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的。”

迈克尔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要有这样稳定的表现,不采取点非正规手段是不可能的。他刚想指出这一点,又觉得再问问比较好:“按什么标准收取费用?”

德阿拉贡神父粲然一笑:“我们收取每年投资总额的百分之八,加上百分之三十的收益。”

这样的收费在货币管理行业已是最高水平。“西德道尔,世界上最成功的对冲基金公司之一,每年也只收取约百分之六的资费。”迈克尔说道。

“是的,但他们也没有获得我们这样的成功,不是吗?”

的确,有着这样的巨额收益,无人能与之比肩。就连股神巴菲特在他初创合伙投资公司的时期,从1956年到他1969年关停公司,也不过取得了百分之三十一的年复合增长率。当时他所要上缴的费用微不足道,而耶稣会士竟然声称他们的对冲基金要扣除百分之三十八的资费。

迈克尔对神父德阿拉贡所言满腹疑虑。神父并没有要求他相信这是某种奇特的好运。真要取得如此之高的回报,耶稣会要么是用了违法的手段,要么就压根是在说谎。

德阿拉贡神父看到了迈克尔的神情,但他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讲道:“平托奇是个金融天才,他在市场运行中运用了自己的天分。他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一眼看穿复杂的金融问题,寻到最简洁高效的解决方案。”

迈克尔摇了摇头:“听来像是个庞氏骗局。”

德阿拉贡神父轻声笑起来:“不,这可不是旁氏骗局。日后我再好好给你解释。”

“那么,我想以你表亲的身份问个问题:到底是谁杀了平托奇神父?还有,为什么要杀他?”迈克尔感到有些困惑。如果投资的回报率很低,或是当中存在欺诈,倒是能为杀人提供动机,可是,谁会想杀一只能下金蛋的鹅?

德阿拉贡神父犹豫了一下,严肃地说:“我不能确定。”

“平托奇神父究竟是怎样做投资的?”

这时詹姆斯突然插话了:“周一下午到梵蒂冈的耶稣会来吧。我们会介绍你认识耶稣会的特别成员,届时你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解答。”

“等一下……现在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来找我?还有,这怎么会和你之前说的梵蒂冈的政治动荡扯上关系?”

神父德阿拉贡的眼睛紧紧锁定迈克尔:“我们寻求你的帮助,正如多年以前,圣依纳爵向乔凡娜·德阿拉贡求助一般。”

***

终于把两位神父送走了,迈克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迫切地需要小解。除此之外,他还又饥又渴。对了,说起来两位神父一直都没有要求使用他的卫生间,或是提出想吃点东西什么的。

因为开着空调,他的公寓里现在温度很低,似被冷风吹拂了一整天。迈克尔把空调关掉,然后穿了件毛衣。在回到书房去放咖啡托盘时,他注意到房间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正因如此,他才在这儿给自己弄了点东西吃。吃完东西,他随意瞥了一眼手表,却一下子被震惊了:这会儿竟然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神父们是在上午九点左右到这儿的,整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但迈克尔发誓他们的谈话才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对于那场谈话,他的感觉十分复杂。他钦佩,也敬重耶稣会的神父们,耶稣会的导师曾经在他抑郁时帮他走出了自我毁灭的阴影,他欠他们良多。但心伤歪曲了他对的教会的看法,而耶稣会也是教会的一分子。

半是渴望半是恐惧,迈克尔放任自己陷入回忆之中。那时候他是速成人才培养计划当中天赋超常的学生,提前毕了业。在福特汉姆大学读书时,迈克尔爱上了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孩,伊雷娜·斯卡帕。她的父亲平日的工作是制作修补定制的鞋子,过着老实清贫的生活。迈克尔的父母起初并不同意他们的结合,但当他们意识到迈克尔确实深深爱着那个女孩,就没有再坚持。他当时甚至考虑过读完大一就从福特汉姆退学,好永远地留在罗马,和伊雷娜结婚。

大二那年的夏天改变了一切。当迈克尔为了秋季学期回到美国时,伊雷娜就已经怀上了身孕,但她羞于启齿,生怕迈克尔会认为自己是要借此逼他结婚,也怕他富有的,出身名门的父母如此作想。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在奉行天主教的意大利,是没有办法进行合法的流产手术的,所以她只好去到那种陋巷当中的黑诊所堕胎。伊雷娜流了产,又不幸得了子宫穿孔。可她太害怕了,而且也羞于寻求帮助,于是便回了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流了几夸脱的血,直到母亲发现,并把她送到了医院。36小时后,伊雷娜因为失血过多,由休克陷入死亡。

迈克尔部分的灵魂也随她一道逝去。他把伊雷娜的死归咎于教会对意大利法律的影响力,就因为如此,才使得伊雷娜几乎不可能买到避孕药,他也同样没法买到避孕套,而且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诊所能做流产的手术。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自责——为自己不够谨慎而使她置身危险之中;为自己没有从美国带来避孕的措施;为自己没能试着让她开口;为自己没能让她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他……也为在他有机会时,竟没有娶她。

信仰并不能给予他丝毫慰藉。他感觉自己无用极了,孤独极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遮覆着他的思想: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了结自己的生命,或是仅仅苟延残喘地活着。是几位耶稣会士的开解疏导把他从自毁的混沌中拉了出来。

伊雷娜死后,迈克尔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学业当中。他每天执行着严格的锻炼计划,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对生命做出肯定的方式。英俊的外表和礼貌的举止为他赢得了朋友和人气,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任何人亲近,特别是对任何一个女人。

离开意大利后,迈克尔去乔治城大学读了硕士,随后又在美国罗切斯特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他知道自己还能在研究中再多沉浸几年,让大脑完全被占用,这样那些痛苦的思绪就无从浮现。

当情报局招募他时,他把这看作是一个能让生命有些益处的机会。局里承诺会给意大利社会带来积极的变化,而且队伍需要像他一样天资聪颖、精力充沛的人。有那么几年一切都很完美。情报局组践行着诺言,迈克尔觉得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的,并已跻身于罗马上流社会。

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意大利饱受恐怖分子的炸弹袭击和绑架事件困扰。1978年,“红色旅”刺杀了前总理阿尔多·莫罗,随后,情报局被授予职权,要在整个反恐战争中扭转战局。到了九十年代末,意大利的街道,火车站和机场重回安定。

遇见海伦娜时,迈克尔仍躲在他的工作中度日。在伊雷娜之后,他也约会过许多女人,但他很快就厌倦了,又或是她们忍受不了他的疏离而与他分开。海伦娜则不同,她举止活泼,能在生活中处处发现美,这深深吸引着迈克尔。他喜欢她的陪伴,也会在他们分离时想念。

他们约会了几个月,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向她求婚。他把关于伊雷娜的事情告诉了她,同时也坦白自己很难再对一位女性感到眷恋。海伦娜顽固且一往无前地应允了他的求婚,但让他保证对她百分之百坦诚,还说她一定会保证他遵守诺言。

海伦娜原本希望能在教堂举行婚礼,但迈克尔无法接受,哪怕詹姆斯神父表示愿意主导仪式。对迈克尔而言,信仰的沦丧与爱情的缺失难以言明地交缠不清。作为代替,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世俗婚礼。现在,他的工作已经威胁到家人的安全,这是迈克尔曾经承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他总是对海伦娜有所隐瞒;他总会食言,并且为此而鄙视自己。

有的时候,当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卢克和安东尼,会想到他和伊雷娜本该拥有那个的孩子。他试着不去想这些,但最近这些日子,他发现那些有关伊雷娜的尘封的记忆随着渴望与愧疚之情不断浮现。迈克尔不是没有试过压制它们,但它们总会重新浮现。他不知晓因由,只知在过去的几周里,无法将思绪抽离那些关于伊雷娜的记忆。

海伦娜从来没有为此而抱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只被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她迟早会向他发难。她发过誓会保证他信守诺言,而海伦娜向来守约。

帕利亚诺:意大利城市名。

美国采用的计量单位,一夸脱略少于一升。

阿尔多·莫罗(1916-1978),意大利政治家,两度出任意大利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