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时间:二〇〇七年

卡尔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食道因胃酸逆流而感觉不适,肩膀疲惫沉重。一旁的莫顿和贾斯柏都没和他说话,对他继子来说这是标準常态,但对象换成了莫顿就是个不祥的预兆。

桌上的报纸放在平时置放的位置,头版的大字标题是「塔克‧帕库森因健康问题自愿退休」。卡尔打开报纸的第六页发现上面有张自己的照片,刚好是前一天《闲话家常》谈到他所使用的那一张,但这次旁边多了张乌佛不太清晰的照片,文章内容与阿谀奉承完全搭不上边。

「受到丹麦党期许的悬案组重新调查受到社会瞩目的案件,过去两天却交出令人大失所望的成绩单。」报导如此写道。

他们从《闲话家常》撷取的故事并不多,而且实际做了採访。报导中,艾格里的员工指控卡尔的调查手法粗糙,必须为乌佛的失蹤负责。护士长更是怒不可遏,她指责卡尔滥用院方的信任、对病人施加精神暴力和耍弄阴谋。这篇文章的结尾:「直到截稿为止,我们仍然无法获得警方的回应。」

如今人们得在义大利麵西部片❖中仔细寻找,才找得到背心比卡尔还黑的恶棍,不过若考虑到事实真相的话,这的确是篇值得脱帽致敬的报导。

❖戏谑六〇年代由义大利人拍摄的西部片。其特色是长短枪机关枪炸药齐出,片中死亡人数往往超过数百人。

「我今天要期中考。」贾斯柏的话打断了卡尔的思绪。

卡尔从报纸里抬起头。「哪一科?」

「数学。」

这听起来不太妙。「你準备好了吗?」

少年耸耸肩膀起身,就如同往常没有瞧沾满了奶油和果酱的杯盘一眼,将桌上那团狼籍给别人收拾。

「等一下,贾斯柏。」卡尔大喊:「这是什幺意思?」

他的继子转身面对他。「意思是说如果成绩不够好,我也许不会上高中。真糟。」

卡尔脑海中浮现维嘉指责的神情,报纸不自觉从手上滑落,胃酸逆流的老毛病真痛苦。

外面的停车场上,昨天的电脑事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有些人不知道他们今天上班该做什幺,尤其是行政郃门的职员,不论是负责建设许可或健康保险补助,都倚赖公家机关的网站工作,如今却只能看着萤幕乾瞪眼。

车上广播持续播送,多位市长对于市政改革发表负面的看法,认为改革间接引起这起不幸的事件。许多人也对于这段期间紧绷的状态感到不满,地方职员的工作负荷过重,而且对似乎只会更糟的情况感到愤怒。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若是这位瘫痪登录系统、厚顔无耻的罪犯敢在其中一个市议会露面,医院的急诊部门肯定会有很多事要忙。

相反的,警察总局里的人满怀信心,认为造成这场损失的始作俑者已经被捕,只要被捕的人,也就是内政部的女性资深程式设计者,解释如何排除损失就会对外公布消息。用不了不久一切又会运作正常。

可怜的人们。

奇怪的是,卡尔今天走到地下室途中没遇到半个同事。这样真好,关于他与北西闾岛疗养院里一位心智障碍者起冲突的报导,肯定早就传遍这栋大楼的每间办公室。

他只希望马库斯星期三与总长和其他长官见面时,话题不要绕着这件事情打转。

一进办公室,卡尔发现阿萨德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决定开门见山问清楚。

在经过几分钟的质问后,阿萨德显得无力招架。卡尔未曾在助理面前显露过的另一面此刻展露无遗。

「嗯,阿萨德,你骗了我。」卡尔瞪着阿萨德厉声说道:「你并未对哈迪提起脚踏车谋杀案的内容,根本只字未提。所有的结论都是你自己编造来的。是,你做得很棒,但说谎的行为我绝对不能忍受。明白了吗?绝对不行,你得因此承担后果。」

他想知道在阿萨德宽阔额头下的脑袋到底在想什幺?他是否感觉惭愧?

卡尔严厉指正他。「不要尝试愚弄我,阿萨德。我想知道你的身分背景,还有你没去哈迪那里的时候做了什幺?」他不打算给阿萨德反驳的机会。「嗯,我知道你去了医院,但停留的时间肯定不长。快说出实情,阿萨德,到底是怎幺回事?」

阿萨德无法用沉默来隐藏他的不安,在闪烁的友善眼光背后,是一只显露防卫的猎物神情,如果两人是敌人,阿萨德有可能会跳起来朝卡尔的脖子咬去。

「等一下。」卡尔说,他转身面对着电脑打开网页。「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可以吗?」

阿萨德没回答。

「你听到了吗?」

一个比电脑运转还微弱的声音代表回应。

「你的个人档案显示,一九九八年你和太太、女儿来到丹麦,一九九八年至二〇〇〇年间,你们待在桑德霍尔姆收容所寻求庇护。」

阿萨德点了一下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短。」

「那是当时,卡尔,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你来自叙利亚,阿萨德,是哪个都市?文件里没写。」他转身面对阿萨德,从没看过助理的脸色如此黯淡。

「你在审问我吗,卡尔?」

「对,可以这幺说。你有异议吗?」

「卡尔,你必须尊重我有许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我过去的生活很糟糕,但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

「我了解。你来自哪个城市?这问题不难回答。」

「我来自萨阿巴尔的郊区。」

卡尔输入地名。「这地方感觉相当偏僻,阿萨德。」

「我有说它离市区很近吗,卡尔?」

「萨阿巴尔到大马士格的距离大约多远?」

「一天的路程,超过两百公里。」

「一天的路程?」

「在那里做什幺都需要时间。你必须先经过都市,然后再穿越山区。」

没错,从网站上的地图看来的确如此,寻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要花很多时间。「你叫作哈菲兹‧阿萨德,至少在移民局的文件上这幺写。」他在网站上输入名字搜寻,立刻得到结果。「这个名字真不简单❖。」

❖卡尔此处指的是助理与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总统同名同姓。哈菲兹‧阿萨德(hafezel-assad)于该国担任总统将近三十年,为二十世纪后期中东地区在位最久的国家元首。

阿萨德耸耸肩。

「是统治叙利亚二十九年的独裁者的名字。你的父母是复兴社会党的党员?」

「是,他们是。」

「你以这个人的名字来命名?」

「这个名字在我的家族经常出现。」

卡尔看着阿萨德的深色眼睛,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谁是哈菲兹‧阿萨德的谢承人?」他很快又提出问题。

阿萨德的眼睛眨也不眨回答:「他的儿子巴沙尔。卡尔,我们能不能就这样算了,这对我们都不好。」

「或许。他另一个在一九九四年车祸身亡的儿子叫作什幺名字?」

「我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真荒谬。这里写着: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也是被选中的继承者,叫作巴希尔。我敢说每个年纪跟你相当的叙利亚人都能毫不犹豫回答这问题。」

「是,没错。他叫作巴希尔,」他点头,「许多事情我已经忘了,卡尔。我不想再去记起,我排……」他思索恰当的字眼。

「你排斥去想?」

「是的,可以这幺说。」

好,看来这办法行不通。卡尔心想,我必须採取另一种行动。

「你知道我的看法吗,阿萨德?我认为你在说谎。你根本不叫作哈菲兹‧阿萨德,这只是你在寻求庇护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我可以想像那个帮你伪造护照的人甚至嘲笑过这点。他就是那个帮我们处理梅瑞特通讯录的人?对不对?」

「卡尔,我认为我们该就此打住。」

「你到底来自哪里?好,我已习惯了阿萨德这个名字,所以放弃追问,即使这是你真实的姓氏,哈菲兹?」

「我是叙利亚人,来自萨阿巴尔。」

「你刚才说是萨阿巴尔的郊区。」

「是的,在市中心的东北方。」

阿萨德的说词听起来很合理,但在没有证据能证明的情况下实在叫卡尔难以接受。也许阿萨德曾遭受过长达十年、数百次的审问,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总之,卡尔觉得阿萨德的反应很可疑。

「事实上你来自伊拉克,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你害怕祕密一旦拆穿,丹麦会将你驱逐出境、遣返回国,是不是这样?」

阿萨德的脸一沉,额头的线条不见了。也许卡尔找到正确的方向,说中了事实。

「伊拉克?不,卡尔,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上司的猜测似乎让他感觉受伤,「跟我回家,看我从家乡带来的行李箱,你可以和我太太聊一下,她懂一点英文,或者和我的女儿,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实话。卡尔,我是政治难民,经历过很糟糕、不愿意多谈的事情。为什幺不能让我保留一点隐私?的确,我没有如我所说花那幺多时间在哈迪那里,因为霍内克医院路程遥远,我想去帮我弟弟的忙,而那得花上许多时间。对不起,卡尔。将来我一定会实话实说。」

卡尔往后靠在椅子上,他并不想让阿萨德有机会把如糖果般甜腻的茶泼在自己充满怀疑的额头上。「阿萨德,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适应警察工作?虽然你平时像只滑稽的「枭」,但的确有两把刷子,那些技术是从哪学来的?」

「滑稽的枭?这是什幺意思?一种鸟类吗?」阿萨德一脸天真的看着卡尔。没错,阿萨德的确有两手,但也许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天才,也许他说的句句属实,这一切都是卡尔自己过于多疑、爱发牢骚。

「你的文件里没有提到你的学历,说说看吧。」

阿萨德耸耸肩。「并不特别。我父亲有间製作罐头食品的小公司,我从里面学会一罐削皮的蕃茄在摄氏五十度之下可以保存多久。」

卡尔试着微笑回应:「然而你因无法和政治脱离关係,最后不得使用假名离开自己的国家,是这个意思吗?」

「是,大概就是这样。」

「你被刑求过?」

「卡尔,放过我,我不想、也不能谈这方面的事,好吗?」

「好。」卡尔点头。「但以后你一定要交代清楚上班时间做了什幺,了解吗?」

阿萨德竖起大拇指,接着将手高举起来鼓掌。

真是够了!

「好,阿萨德,我们回到文件上,有几样事情要解决,我们必须找出拉尔斯‧亨瑞克‧言森在哪里,希望查询户籍资料的网站很快就会修复。在那之前,我们知道他的母亲叫作乌拉‧言森,而父亲在里索岛……」阿萨德似乎不知道里索是什幺,但卡尔仍选择把话说完。「有人告诉我乌拉‧言森住在哥本哈根的南方。」

「乌拉‧言森这个名字很罕见吗?」

卡尔摇摇头。「既然我们现在知道他父亲削办的公司名,就多了许多侦办方向,首先我会打电话询问负责商业登记的单位,希望他们的网站不会遇到同样的状况。这段时间你就翻电话簿搜寻乌拉‧言森,试着从布隆得比往南找,例如瓦伦斯别克、格洛斯楚普、措斯楚普、格雷夫市的基尔博德一带,直到科格为止,因为那里是企业早期所在位置,可以稍微锁定北方一点的地方。」

阿萨德看起来鬆了一口气,他走开几步后回头拥抱卡尔一下,卡尔感觉到助理刮人的鬍碴,并嗅出他用的刮鬍水是便宜的牌子,但感觉很真实。

卡尔在阿萨德走开后呆坐在原地,允许刚才这种感觉延续,那几乎就像是他和旧组员之间的关係。

他和阿萨德同时得到回覆。商业登记处在官方系统被入侵的这段期间内仍维持正常运作,输入hj工业五秒后就得到卡尔查询的结果。对方表示这间公司属于妥贝卡控股公司,是间德国企业,如果卡尔有需要他们可以提供更多资讯。网站上虽然没有注明妥贝卡的所有者,但只要请德国同事帮忙要找出答案并不难。当卡尔找到地址后呼叫阿萨德停止搜寻,但阿萨德也找到两个线索,比较结果后得知乌拉‧言森居住在格雷夫市的史托互斯路,就在破产的hj工业后来搬迁的土地上。

卡尔在地图上搜寻地址,发现距离丹尼尔‧哈勒在卡普勒夫出车祸被烧死的地点只有数百公尺,他还记得站在那里眼中所见的情景,印象中那是一条很长,一目了然的路,直直通往位于尽头的磨坊。

他察觉自己的肾上线素逐渐升高,他们手上有地址,而且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抵达那地方。

「卡尔,我们要不要先打电话?」阿萨德递给他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挑起眉毛看着阿萨德,果然还是无法提供建设性意见。「如果我们现在要拜访的是一间空屋,那这真的会是一个很棒的建议,阿萨德。」

这是间一般的农庄,有住宅、猪察、粮仓,还有铺着碎石的庭院,房屋与马路间的距离近到他们可以直接从车上看进屋内。外观漆成白色的建物约十到十二公尺高,原本窗户的位置开了个大洞,看起来从未有人住过。卡尔怀疑主管机关怎幺会允许这栋建筑物在此,它破坏了田野的景色,任意生长的黄色油菜颜色是如此的鲜绿,任何人类的画作都无法相比。

卡尔观察周遭环境,发现这地方没有一处留有生活的迹象,就连建筑物附近也没有,地面铺着石块的农庄就和其他地方一样荒凉,成堆的建筑碎料和废弃物摆在沿路往东一小段的地方,除了生着黄花的植物和长得比石棉屋顶高的果树开了花之外,只剩一片死寂。

「农庄里没有汽车。」阿萨德说:「也许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卡尔紧咬牙齿,努力克制心中失望的情绪。拉尔斯‧亨瑞克‧言森不在这里,他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真该死!

「我们到处走走,阿萨德。四处看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大约距屋子五十公尺远。

他们轻手轻巧移动,穿过围篱墙抵达屋子的后方,那里有一座花园,莓类灌木与羊角序互相争地,住宅的窗户因久未有人居住染上了一层灰。一切是如此冷清。

「看。」阿萨德把鼻子贴在玻璃上说。

卡尔顺着他的话倾身往屋内看,发现这栋房子荒废许久,要不是缺少一座塔和玫瑰墙,否则看起来就像是睡美人童话里的城堡。茶几、书、报纸、所有文件都覆盖上一层灰,地毯则被捲起来搁到一边,角落里的纸箱还未拆封。这家人真的远离了曾经拥有的幸福时光。

「阿萨德,我想这家人发生意外时才刚搬进来,里索岛的工程师也这幺说。」

「是,但看后面。」

阿萨德指着对面房间的门口,有道光线从门缝中流洩出来,房间里的地板似乎光亮洁净。

「你是对的,看起来不太一样。」

于是两人穿过蜜蜂正在香葱花上嗡嗡叫的香草花园,来到屋子的另一侧。

卡尔走近后发现窗户上了锁,但可以从第一扇窗看到房间里光秃秃的墙壁和两张椅子靠墙摆放。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进去,肯定这个房间有人使用,摊在地板上的衬衫,床上没摺好的棉被和换下来的睡衣,他记得不久前才在百货公司的目录上见过这个款式。

卡尔深吸一口气,直觉自己把手探往腰间的皮带,那是原本摆放警用枪枝的位置,但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配枪执行公务了。

「这张床不久前还有人躺在上面。」他对站在距离几个窗户远的阿萨德说。

「这边也有使用的痕迹。」阿萨德说。卡尔走到他身边往内看。没错,厨房很乾净,透过墙上的那扇门可以看到他们刚才从另一边看到的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就像是间神圣的墓室,不准外人进入。

但厨房似乎才刚被使用过。

「电冰箱、桌上的咖啡、煮水器,后面的角落还有数瓶未开的可乐。」卡尔说。

卡尔转身面向猪寮和其他建筑物思考,他们可以在没有搜索票的情况下强行进入,但如果搜索的结果不如预期就得準备面对上司的怒火,因为他们不能提出强而有力的证据证明晚一点採取搜索行动会错过关键时刻。他们最好明天再来。是的,这样比较好,明天或许会有人在家。

卡尔点点头,决定回总局申请搜索票,等待批准。

正当卡尔沉思之际,阿萨德迅速穿过院子。对一个矮壮体型的人来说,他的速度真快,几个跳跃他便穿过院子来到乡间小路上,朝驾驶拖拉机的农夫招手。

卡尔走向他们。

「是,」靠近他们时,卡尔听到农夫说话,还有拖拉机发出空转的声音。「母亲和儿子不住在这里,这有点奇怪,但她似乎以那边为家。」他指着远处的房舍。「我想他们一定在,至少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她在屋子前面。」

卡尔秀出警徽,农夫跟着将引擎熄灭。

「她的儿子,」卡尔问:「是不是叫作拉尔斯‧亨瑞克‧言森?」

农夫瞇起眼睛想了一下。「不,不是这个名字,他的长相有点古怪、长得又高。该死的,他叫什幺?」

「不是拉尔斯‧亨瑞克。」

「不、不。」

这段问答像是鞦韆或是旋转木马,不停的上上下下、靠近又拉远。在卡尔侦办案件的过程中并非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老实说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令他感到厌倦。

「你说他们住在后面那栋建筑物里?」卡尔问。

农夫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