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五年至二〇〇六年
梅瑞特花了三天的时间晃动牙齿,直到它终于鬆动为止。这三天简直是一场在疼痛炼狱中的梦魇,每次当她拿起生鏽的钳子,试图制伏这个不断攻击她的野兽,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发炎所引起的疼痛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精力,光是拿着钳子稍梢移动都会让整个人停。她的心脏快速跳动,却得不断重覆晃动的动作,好几次她想把坏牙硬生生扯下,都因为力气和勇气不足让她陷入困境,生鏽的金属也因此碰到舌头。
当她终于準备好,口中的压力却随着牙龈里的脓液流出而消退,这让她忍不住崩溃哭了。
海瑞特知道有人在观察她,而那个他们称为拉瑟的人还没有回来,从她听得到外面的人走动及呼吸声来推断,那个控制内部通讯设备的按钮尚未修复,可是他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睁睁看着梅瑞特对抗她的牙痛,当她表现得越痛苦,外面传来的呼吸声越低沉,似乎对眼前的画面感到幸灾乐祸。这点加深了梅瑞特的恨意,让她决定一旦摆脱牙痛就会往前看并展开复仇。
然后她再度用味道令人作噁的金属钳将牙齿固定住,开始前后摇晃。她每一秒都不断说服自己相信这项工作即将结束,这颗牙齿造成损害够多了,现在必须将它了结。
在某个只剩下她一人的夜晚,梅瑞特终于战胜牙疼。距离上一次外面传来声响已经经过好几个小时,因此如今迴荡在空间里、如释重负的笑声,完全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笑声。品嚐脓的味道变成一种享受,而在口腔里流动的血液则宛如是种抚慰。
每隔二十秒,她就把带血的分泌物吐在手中,涂抹在镜面玻璃上,一片涂完接着涂另一片。等到伤口的血止住,两片玻璃几乎完全被血覆盖,除了右边的牛眼窗留有约二十平方公分的区域。现在外面的人无法按个人的心情与喜好观察她,她终于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在他们的视线中出现。
隔天早晨,梅瑞特被女人的咒骂声吵醒,她正把餐点放入闸门里。
「这个贱货竟然弄髒玻璃,你看!她把玻璃涂满了屎,这只猪猡!」
她听到男子说看起来比较像是血,女子则不停咒骂:「这就是妳答谢我们给妳钳子的方式?用妳骯髒的血把玻璃涂髒?妳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们要熄灭灯光,让我们瞧瞧妳有什幺话好说。妳这个贱货!也许这点教训会让妳学会把这些髒东西擦掉,直到这幺做之前妳不会再得到任何食物。」
当梅瑞特听到那女人想把闸门内的食物桶拿回去,她迅速跳起身,用钳子卡住旋转盘。他们休想拿走她的晚餐。然后闸门装置再度伴随鸣笛声关上。
「今天妳成功了,但别得意得太早。」女子在外面大吼。对梅瑞特来说,女子声音里隐含的怒气令她感到安慰。「从明天起,我要给妳馊掉的食物,直到妳把玻璃擦乾净为止,妳明白了吗?」她说完之后,梅瑞特头顶上的日光灯也跟着熄灭。
梅瑞特坐在地板上盯着镜面玻璃的褐色污渍,至于那块未涂上血的区块,则因外头灯光微微发亮。她发现女人因为她蓄意在玻璃高一点的位置保持乾净,不得不踮起脚尖往里瞧,一种充满了快乐与优越感的感觉油然而生,而距离上次拥有同样的感觉至今已经有多久了?这快乐虽然只是短暂的,但这样的片刻却是在过去几年来支持她的唯一动力。
这样的片刻和复仇的想法,以及重获自由的梦想、有朝一日能与乌佛团聚的希望,都支撑着她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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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她最后一次打开手电筒,站到镜面玻璃唯一未被血弄髒的前方照着自己的嘴。牙肉上有个大洞,但看起来状况不错,她的舌尖也告诉她同样的看法。自癒过程已经开始了。
手电筒的灯光在几分钟后渐渐变得微弱,于是她跑到闸门旁跪下来仔细研究整个装置。她曾检查过上千次,但现在真的必须牢牢记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把灯打开?
从凸起的门板判断,这扇闸门为达到完全隔绝关紧、不透气的目的,应该製成了圆锥形。下方有个高七十五公分高的活门,从里面根本不可能探得到底部,而转盘上则焊接了金属榫头,让闸门在完全开启后可以停下来。她研究得十分彻底,直到手电筒耗尽最后的电力,灯光终于熄灭。
梅瑞特坐在黑暗中,思考下一步该怎幺办。
她需要确定三件事情。首先,看清楚她所处的环境,这个问题已解决了。她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为了要找出是否有隐藏摄影机就已经搜寻过所有地面及墙壁。但他们没有这幺做,这些抓住她的魔鬼得透过镜面玻璃观察她,让她现在能够在不被监视的情况下活动。
第二,她必须留意自己的心智不会失控。她虽感受不到日与夜的存在,还有星期的存在,但她的思想依然跟着时间循环,并且从未放弃。当感觉崩溃的情绪到临界点时,她会强迫自己回想一些和自己有着相同际遇的例子。在世界史和文学作品中的确有不少前例,例如:《恶魔岛》❖1、《基度山恩仇记》❖2,以及其他许多和她有着相同处境的人。如果这些人可以做到,她也可以。她强迫自己的思绪沉浸在书和电影里,藉此成功的突破思想的恶性循环。
❖1原名papillon,由史提夫麦昆和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电影。叙述主角被诬告终生监禁在岛上,为了追求个人自由一次又一次越狱,试图逃脱被恶水包围的小岛。
❖2,lecomtedemonte-cristo是法国大文豪大仲马公认最好的作品。叙迷主角被四位妒忌他的朋友陷害,监禁在一座荒岛上的监狱里七年,而后越狱展开复仇的故事。
因为她想做她自己,做梅瑞特‧林格,直到她不得不离开世上的那一天为止。她打算信守对自己许下的这个承诺。
等到那天真的来临,她不想让别人决定她死亡的方式,这就是第三点。外面的女人曾说过拉瑟是负责决策的人,然而一旦那个巫婆手中握有主导权,后果将不堪设想。之前她就曾经威胁梅瑞特要打开闸门,如果下次她的情绪失控,或许真的会这幺做。
过去的四年梅瑞特坐在牢笼里,而时间同样在那个巫婆身上留下痕迹。也许眼窝更加凹陷,也许声音变得有点不同,虽然女人真正的年纪难以估算,但如果她的年纪大到不再畏惧冲动所带来的后果,就会具有绝对的危险性。
同时,她认为外面两个人似乎无法驾驭每天碰触到的科技装置,因为他们甚至解决不了一颗卡住的按钮,而除了透过闸门也无法平衡房间里的气压,至少梅瑞特这幺期待。如果她没猜错,那幺她或许能在外面的人打开闸门前先做好自杀的準备。钳子是她唯一能使用的工具,如果他们想藉由抽走房里的气压伤害她,她就会用钳子尖锐的尾端划破动脉。她不知道会发生什幺事,但梅瑞特曾听女人形容身体一旦面对压力的急骤变化会从里面爆炸的警告,感觉相当可怕,若没死成会更糟,因此她想要自己决定以何种方式、何时面对死亡。
她不敢幻想他们口中的拉瑟回来后情况会好转。除了闸门外,这个禁闭她的空间里肯定有别种平衡压力的方法,也许是利用换气设备。她不知道这栋建筑物原本建造的目的,但造价肯定不便宜,而且不论作为什幺特别的用途,一定都设计了紧急设施。她看见天花板的日光灯下方有个金属喷头,大小与小指头差不多,也许那就是引进外面新鲜空气的装置,或者与平衡压力有关,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这个拉瑟想要伤害她,他绝对知道该怎幺做。
事情若是到了那种地步,她?可自己成为让生命遭受威胁的那个人。于是她旋下手电筒尾端的盖子拿出电池,确认手电筒的金属边缘有多坚硬、扎实和锐利。
闸门边缘和地板仅仅距离几公分,如果她成功在可以让闸门保持开启而焊接的榫头前方挖个洞,就可以把手电筒卡进洞里,藉此阻止外面的人打开闸门伤害她。
她紧紧抓住手电筒,手上这个工具让她有种可以决定自己生命的感觉,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当初她第一次呑f避孕药,也像是她带着乌佛逃离寄养家庭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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