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里显然有许多卡尔得尽快掌握的资讯。
「阿萨德,那家餐厅的名字是?」
「班克罗特,我想叫作班克罗特咖啡馆,是这样唸的吧?」
卡尔转身面对海儿。「妳知不知道她正在约会?她有男友吗?」
这位居家服务员首次露出微笑,脸颊上出现一个深深的酒涡。「很有可能,但她没说。」
「她回到家后也什幺都没说?在妳打电话给她之后?」
「没有,那时我已经离开了。乌佛是那幺难过且不知所措。」
此时传来茶杯轻微的碰撞声,新屋主矫揉造作的端着茶盘走进来,那副手臂打直、手指头朝前以维持平衡的模样,彷彿手里捧着某种惊人的料理。「这是我自己烤的。」然后默默的将布丁蛋糕分装在小银盘上。
这举动唤起卡尔的童年记忆,虽然不是什幺愉快的回忆,但仍留存在他的意识中。
屋主按照正式社交礼仪将点心端给在场的人,阿萨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海儿,报告里写说,妳在梅瑞特失蹤前的白天收到一封信,能不能再描述一次?」这有可能已经列在审讯报告中,但再问一次也无伤大雅。
「信封是黄色的,材质有点像是羊皮纸。」
「多大?」
她用手比了一下,大约是a5的尺寸。
「上面有写什幺吗?名字或邮戳?」
「不,都没有。」
「送这封信的人是谁?妳认得他吗?」
「不,完全不认织。我听到有人按门铃出去应门,发现一名男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封信。」
「这不是有点荒谬吗?一般都是邮差送信。」
她用手肘轻佻的撞了卡尔手臂一下。「是的,我们这里有邮差,可是那人送信的时间稍微晚一点,我记得广播正要开始播报新闻。」
「十二点?」
她点了下头。「他把信交给我后就离开了。」
「他有说什幺吗?」
「只说这是给梅瑞特的信,除此之外没再多说。」
「为什幺他不把信扔进信箱?」
「也许是希望她一回家就看到。」
「是的,梅瑞特肯定知道送信的人是谁,对此她说了些什幺?」
「这我不清楚。我在她回家前就离开了。」
阿萨德又点了下头,这也列在调查报告里。
卡尔换上一副专业的神情看着他,似乎是在说:就是要这样问话,即使已经知道答案仍要再问一遍,这是一种办案技巧。阿萨德首次表现出服气的模样。
「我以为乌佛不能单独在家。」阿萨德插话。
「当然可以。」服务员回话的神情愉悦。「只是无法一个人待到太晚。」
此时此刻,卡尔真希望自己就坐在地下室的办公桌前休息。多年来,他费力诱导人们说出各种办案所需的讯息,如今他累了。他心里还有两个问题,得视对方的回答来判断这次调查能否有进展,或许林格案只是件无头公案──是梅瑞特自己跳下那艘渡轮,实情仅仅是如此。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迟,但或许当时我不该把那封信给她。」居家服务员说道。
卡尔注意到海儿迴避他的目光,那种闪避的眼神绝对不是因为想吃眼前的布丁蛋糕。「这话是什幺意思?」
「嗯,隔天她就死了,不是吗?」
「难道妳之前都没有想到两者的关联性?」
「是的。」
坐在一旁的阿萨德把小蛋糕放回桌上,连他这个门外汉都注意到海儿在闪烁其词。
「妳想到一些事情,我可以从妳的表情看出来。刚才那句『可能有点迟』是什幺意思?」
「就如我刚刚说的,她隔天就死了。」
卡尔注视着热爱烘焙的屋主。「我们可以单独和海儿谈谈吗?」
屋主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居家服务员也是。她试着抚平罩衫上的皱摺来掩饰不安的情绪,可惜无济于事。
「说吧,海儿。」在古董商快速步出房间后,卡尔倾身靠近她。「如果妳当时隐瞒了什幺事情,现在正是告诉我们的好时机,妳明白吗?」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妳有小孩吗?」
她嘴角往下垂。「这跟案子有什幺关係?」
「好吧,海儿。」卡尔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冷淡。「妳把信拆开了。」
她吓得后退。「不,我没有拆开。」
「海儿,妳知道作伪证会被判何种刑责?」
以出身乡下的女子来说,海儿的反应灵活得令人讶异。她以手掩面,脚缩到沙发下并且收紧腹部,似乎想拉远自己跟面前这位警察的距离,然后彷彿遭到恐吓似的大喊:「我没有打开!我只是把信……拿在灯光下看。」
「里面写着什幺?」
她紧皱的双眉往眉心靠拢。「上面只写着:『祝柏林之旅一路顺风!』」
「妳知道她在柏林有什幺计画吗?」
「只是去玩,跟乌佛出游,他们经常这幺做。」
「为什幺祝她旅途愉快这幺重要?」
「我不清楚。」
「还有谁知道这趟行程?就我所见,梅瑞特和乌佛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她耸耸肩。「也许是国会的同事?我不知道。」
「这个人为什幺不乾脆写电子邮件?」
「我真的不知道。」海儿畏缩的模样有可能是因为咄咄逼人的讯问令她感受到压力,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在说谎。「也许是她所属党团的人。」她说出心里的猜测。
「信上写着:『祝柏林之旅一路顺风!』,还有没有别的?」
「真的没别的了。」
「没有签名?」
「没有,只有那句话。」
「妳还记得转交信件的人的长相吗?」
她用手半遮着脸轻声回答:「我只记得他穿着时髦的西装。」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印象?这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那人儘管站在门口的台阶底下仍然比我高,但他脖子上的绿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下巴裸露在外。当时下着雨,或许是因为这样让他有些着凉,无论如何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感冒了。」
「他在打喷嚏?」
「没有,只是说话的声音像是感冒,鼻音很重。」
「他的眼珠是棕色,还是蓝色?」
「我印象中是蓝色。好吧,我想应该是蓝色的,也有可能是棕色,总之如果再见到那双眼睛,我可以认得出来是他。」
「你估计他年纪多大?」
「我想和我的年纪差不多。」
老天爷,为什幺他总得从别人的嘴里套话?卡尔听到模稜两可的回答深深叹口气。
「妳的年纪是?」
她瞥了卡尔一眼。「快三十五岁。」她回答完目光注视着地板。
「他开什幺车?」
「他没开车,在我记忆中屋前的空地上没有停放任何车子。」
「难道他不可能停在远一点的地方再走路过来?」
「有可能,我也想过这一点。」
「但是妳后来没有特别留意?」
「是的,因为我该帮乌佛準备午餐。每当我听到广播的新闻播报,就知道到了他的吃饭时间。」
※
卡尔与阿萨德在回程途中谈起那封信。令人惊讶的是,就连看完报告的阿萨德也不知道进一步的讯息,之前的调查停顿在这里。
「该死的,为什幺必须亲自转交一封内容无关紧要的信?如果是带有香味和花朵图案的信封,寄信的大概是女性友人,但根据海儿的描述,这信封十分普通又没有署名,会是谁送来的呢?」
「我认为这个海儿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阿萨德说,车子此时转进贝克鲁普路,史蒂汶社会局就在前面。
卡尔望着眼前的建筑心想:要是他的口袋里有法院允许调查的公文,这次拜访一定会很顺利,很可惜他没有。
「待在这里。」他对助理这幺说。阿萨德露出不悦的表情。
经过几番询问后,他终于找到女局长的办公室。
「是,没错,社工曾拜访过乌佛的家。」当卡尔收起亮出的警徽时,她如此解释:「但是,目前旧档案的归档有些混乱,你知道的,因为市政改革的关係。」
眼前这位女士并未透露更详细的案情资讯,但这里肯定有人认识乌佛和他的姊姊,对卡尔来说,任何一个细微的资讯都弥足珍贵,如果社会局经常进行家访,也许会见过其他在林格家出入的人,也可能观察到对案情有帮助的蛛丝马迹。
「我可否和当初负责家访的人聊一聊?」
「抱歉,她已经退休了。」
「可以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吗?」
「很抱歉,真的不行,这违反了资料保密规定。」
「难道这里没有任何职员知道乌佛的事?」
「不,肯定有人知道,但我们不能透露。」
「我知道你们有保密的义务,并且知道乌佛仍拥有自主权,但我不打算白跑一趟,拜託让我看一下相关档案。」
「你很清楚自己没有查阅档案的权利,欢迎你和我们的律师联络。此外,就算符合正常程序,我们也无法立即取得那些资料,乌佛早就不住在这里。」
「档案都转到腓特烈松市了吗?」
「我不能对此表示意见。」
傲慢的蠢妇。
卡尔离开办公室后仍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任何可能的机会。「打扰一下。」迎面而来的女士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应该无法立即打断他的问话。于是他亮出警徽,上前自我介绍。「妳能帮我找出十年前,曾在梅格勒比镇进行家访的职员名单吗?」
「麻烦你去问那里面的人。」这位女士回答,指着卡尔刚刚走出来的办公室。
别无他法,看来只能按照那可恶的行政程序进行──法院决议、公文、电话联繫、等待,然后再打电话打交道。他多幺痛恨这种程序!
「当下次有人需要我的协助时,我一定会想起这个答案。」他意有所指的鞠躬回礼。
当日的最后一站是霍内克市的医院脊椎中心。「我自己开车过去,阿萨德,你能搭火车回家吗?我让你在科格下车,从那里不用转车就可直达火车站。」阿萨德不情愿的点了下头。卡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助理住在哪里,或许下次有机会再问他。
卡尔注视着这位奇特的搭档。「明天我们改调查另一个案件,林格案调查到这里已成为无头公案。」但这句话并未让阿萨德恢复脸上的笑容。
※
院方将哈迪转到另一间病房。他的昔日伙伴看起来不太好,虽然表面上稍微恢复了气色,但是蓝眼珠里的黑暗思想仍蠢蠢欲动。
他将手按在哈迪的肩膀上。「我考虑过你不久前说的话,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这幺做,你能理解吗?」
哈迪不发一语。卡尔曾经非常了解哈迪的思路,但现在却变得完全不懂他。
「我有一个提议,你帮我解决手上的案子如何?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细节,你负责出主意,也许可以发现新的线索。我对这些案子其实不感兴趣,可是如果有你一起合作,我们或许可以解决它。」
「你在说笑吧?卡尔。」哈迪说完把头撇开。
总而言之,这真是糟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