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父加倍小心地走着,穿过了前厅。他才不需要什么路线图;这座艺术宫殿对他而言就像儿时故居,熟悉无比。他无视左侧通向西斯廷教堂的楼梯,径直出了厅,进入一个狭小的露天庭院。有那么一瞬,他转身向右凝望圣彼得大教堂圆顶,那圆顶俯瞰着花草繁茂的梵蒂冈花园。成群结队的观光客暂未涌入,花园寂静空旷,似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平托奇神父再次穿过一段封闭走廊,走进了露天的松果庭院。庭院里矗立着一座现代感十足的铜制地球雕塑,与庭院的风格不那么相称。

神父迈入恺撒馆展室长长的大理石走廊。展室里陈列着希腊、罗马诸神还有贵族的半身或全身雕塑。一如往常,他想象着自己从这些雕像旁走过,雕塑们会立刻向他致敬。他是这里的一员。他想知道是否自己看起来像一尊复活了的黑色大理石雕塑。

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了。他爱着这凉鞋拍打脚下大理石的声音,爱着这平滑的石板散发出的惬意清凉。归根结底,他最爱的莫过于这份清静无扰。

前面就是目的地新翼陈列室了,他停驻足片刻,好让自己歇一口气。他盘算着,等交易一办妥就去拜见耶稣会会长赫佐格神父。他得说服这位总会长来帮自己一把。

平托奇神父打开最后一扇门,眼前熟悉的场景令他震撼,他不由得后退一步。肃穆的展馆里满是凿出的壁龛,每个壁龛内的基座上都摆着古老的大理石雕像。大理石地板里镶嵌的图案描绘着罗马人的日常生活场景。带有凹形方边的蔷薇花刻洒满高耸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天窗。

他迟到了,但扫视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人。他心想着,除了尤利乌斯·恺撒、奥古斯都、德摩斯梯尼和其他先贤们正从一个个壁龛中盯着自己,再无旁人了。

他停下脚步,凉鞋随即在大理石上发出刮擦声。他不再往前,而是绕着尼罗河神雕塑走了起来。尼罗河神雕塑高有两米半,背靠一个小狮身人面雕塑。平托奇神父站在了一个从主厅望不到的,有三米半大小的半圆弧里。

他等啊等啊,却没听到什么动静。一分,又一分钟,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他思绪万千,他知晓耶稣会里隐藏的一切罪恶。梵蒂冈里没什么秘密瞒得住他。这就是他要找赫佐格帮忙的缘由。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自己有嫌疑。但是,倘若赫佐格能体察状况,他就相信,这位老神父会帮忙弥补疏漏。

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空气轻柔的呢喃,一道银光闪过双眼,还没等看清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人嘶吼着:“叛徒!”

他双目圆睁,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觉得被掐住了,紧接着又有种被割到的感觉。竟是一根细铁丝劈开了他脖子上柔软的肉!他觉出颏下有血在喷涌,身上越来越湿淋淋地。血顺着长袍流下,溅到了地板上,他疼痛不已,而心里更是极度困惑。

他颓然跪倒在地,身体不再听使唤。用力喘息,却吸入了起泡的血,喘不了气。侧身蜷缩时,清凉的大理石地板宛如一只手抚慰着他的脸颊。血色越来越深,血流颤动、荡漾起来。看着地板上的三角形花刻里溢满了一汪黏稠的红色血液,他想知道是否马赛克渗水性足够强,能否染上自己血液的痕迹。若能的话,该是多么耻辱!

头顶之上,智慧女神帕拉斯·雅典娜正从壁龛里俯视着他,好像在大笑。他想着,是啊,我一点儿都不智慧。他也想试着笑出来,但肺里残存的空气却咔嗒咔嗒冒出来成了临终喉鸣。这也不能阻挡他以笑脸面对讽刺。他犯了错误,一个愚蠢之至的错误。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秒了,于是用尽力气来操练耶稣会会士的“觉悟自省”。他最后的觉悟是为凶手祷告。他默祷着临终宽恕:“我原谅你。”

帕拉斯·雅典娜的雕像越来越朦胧,他也越来越疲惫。她在呼唤他回去,或者,是召唤他回来?他想,唔,我来了,我来了,但得慢慢来,因为我太累了。

梵蒂冈:独立主权国家。因四面都与意大利接壤,故称“国中国”。

梵蒂冈城:梵蒂冈国的、世界天主教的中心、罗马教廷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