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嘴里咀嚼着萝思先前啪一声放在桌上的千层饼,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关于缅甸军政权的新闻报导,僧侣的紫色僧袍宛如斗牛士用来逗弄公牛的红布,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至于丹麦派驻阿富汗的士兵所遭遇的苦难则滑落到优先名单的最后一位,但国防部长绝对不会因此感到遗憾。
几个小时后卡尔就要到洛德雷的中学和寄宿学校以前的老师克拉夫斯‧耶朋盛碰面,根据曼佛列‧史洛特的说法,他就是当年和琦蜜传出师生恋的老师。
卡尔心生一种荒谬的感觉,在他办案生涯中经常出现类似的情形。
他从未感觉琦蜜像现在这幺接近,就连之前从她继母口中了解她小时候的样貌时也没那幺亲近。
他出神沉思。她如今在哪儿?
电视画面切换,这是新闻第二十次插播火车站小屋爆炸案,由于一些缆线被扯坏造成火车交通因此中断,不远处停着两辆黄色维修车,因为部分铁轨也遭到爆炸波及。
电视画面切换到警长说话,卡尔把音量调大。
「目前我们只了解到有位女游民曾住在这栋小屋内,火车站人员最近几个月曾多次看见她偷偷进出,不过尚未发现此案和她或者是其他人有关的迹象。」
「此次爆炸是犯罪行为吗?」女记者故意用特别夸张的声调发问,显然是希望藉此替平淡的报导增添惊悚的氛围。
「我只能说,根据火车站的资料,可以排除小屋里存放了会导致爆炸物品的可能性,我们所面对的是一起令人费解的爆炸事件。」
女记者接着转向摄影机说:「军队的爆破专家已经在此调查了好几个钟头。」然后又转向受访者。「目前为止有什幺发现吗?现阶段是否掌握了什幺线索?」
「这个嘛……我们目前找到了手榴弹的碎片,而且是我们军队配备的手榴弹,但还无法就此针对案情提出解释。」
「所以是手榴弹造成这起爆炸事件?」
妈的,女记者还真会拖延时间。
「是的,很有可能。」
「关于那个女人,有掌握到更多讯息吗?」
「是的,她在此地出没,上阿迪超市买生活必需品。」受访者指着英格斯雷街,接着转过身指向dgi-by健身房又说:「有时候到那里洗澡。我们希望呼吁所有观众若是有任何关于那名女子的消息,请向警方通报。我们手边尚无她的确切外貌描述,不过我们相信对方是一名白人女子,年纪介于三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身高约莫一百七十公分,中等身材,穿着不定,但是因为她在街上生活,所以大多时候衣衫褴褛。」
卡尔由于太过专注观看电视新闻,嘴里的菸早已熄掉而不自知。
※※※
「他是我的人。」卡尔穿过封锁线,和阿萨德从一堆警察和军方的鉴识人员中开出一条路。
火车站附近有许多人员忙进忙出,爆炸案中还有许多尚待查明的疑点,例如是否有人计画炸飞一辆火车?若是如此,是否选择了特定的车站?是因为有某个知名人士经过此处吗?此类流言蜚语此起波落,而记者们则是竖起耳朵四处打探消息。
「你从那边开始。」卡尔指向屋后吩咐阿萨德。那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砖瓦、门板与屋梁的木材碎片、支离破碎的屋顶油毡与水管、铁丝网围篱也有部分毁损,而摄影师与记者正透过铁丝网上的破洞虎视眈眈,深怕会突然发现尸体残骸。
「看见女游民的火车站人员在哪儿?」卡尔询问警察总局的同事。对方指向一群男人,他们身上穿着反光背心看起来像跟军方调度来的人手。
他才亮出警徽,其中两人就争先恐后的发言。
「停下来!等等!」卡尔指着其中一位,「你先说。请大致描述一下那个女人长相。」
男人似乎很享受眼下的状况,今天对他来说真是丰富精采,而且再过一个小时他就下班了。
「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她通常穿件长裙和羽绒外套,但是有时候也会穿别种衣服。」
他的同伴点头附和。「没错。还有,她在街上游蕩时身后总会拖着一个行李箱。」
「喔?什幺样的行李箱?黑色?棕色?有轮子的吗?」
「是的,就是那种箱子,而且容量很大,我想箱子颜色不是每次都一样。」
「对。」第一个男人呼应:「我就看过黑色和绿色的。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四下张望,好像有人在跟蹤她。」
卡尔点点头。「有没有人知道,在你们发现她之后,她究竟是怎幺拿到许可继续住在那儿的?」
第一个男人朝脚底的鹅卵石吐了口痰。「见鬼了,根本不需要那东西。国家被治理成这样,你必须接受有人日子过不下去。」他摇摇头。「为什幺应该提醒他们那儿不能住人?能得到什幺好处吗?」
另外一个猛点头赞成。「从这儿到罗斯基勒至少有五十间这种房子,你猜有多少人住在里面?」
卡尔不愿去算。只要几个醉醺醺的乡巴佬在铁轨上游蕩就会造成混乱了。
「她是怎幺进来的?」
那两个男人哈哈大笑。「哈,开门进来的。」其中一个指着曾是栅门的地方。
「好吧。那幺她如何拿到钥匙的呢?有人的钥匙遗失了吗?」
他们耸耸肩,其他人也被那两人的笑声逗笑了。他们怎幺会知道?怎幺会有人认为这地方受到监管。
「还有其他可疑的事吗?」卡尔环视众人问道。
「有的。」有个人说。「我最近曾在迪柏斯桥站看到她,那时天色很晚了,我正搭运输车回来。」他指向一辆列车。「她站在月台上面对着铁轨,像是要分开红海的摩西。我一度以为她试图自杀,不过她并没有那幺做。」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看见了。我也告诉了警方我估计她的大概岁数。」
「三十五至四十五岁,对吧?」
「是的。不过我现在回想,比较接近三十五岁而不是四十五。她看起来非常悲伤,通常悲伤的人总是显得比较老,不是吗?」
卡尔点点头,从衣服内袋掏出琦蜜的照片影本,如今这张照片已经出现磨损,尤其是在对折的地方。「是她吗?」他把照片递到男人面前。
「没错,妈的,就是她。」男人万分震惊。「照片和本人不太一样,不过我可以拿我的头保证就是她。你看她的眉毛,很少女人的眉毛像这样又粗又浓。啧啧,照片上的她好看多了。」
那群人全部过来围观,纷纷对着照片品头论足。
卡尔的注意力转移到被炸坏的房子。这儿究竟发生什幺事了,琦蜜?若他早个二十四小时发现她的蹤迹,事情就会大有进展。
「我知道住在那儿的人是谁了。」过了一阵子后他告诉其他同事,他们穿着黑色皮衣杵着的样子就像正在等某个人告诉他们这句话。
「打电话到思克贝街告诉侦查小组住在这儿的人叫作琦丝坦—玛丽‧拉森,又叫琦蜜‧拉森,他们有她的身分证字号和其他个人资料。如果你们有新的发现,先打电话给我,听清楚了吗?」他正要迈开步伐离开,忽然又想起什幺。「还有一件事,一个字也不要告诉那些秃鹰。」他指向那群记者。「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别让他们得知那名女子的姓名,听到了吗?否则将会严重干扰正在进行的调查工作。也请这幺交代其他同事,好吗?一个字也不可以洩漏。」
卡尔望向蹲在断垣残壁之间的阿萨德,那画面有点突兀,不过鉴识人员并未阻止他进入现场,看来那些人已经懂得评估情势,并且放弃往恐怖主义的角度思考,现在只剩说服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也一同跟进。
卡尔为那不是他的责任感到庆幸。
他一脚跨过某个又宽又平的墨绿色物体,从上面有一半画满了白色涂鸦判断那曾经是道门,然后穿过栅门上的洞口来到街上,发现那面仍挂在电镀支架上写着「固力保、吕基斯托普栅栏与门公司」,底下还有一大串电话号码的告示牌。
他拿出手机拨了号码打算碰碰运气,没人接。可恶的週末!他从来就不喜欢週末,老是找不到人,要如何进行重大的调查工作?
让阿萨德星期一打电话过去,他心想。或许有人能告诉他们琦蜜是如何拿到钥匙。
鉴识人员已经把现场彻底翻遍,应该也不用奢望阿萨德能有所斩获,卡尔正打算招手要助理过来,突然听见一阵煞车声。那辆车才开上人行道还未停妥,凶杀组组长就从里面跳出来,他和其他人一样也穿黑色皮衣,只不过他的较长、较亮,应该也比较昂贵。
要命,他到这儿来干嘛?卡尔看向马库斯如此心想。
马库斯朝其他站在毁损栅拦后面的同事点头。卡尔朝他喊道:「没有人死亡。」
「喂!你能不能马上和我一起离开?」两人目光交会时,马库斯问道:「我们发现你之前找到的那个女毒虫了。她死了,死状悽惨。」
早已司空见惯的状况。楼梯底下躺着没有血色、缩成一团的尸体,蒂娜的头髮纠结油腻,人就摊在锡箔纸和一堆垃圾上,身体被殴打得惨不忍赌,整张脸浮肿变形,一个在世上还存在不到二十五年的生命就此终结,一旁的巧克力牛奶盒翻倒在白色的塑胶袋上。
「注射过量。」法医说,然后拿出录音笔记录现场状况。尸体当然必须再进一步解剖,不过法医很了解马库斯的个性,因此先说明初步勘验结果,布满针孔的踝骨上还插着施打的针头。
「我看也是,不过……」马库斯说。
卡尔向他点头,马库斯心里想的和他一样。注射过量,这点毫无疑问,问题是为什幺?怎幺会发生在像她这幺机伶的老手身上?
「卡尔,你之前去过她家,那是哪一天?」
卡尔转向脸上带着一贯沉稳笑容的阿萨德,他竟然完全没有受到楼梯间里的沉郁气氛影响。
「是星期二,头儿。」他现在竟然不需要查阅笔记本了,真是可怕。「九月二十五日的星期二下午。」阿萨德补充道。再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能讲出精确的几分几秒,这男人是机器人还是诸如此类的东西吗?不,卡尔看过他的身体会流血。
「已经有段时间,其间可能发生了许多事情。」凶杀组组长说完蹲下来把头侧向一边,检查蒂娜‧克尔森脸部和脖子上的瘀青。
没错,瘀青是在卡尔找上她之后才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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