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标致六〇七向来被视为最安静的车款之一,但这天早上,当阿萨德把车停在卡尔卧房窗外时,这一带的人几乎都注意到它了。
「有够酷,好家伙。」贾斯柏凝视窗外的车子这幺说。卡尔已经不记得,上一回他的继子在早晨神智清楚的说出完整一句话是什幺时候的事。
「我留了张纸条给你,是维嘉的消息。」贾斯柏只来得及趁卡尔出门前说出这幺一句话。卡尔不想一大清早就去看维嘉为了什幺事找他,此刻对于一名有着窄臀、名为胡津的拙劣画家送上参观画廊的邀请毫无兴趣。
「哈啰。」阿萨德懒洋洋的靠在驾驶座门上,头上戴着一顶充满异国风味的骆驼毛帽,看起来像是从事任何职业的人,偏偏就是不像丹麦刑警的司机。卡尔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淡蓝清澈,气温宜人。
「我知道艾格里的位置。」阿萨德指着全球卫星定位导航系统说。卡尔坐进副驾驶座,不耐烦的看着导航系统的萤幕,萤幕上的小十字所指出的街道位于罗斯基勒湾。这个地点离海边够远,不至于让住在疗养院的人坠海,却又近得足以让疗养院院长一打开窗户,就可将北西兰岛的明媚风光尽收眼底。收容精神疾病患者的机构大多都设立在这种地理位置上,不由得让人怀疑这种安排究竟是为谁设想?
阿萨德启动引擎打倒退档,车子沿着木蓝街倒退,轮胎磨擦地面发出声响,直到大半车尾压上罗梭霍特公园周围的草地才停住。阿萨德在卡尔做出反应之前换档,在速限五十公里的路上以九十公里的时速全速前进。
「我的天呀,停车。」卡尔大叫。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街尾正往圆环方向驶去。阿萨德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的神情狡猾得犹如贝鲁特(黎巴嫩的首都)的计程车司机,接着使劲将方向盘往右打,下一秒两人就来到通往高速公路的路上。
「好快的车子。」阿萨德大叫,车子在通往高速公路的支线上呼啸。
也许该在助理身上加个消音管。卡尔如此心想一边把帽子往下拉,好盖住自己那张掩不住笑意的脸。
※
艾格里疗养院是一栋石灰白色调的建筑物,让人能够一眼就认出它的用途。没有人自愿待在这里,但进来后也无法马上出去,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用手指作画和弹吉他的地方。人们基于各种理由,从口袋中掏出钱来把精神耗弱的病患安顿在这个机构。
私人照护,完全遵循政府的精神。
院长办公室符合一般人对它的印象,至于院长本人则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子,有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孔,即使微笑也无法让那张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他的冷淡特质与周遭环境十分相衬。
「林格基金会的资金收益刚好可以支付乌佛的疗养费用。」院长回答卡尔的问题。
卡尔望向书架,书架上有许多标着「基金」的卷宗夹。「哦,这个基金会是如何成立的?」
「遗产。他父母的遗产,他们在车祸中身亡,这场车祸也使得乌佛残废,后来又加进了他姊姊的遗产。」
「她是国会议员,我记得这个职位的薪水并不优渥,不是吗?」
「对,不过卖掉房子的所得有两百万元。她不久前被判定死亡后,目前基金总额一共是二百二十万克朗,这件事你一定很清楚。」
卡尔轻吹了一下口哨,其实他不知道。「二百二十万克朗,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息,足以支付乌佛的住院费用。」
「没错,扣掉税之后刚好够付这笔费用。」
卡尔流露出不悦的神情。「难道乌佛待在疗养院的这段日子,对姊姊失蹤的事只字未提?」
「就我所知,自从小时候那场车祸之后乌佛就不曾开口说话。」
「就这点来说,这里为他做了些什幺?」
院长摘下眼镜,挑起眉毛看着他。「按照规定,乌佛接受了完整的检查,发现他的大脑语言中心因脑出血而受伤,这足以解释他为什幺不会说话。此外,双亲的死亡与自身的重伤也造成他心灵受创,这些你手上的报告应该都有纪录。」
「是的,我看过报告了。」这不是事实,但他的助理阿萨德看完了整份报告,并且在开往北西兰岛的路上不停和他敍述里面的内容。「他受到重伤,肝脏、脾脏和肺脏都有出血,车祸后在医院住了五个月,视力也受损。」
院长轻点下头。「没错,这些都记载在医院报告里,乌佛因视网膜严重出血失明了好几个星期。」
「现在呢?至少从生理的角度来看他是否恢复正常?」
「一切检查结果都显示乌佛是个强壮的年轻人。」
「他现在三十四岁。从车祸发生的二十一年前开始就是这副模样?」
脸色苍白的院长再度点头。「也许你现在能够理解,为什幺无法从他身上找出关于失蹤案的线索。」
「为什幺你坚持我不能跟他说话?」
「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意义。」
「他是最后看到梅瑞特的人,我很想跟他谈一谈。」
院长直起身子望向峡湾,它的景色之美和卡尔先前想像得一模一样。「基于院方立场,我并不希望你这幺做。」
卡尔真想把整桶修正液倒在这家伙的脸上,这是他应得的待遇。「你不相信我能克制自己行为,但我劝你最好别这幺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了解警察吗?」
院长脸色死白,眉头紧蹙,虽然长期坐在办公桌前的工作让人心力交瘁,但并没有让他的脑袋变得不灵光。他不明白卡尔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但至少知道此时保持沉默没有用。
「你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
「警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职业。对于某些问题,我们若没有找出答案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而眼前正好就出现这幺一个。」
「什幺问题?」
「这里的病患该付多少钱?二百二十万元的百分之五?虽然经过扣税,但这仍是一大笔钱,如果再加上国家补助津贴,病患是否得到等值的照顾,或者超过他们应该付出的金额?另外,是不是所有的病患都付了同样的费用?」卡尔下意识的点点头,欣赏阳光洒在峡湾上的景象。「如果第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便会不断衍生出新的问题,这就是警察的作风,我们就是没办法轻易放弃。这种穷追猛打的性格或许也是一种疾病,请问我该去找谁治疗?」
此刻,院长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我认为我们的谈话没有交集。」
「那幺请让我见一见乌佛。说真的,见一面会发生什幺事?反正你没有把他关在该死的铁笼里,不是吗?」
※
档案里的照片并未真正描绘出乌佛这个人,那些警察拍的档案照,在预审法官前的脸部素描,以及几张媒体拍摄的照片,全部的资料都指出乌佛是个驼背、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理解力不高且精神迟缓,然而事实却有些不同。
乌佛的房间布置得很漂亮,窗外的景色与院长办公室一样美丽。墙上挂了些画作,床单才刚换过,脚上的鞋子擦得晶亮,衣服乾净又体面,整个空间里毫无疗养机构的氛围。他强壮的手臂上覆盖着金色的寒毛,从宽阔的肩膀可以推断出身材相当高大,至于长相则是众人公认的俊美,一点也不像是那种流着口水,可怜兮兮的精神障碍者。
院长和护士长站在门外看着卡尔在乌佛的房间踱步。我不会做出任何有可能让你们责难我的行为,卡尔心想。这幺一来,等他真的做好办案的準备,才能再次回到这里取得和乌佛交谈的资格。房间内的某些东西引起他的好奇──乌佛的姊姊对着某人微笑的照片、双亲互拥微笑的照片,以及墙上随处可见,与儿童涂鸦相去无几的画作,都是些愉快的图画,并没有出现那些夺走他说话能力的恐怖景象。
「还有没有其他图画?抽屉里还有吗?」卡尔指着五斗柜和衣衬问道。
「没有。」护士长答道:「自从乌佛被安顿到这里之后就没再画过,这些画都是从他家里拿来的。」
「他整天都在做些什幺?」
她微笑回答:「和工作人员出去、到外面的公园散步,还有看电视,这是他的最爱。」她看上去人很温柔,脾气又好,下次再有谈话的必要不如直接找她,卡尔心想。
「他都看什幺节目?」
「电视播放什幺,他就看什幺。」
「里面的内容可以勾起他的反应?」
「他有时候会笑。」她偏了下头,嘴角咧得更开。
「他会笑?」
「是的,像婴儿那样的笑。你可以想像那是天使的微笑,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卡尔看见院长像冰块杵在门口,随即把视线转到乌佛身上。自从卡尔进门后,乌佛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眼神中是一片空洞。那双眼睛并非失去了生命,但顾然也没有把眼前的事物放在心上。卡尔很想吓吓他,测试他有何反应,但这件事恐怕得再等等,不能急于一时。
卡尔靠在窗边,试着从乌佛闪烁的眼神中捕捉讯息,有时人们会选择忽视眼里看见,但心里无法理解的事。有一秒卡尔觉得乌佛的眼睛里彷彿埋藏着某些东西,但是细看后那里已是一片平静,看不出所以然。
※
「坐到另一边,阿萨德。」卡尔对坐在方向盘后方的助手吩咐。
「另一边?我不用开车了吗?」他问。
「阿萨德,我还想拥有这辆车一阵子,它配备防滑煞车系统和动力方向盘,这些设备应该要派上用场。」
「这是什幺意思?」
「意思是你好好在旁边看我怎幺开车。如果之后让你重新掌握方向盘,就必须按照我的规矩。」
他把下一个目的地输入卫星导航,完全不理会阿萨德在换座位时吐出一连串的阿拉伯语。
朝着史蒂汶方向开了一段时间后,卡尔问:「你在丹麦开过车吗?」
对卡尔来说,沉默不语就是答案了。
※
他们在市郊的小路上找到位于梅格勒比镇原属于林格姊弟的房子,它既不是小村舍,也没有待修复的庭园,这栋砖造的房子建于外观反映精髓的年代,看起来十分坚固,屋前甚至种植着茂密的紫杉,而房屋本体远比这些树木还高。如果这栋房子的售价是二百万克朗,代表买方做了笔好买卖,而原本的屋主则吃了大亏。
黄铜门牌上写着古董商以及彼得和尔林‧莫勒‧韩森的字样,卡尔按下门铃不久后,有位长相像是某个封地伯爵的男子前来应门。这人外表细皮嫩肉,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珠,身上散发着昂贵润肤乳的味道。
屋主殷勤有礼并乐于提供协助,他接过阿萨德脱下的帽子将两人请进屋内,前厅以优美的古典风格家具和许多小摆饰来装饰。
不,他们不认识梅瑞特和她的弟弟乌佛,至少不认识他们本人,虽然屋内大部分物品在房屋转手时都保留着,但并不值钱。
主人用和纸一样薄的高级瓷器请他们喝绿茶,坐在沙发边缘上膝盖靠拢、双腿微斜的模样,彷彿会竭尽所能随时为前来的客人提供服务。
※
「因为溺毙死亡,真令人惊讶,我认为那是相当恐怖的死法。我先生差点在南斯拉夫的瀑布灭顶,所以我知道那是多幺可怕的事。」
卡尔注意到阿萨德听见这名男子说「我的先生」时显得很困惑,他从短暂一瞥中得知助理的想法,对于丹麦当地多样的生活型态,阿萨德显然还有许多地方有待学习。
「当初警方蒐集了许多关于林格姊弟所有的资料。」卡尔说:「但也许后来你曾发现其他东西?例如:日记、信件、传真或者电话留言便条纸,任何可以提供给我们的线索?」
这名男子摇摇头说:「没有,没什幺特别的。」并且用极夸张的姿势强调。「有家具,但很普通,除了一些办公文件和少数几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外,抽屉里没放什幺东西,如纪念册、相片等。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很正常。」
「你有听过邻居谈论他们吗?这附近应该有人认识林格姊弟?」
「喔,我们不太和邻居往来,邻居住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之前几乎都待在国外,不久前才回来。我不认为当地人了解他们,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梅瑞特有个弟弟。」
「这里的人都不认识这对姊弟?」
「不,海儿‧安德森认识他们,她照顾过林格家的弟弟。」
「她是居家服务员。」阿萨德回想起来。「警察曾监听过她的电话,可是她一无所知。除了她在梅瑞特溺毙前一天收到一封信,一封给梅瑞特的信。」
卡尔挑了挑眉,他真该仔细阅读那份该死的报告,而且是尽快。
「警方后来找到了这封信吗?阿萨德。」
他摇摇头。
卡尔又转而面对屋主。「这位海儿住在附近吗?」
「不,她住在霍尔图格,在戈尔斯勒夫的另一边。不过,她十分钟内就会到这里。」
「到这里?」
「是的,我先生病了。」屋主看着地板说:「病得很严重,我请她过来帮忙。」
原来如此。看来他在无意间被幸运之神眷顾,竟然意外遇见与案情有关的人士,接着卡尔央求主人带他们参观房间。
他们见到不少造型独特的家具和以金色粗框装帧的油画,这种大杂烩式的装潢令人联想到拍卖会。厨房里所有墙壁都重新粉刷过,地板也磨平、上漆,浴室瓷砖上小银鱼成了梅瑞特曾在这里居住过唯一的证据,牠依然在深色地面上倏忽而过。
※
「嗯,乌佛,他很可爱!」海儿的五官不够细緻,有着厚重的眼袋和红润的脸颊,并且用宽大的罩衫──在一般服装店找不到的尺寸,遮住过胖的身躯。「他不可能对自己的姊姊不利。这幺想的人简直是疯了!我之前就和警察说过他们的侦办方向错误。」
「但有目击者亲眼看见乌佛打她。」卡尔说。
「他可能有点粗暴,但并没有伤害人的意思。」
「乌佛身材高大又强壮,也许一不小心将梅瑞特推进海里,难道这不可能发生吗?」
海儿翻了个白眼。「绝对不可能。乌佛心地善良,他虽然偶尔会突然陷入沮丧的情绪,但频率不高。」
「妳为他煮饭?」
「我做所有能做的事,在梅瑞特回家前完成所有家事。」
「但你不常遇到她?」
「偶尔。」
「她死之前的那几天,妳们也没碰到面?」
「没有,在出事的前一晚,我负责照顾乌佛。一如之前我接受侦讯时所说,那晚乌佛的情绪很糟,于是我打电话给梅瑞特请她回来,而她也这幺做了。那天乌佛的状况真的不好。」
「那晚发生了什幺不寻常的事吗?」
「梅瑞特没有一如往常在六点左右回到家,乌佛不喜欢这样,但他不知道梅瑞特曾事先知会我,而我也无法让他理解这件事。」
「身为国会议员,晚归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事。」
「不,除了必须出差的日子,梅瑞特几乎每天準时回家,即使到外地过夜也不会超过一或两个晚上。」
「那幺,她当天晚上有出门远行的计画吗?」
阿萨德听到这里摇摇头。这个家伙究竟知道多少内幕?真令卡尔感到困惑。
「没有,她只是出门用餐。」
「喔?和谁?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卡尔问。
「我不清楚。」海儿回答。
「报告里有写吗?阿萨德?」
阿萨德点了下头。「瑟丝‧诺鲁普,梅瑞特的女祕书,她看到梅瑞特把餐厅名字写在行事曆上,餐厅里也有人对她有印象,但不知道她是和谁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