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城
2013年6月15日,星期六
马迪奥·平托奇神父从圣器室里走出来,踏进了一条通往梵蒂冈博物馆的空寂回廊。这就是海伦娜·维斯康特初见平托奇神父的场景。她不曾想到,几分钟后,这位神父将抵达生命的尽头,他和她的人生也将就此改写。
往常这个钟点,如织的游客定会在此闲逛。孰料,一场六月雷雨突至,雨一停,只留一股淡淡的霉味伴着雾气从炎热的石道上升腾起来。平托奇神父左右张望一会儿,脸上才有了轻松模样,仿佛是在庆幸四下无人。他健步如飞,从梵蒂冈法院前走过,又绕过鹰雕喷泉,再路过教皇科学院。
海伦娜三岁的儿子卢克趁她不注意,兴冲冲地叫嚷着从廊柱后面窜出来,猛地栽进了神父那垂坠飘逸的黑袍下摆里。海伦娜吃力地追过去,靠近卢克身后,俯身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了一旁。
“神父,原谅我的儿子吧。他今天早上精神头太大了。”海伦娜用一口意大利语道着歉。她直起腰转过身面向神父,一动不动地站定了,两眼直愣愣地望着他,又把垂在脸颊的浓密褐发撩起来,想看清他的脸。
神父年轻英俊,散发着阳刚之气,不超过三十岁。黑色的卷发,棕色的大眼睛,罗马人特有的立体脸庞,还有性感的厚嘴唇,宛如复活了的太阳神,神秘莫测。腰间的紫色饰带将黑色长袍勒出漂亮的褶皱,隐隐显现出了长袍里的健美之躯。
她注意到这般凝视已被他发现。神父的双眼炯炯有神,闪着智慧之光,也流露出些许快乐。他知道自己的相貌有几分震慑力,而海伦娜断定他正暗暗嘲笑自己。
海伦娜努力平心静气:“神父,愿上帝保佑。”
神父微微点了点头,继而低头静默,过了良久才又抬起。适才脸上戏谑的表情已全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而平和的神态。卢克模仿着海伦娜祷告的动作,海伦娜见状低头轻抚卢克的头发。平托奇神父得体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口里念着拉丁语:“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虽然神父赐福时并没有表现出慌乱,但是海伦娜还是觉察出他身体重心向前移了一下,似乎急于离开。
“感谢神父。”她目送神父匆匆离去。神父走起路来犹如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步伐矫健优美,后背笔挺而强壮。
***
马迪奥·平托奇神父没几步就走出了梵蒂冈城,来到了罗马大街。他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走出了那对母子的视线,这才心满意足地大踏步绕过一家家门户未开的银行和冰淇淋店。基座宽厚的高墙围起了梵蒂冈城,神父沿着墙体右侧的曲折小径,一路走到了梵蒂冈大道,抵达梵蒂冈博物馆入口。
尽管博物馆还有五分钟才开门,他还是推门而入。迈进博物馆也就又踏上了梵蒂冈的国土。
神父登上了螺旋楼梯,如所有登此梯者一样,他一边上拾级而上,一边抬头仰望。螺旋楼梯是朱塞佩·莫莫为这座博物馆添入的二十世纪元素,因它的双螺旋造型,平托奇神父的艺术史学家朋友们称其为“基因”。楼梯与博物馆相得益彰,让观者愈加心驰神往——即将进入的是普天之下最恢宏、最珍贵的经典艺术宝藏集大成者。
但是,平托奇神父内心所期却无关什么艺术。他心潮澎湃,太阳穴和上唇边都渗出了汗珠。他往下看回旋的楼梯,连个人影都没有。然而,似乎有人贴在墙边不让他看见。他也没听见有动静。当然了,倘若有人不想让他听见动静,他也就听不到什么了。
他沿着楼梯攀至顶层,眼前出现了另一道门。一推,门悠悠地开了,他的手随之一颤。这座博物馆真是美轮美奂,龛内橱内摆满了油画、木乃伊、雕像、家具、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