内心还在赞赏海伦娜正创作的这件作品,一件几近完成的以罗马七座山之一为视角作的画。这间屋子里并无安全隐患。
他离开了工作室,在门外踟蹰,心里很不安。他确定自己没有任何遗漏,然而,那些送了性命的人大概也曾以为自己并无遗漏。他又巡视了一遍,但仍是毫无所获。
这会儿已经是八点半,他终于肯坐下来吃早饭了。女仆早就收起了先前的餐点,为他在阳台上摆好早饭。海伦娜也跟他一起坐下了,他吃着饭,而她喝着咖啡。他把跟两个教士见面的事告诉了她,海伦娜沉默起来。她装作很勇敢,但想到那个摄影记者就心绪不宁,并且比以往更加警惕孩子们的安危。迈克尔庆幸自己没告诉她那通恐吓电话的事,她若是知道了真不知会作何反应。
早饭过后,迈克尔和洛伦佐又去庭院巡查,查看墙壁是否完好无损,又再次检查了别墅里不曾打开的门和窗。迈克尔警告仆人要注意所有院内院外反常的事儿。他希望这样的警示,再加上情报局的人,就足以确保安全。
到了十点,迈克尔准备离开。他穿过花园朝汽车走去,看见儿子安东尼正望着洛伦佐,洛伦佐正将一块木头削成笛子,安东尼专心看着这位警卫的双手,这双手持着一把袖珍型瑞士军刀,娴熟地打造着乐器,动作轻巧利落。安东尼也拿着一把类似的刀和一截木头,打算模仿洛伦佐做活计。
迈克尔微微一笑,忆起自己儿时也喜欢刻木头。等这一切忙完,他决心多花些时间跟儿子们相处,把这些小手艺教给他们。
在抚养孩子方面,海伦娜承担了大部分责任。儿子们礼貌又大方,很自然地表现出一种稳重的姿态,这可不是寻常孩子能做到的。全靠海伦娜耐心教导,他们才能这么有见识。迈克尔相对付出较少,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涌出一股愧疚感。
刚走到车前,海伦娜就过来了。她看了看迈克尔额头上的伤痕,直视着他问道:“去上班?”
“是。”她知道他要去上班,这么问只是为了和他谈谈,而他现在却不想谈起那些。
“你不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吗?”
“海伦娜——”
“这不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靠什么吃饭了。”
她似乎思考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不对,我并不知道情况。我知道贿赂,知道一个小小的信封,就能造成回扣和贿赂,也知道黑手党内部会自相残杀。但是我自己过着有保障的生活,从没意识到暴行会波及家人。”
这是实情。意大利多数人都认为黑手党谋杀案是孤立事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海伦娜继续说:“我从没想过它会牵涉到教会——愿逝者安息——可教士怎么会牵扯进这种暴力事件呢?”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确实像黑手党犯的事,但事情有些不对劲。这次情况更复杂,黑手党可能参与其中,但是涉案者绝不仅限于此。而且,犯罪就是犯罪,只会越发升级。有组织的犯罪不是源于暴力,而是始于金钱。”
“我不明白。”
“因为你从不缺钱。”迈克尔微笑着说。
“但是他们肯定有很多钱啊。”
“欲望永无止境。”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但是迈克尔一谈起来还是滔滔不绝。“只要经济犯罪扯上关系,稳稳当当地赚钱就远不能填饱你的胃口。他们总会要你赚得更多,将更多的利益输送到食物链的顶端,让上层赚得钵满盆肥。各路罪犯因此层出不穷。刚开始是施行勒索、卖淫、赌博、抢银行、贪污,然后是绑架。绑架能够获取更多金钱,还能恐吓异己。当绑架都满足不了欲求时,他们便谋起走私、贩毒这条道来。与此同时,他们常会诱使神父参与轻度犯罪,进而慢慢施压。”
他一边说着,头脑里闪过某个微妙的、未曾来得及求索的念头。黑手党参与其中,平托奇神父的对冲基金收益,他在耶稣会的职位……他想到了罗伯特·卡尔维和梵蒂冈银行的丑闻。卡尔维凶杀案后,很难想象梵蒂冈会因何种缘故再次陷入金融犯罪。神父的死和迈克尔家人所受威胁的背后一定暗藏玄机。
海伦娜有些发抖:“但是谋杀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他耸耸肩。“还是金钱的驱策。钱不仅仅能买到权色,还能用作酬劳,达到报复、保持控制力,或是堵住证人的嘴的目的。”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花园:“但是这位年轻的神父……他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呢?凶手冒了这么大险……”
这正是困扰着迈克尔的另一件事:“是啊,就好像他是为了寻乐而杀了神父似的。或者说,他就是个风险爱好者,又或两者兼有。”有一种罕见的动机,是为寻刺激而行凶,这很恐怖。虽然这个凶手好像是某种另类的,寻求刺激的人。他的动机或许是为了报复或操控,但是这次的行凶很有些鲁莽的意味,好像行凶者确信自己不会被抓到。
“你确定你自己不是个风险爱好者吗?”海伦娜说。
迈克尔惊讶地看着她。
她说:“你的调查好像也是为了填补一种我们无法满足的需求吧。你需要去追捕坏人,但也得做出选择,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来下决心,不会等到孩子们危在旦夕才悔之晚矣。对你而言,究竟什么更重要呢?教堂的召唤,还是家人的安危?”
他无法作答,她一定不想听到这样的想法——它们都很重要,而他无从取舍。迈克尔亲吻了妻子的脸颊,然后上车驶离了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