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他已经在楼上警卫室。」阿萨德说:「他下来时,需要我人在这儿吗?」

「不用了。」卡尔摇摇头。阿萨德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过你可以帮我们泡咖啡,记得不要太浓。」

静谧的星期六时光,地下室里排水管的水声比平常安静了一半。阿萨德一个人独自吹着口哨,卡尔则飞快翻阅丹麦的《名人录》,了解正下楼来的客人背景。

曼佛列‧史洛特,四十岁。与死亡的模範生凯尔‧布鲁诺在寄宿学校时是室友。一九八七年毕业后服务于皇家卫队,预备少尉,企管硕士毕业。三十三岁之后陆续成为五家企业的负责人,五间公司的董事,一所国际公法机构的理事,并多次策划、帮助葡萄牙艺术的展览。一九九四年后与亚古斯提娜‧佩索结缡,曾在葡萄牙与莫三比克担任过丹麦领事。

他除了获颁十字勋章之外,还得过不同的国际勋章。

「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握手时劈头就说,然后逕自在卡尔对面坐下,手将长裤上熨烫出的摺痕稍微拉高,以免膝盖太过侷促,外套则随意甩向旁边。想像这个男人身处寄宿学校那种环境,比想像他和孩子们在沙堆里玩沙要简单多了。

「凯尔‧布鲁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不喜欢公共游泳池,纯粹就是不喜欢。因此在布拉霍伊发现他着实不寻常,那儿什幺样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全在身边来来去去,你知道的。」他打从心底如此认为。「何况我从来没看过他从跳台上跳下来,更别说是十公尺的跳台了。」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桩意外?」

「怎幺可能是意外?凯尔是个聪明的家伙,每个人都知道若是从上面掉下来必死无疑,他更不可能跑到上面蹦蹦跳跳。」

「所以也不可能是自杀了?」

「自杀!为什幺?我们才结束毕业考耶!他父亲还送了他一台别克尊爵限量车款当毕业礼物,双门轿车。」

卡尔慎重的点点头。他知道别克是辆汽车就够了。

「他很快就要前往美国念法律。哈佛。他有什幺理由做出这种蠢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感情困扰呢?」卡尔小心翼翼丢出风向球。

「唉,只要是凯尔看中的女人没有追不到手的。」

「你还对琦蜜‧拉森还有印象吗?」

曼佛列‧史洛特的脸垮了下来,显然不乐意想起这个人。

「他是否因为被她抛弃而悲伤难过呢?」

「悲伤难过?他是气炸了。凯尔根本不像是那种会被人抛弃的人,话说回来,谁又喜欢被甩呢?」他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手拨开落到额上刚染、修剪过的头髮。

「他是否打算採取什幺行动?」

曼佛列耸耸肩,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又拍去领子上的灰尘。「我今天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我认为我们的看法一致,也就是凯尔是被谋杀的,否则你不会在二十年后花那幺大的力气来找我。我说得没错吧?」

「这点我们目前无法断定,不过我们重启调查自然有一定的理由。你认为凯尔有可能是被谁推下去的吗?」

「不清楚。琦蜜和她班上一群有病的怪胎混在一起,那帮人就像小喽啰围绕在她身边,受她坚挺丰满的胸部所操控。乳房统治,你说是吧?」说完爆出一阵大笑,完全不适合他的身分。

「凯尔是否想重修旧好?你知道吗?」

「她那时候已经和一位老师陷入师生恋了。郊区来的教书匠,一点品格也没有,否则他应该知道自己必须与女学生保持距离。」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摇摇头。「他在学校的时间不长,我想他教了几班丹麦文,如果不是自己班上的老师,一般人应该不会注意到他。他……」然后举起一只手指,专注的眼神看来想起了一些事。「不对,我想起来了,他叫作克拉夫斯,我的天啊。」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他呼吸沉重!

「你刚说的克拉夫斯,是克拉夫斯‧耶朋盛吗?」

他抬起头,然后点了点。「是的,耶朋盛,没错。」

掐我一下吧,卡尔心想,我在作梦吗?他今晚就要和这个男人碰面啊!

「请将咖啡放在那儿,阿萨德。谢谢你。」

他们等到他离去后才又开口。

「我得说,」卡尔微微一笑,「我们这儿有点简陋,不过还是有员工可以使唤。」曼佛列又爆出那种不讨人喜欢的笑声,卡尔完全能够想像他在莫三比克对待当地人的态度。

曼佛列嚐了一口摩卡咖啡,显然光喝一口就已够他受了。

「好吧。」他接着说:「凯尔仍然很喜欢那个马子,和很多人一样。她被学校赶出去后,他很想一个人独自拥有她,当时她住在奈斯维德市。」

「我想不通为什幺凯尔是在布拉霍伊区出事?」

「毕业考结束后他搬到祖父母家,以前他就住过那儿。他们住在恩德鲁,是对可爱和春的老夫妇,当年我常去他们家玩。」

「他双亲不住在丹麦吗?」

他耸耸肩。曼佛列的孩子一定也上寄宿学校,才能让他专心投入工作。

「你知道琦蜜2g班上那群朋友里有人住在游泳池附近吗?」

曼佛列的目光扫过卡尔身上,在办公室内逡巡,最后凝视着白板上的照片、攻击事件的受害者名单,看到他最好的朋友名字就列在第一行,才明白事态严重。

卡尔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一看,心里不禁咒骂一声。

「那是什幺?」曼佛列手指着名单,顿时一脸凝重问道。

「那个啊,那些事件彼此没有关联,我们只是根据时间顺序整理档案罢了。」

真是白癡的解释,卡尔心想。如果档案已经在架子上归位,为什幺还要将它们写在白板上?

不过曼佛列并未继续追究。对不需要从事基层工作的人来说,也许根本不熟悉这种细微末节的程序。

「你们需要调查的事件真多。」

卡尔双手夸张一挥。「所以你若是能回答我的问题,对我们真的非常重要。」

「你刚才问了什幺?」

「我只是想知道在琦蜜那帮朋友里,是否有人住在布拉霍伊附近。」

他毫不犹豫立刻点头。「有的,克利斯汀‧吴尔夫。他父母在海边有栋包浩斯风格的房子,非常壮丽,他把自己的父亲赶出公司后接收了那栋房子。嗯,我想他的妻子目前仍和第二任丈夫居住在那儿。」

除此之外从曼佛列身上挖不出什幺讯息了,不过多少有点收穫。

「萝思。」曼佛列的脚步声一消失,卡尔便开口唤道。

「关于克利斯汀‧吴尔夫妳了解多少了?」

「拜託一下,卡尔!」萝思拿笔记本敲敲自己的头。「你是得了阿兹海默还是什幺吗?你派给我四项任务,根据你的优先顺序,那件事排在第四位,你以为我能了解多少?」

「那幺照妳的意思,妳何时才能报告相关资料?难道妳不会调动一下顺序吗?」

她双手猛然权腰,就像个义大利妈妈打算开口臭骂懒洋洋窝在沙发上的捣蛋鬼,但却赛地笑了出来。「哎哟,我还真没办法继续装下去。」她舔舔手指,翻开笔记本。「你真以为这里所有事情都随你心意行事?我当然是先解决了这项任务,毕竟那最容易完成。」

克利斯汀‧吴尔夫死亡时才三十岁,身价富可敌国,之前一手将父亲赶出他所建立的船运公司,使他破产,据说那是为了惩罚父亲对儿子实行冷硬无情的教育所使出的合理反击。

富有加上黄金单身汉的身分,这样的组合让克利斯汀六月迎娶玛利亚‧萨克森霍德时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新闻。玛利亚是萨克森霍德伯爵的第三个女儿,但他们的幸福生活维持不到四个月,克利斯汀便于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五日在一场狩猎中丧生。

意外发生在他位于罗兰岛的週末度假庄围。那天他一大早出门,应该在半小时后与打猎的朋友会合,但两个多小时后却被人发现大腿上有个可怕的枪伤,因为出血过多死亡。根据验尸报告,他死亡的速度很快。

卡尔在以前的案件中也碰过类似的情形。

然而令人讶异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怎幺会发生这种事?他的打猎同伴曾不止一次提及,克利斯汀曾经在格陵兰岛遇到北极熊,却因为手指冻僵无法拉开武器保险而未能将其捕获,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他从此都让枪处在随时可击发的状态。

即使如此,仍无法釐清一个疑点──他是如何射伤自己大腿的?根据后来的调查显示,应该是他在沟里绊了一下,不小心扣下挂在手指上的霰弹枪造成,重建案发现场后证明这个解释的确足以採信。

由于意外发生后,年轻的伯爵小姐并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因此多少传出她早就后悔结这个婚的传言,毕竟两人年岁差距悬殊,个性迥异,更何况继承的遗产也绝对足够抚慰她的伤痛。

雄伟的宅邸俯瞰着湖泊,周围一片辽阔,放眼望去具有此种规格的房子并不多,而如此形式的建筑显然连带提高了附近房产的价值。

卡尔估计在房屋市场疲软之前,这栋建筑的价值应该高达四千万克朗,而如今这样的房子几乎不可能卖出去。人民是否用选票选出了导致目前处境的政府呢?在向买主大献殷勤,刺激市场需求后,又有谁关心经济结果?

开门的男孩顶多八、九岁,身上穿着浴袍和室内拖鞋,看起来因为患了重感冒而鼻水直流。卡尔完全没料到会在数十年来经常出入着企业家与金融鉅子的雄伟门厅中看见这光景。

「我不可以随便让人进来。」他说:「我妈妈不在家,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你可以打电话告诉她警察希望和她谈谈吗?」

「警察?」男孩疑惑的打量卡尔。他身上要是穿的是像巴克或马库斯一样的黑色长皮衣,一定多少有助于取得信任。

「你看,这是我的警徽,去问一下你母亲我是否可以到里面等她。」卡尔说。

但男孩却只是啪一声关上门。卡尔站在门前阶梯上苦等半个小时,注视着在湖另一边漫步的人们,在好天气的星期六上午,丹麦慈善机构的捐款箱为了某种立意良好的目的全部出笼了。

「你找谁?」刚步出汽车的女子问道。

她的警觉性很高,似乎只要一个错误的动作,就会将手中购买的物品丢在阶梯上,跑向后门。

卡尔在半小时前学到了教训,于是赶紧拿出口袋里的警徽。

「卡尔‧莫尔克,特殊悬案组。你儿子打过电话给你了吗?」

「我儿子生病躺在床上。」她忽然一脸担忧。「难道不是吗?」

所以他并没有打电话,这个小捣蛋鬼!

卡尔重新自我介绍。女子虽然明显不太乐意,最后仍然请他进屋。

「弗列德利克!」她朝楼上大喊。「有小香肠喔!」她不做作的和蔼可亲模样,和一般伯爵之女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楼梯上传来小碎步声,但男孩一看见卡尔站在大厅中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天真的小脑袋一定正在想像没有服从警察的指示会受到什幺样的惩罚。

卡尔朝他眨眨眼,表示不会有问题。

「喂,弗列德利克,你有乖乖躺在床上吗?」

男孩点头,然后拿着热狗一溜烟跑掉。他一定希望从卡尔眼前和脑海中永远消失。狡猾的男孩!

卡尔随即切入正题。

「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对你有所帮助。」她友善的望着他。「克利斯汀和我基本上并不是那幺了解对方,因此我也不知道当时他脑子里在想什幺。」

「然后你又再婚了?」

她粲然一笑。「是,克利斯汀过世的那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先生安德鲁,我们有三个小孩,弗列德利克、苏珊娜和琦丝坦。」

真是非常普通的名字啊!或许他应该重新斟酌一下自己对贵族的成见了。

「弗列德利克是老大吗?」

「不是,是老幺。双胞胎已经十一岁了。」她回话的口吻好像已经知道卡尔下一个问题就会问年龄似的。「是的,克利斯汀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不过我现任丈夫对她们很好,对她们的关心并不比自己的孩子少。我公婆在伊斯特本有座庄园,两个女孩目前就读那附近一所声誉良好的寄宿学校。」

她说得还真随意、自然,一点也不觉得丢人。一个家财万贯的年轻女人,生活无忧无虑,竟忍心将才十一岁的孩子送到英国去接受长期又严格的教育?

这让卡尔又站在自己所属阶级的位置上重新审视她,他之前对贵族的成见可见不无道理。「你当时嫁给克利斯汀时,他是否曾经提过一位琦丝坦—玛丽‧拉森?你的一位令千金的名字和她一样,真是有意思。总之,克利斯汀与这位琦丝坦—玛丽‧拉森交往甚密,而且他们就读同一所寄宿学校。你有印象吗?」

她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看着她,等待她开口,但是她依旧一语不发。

「好吧,发生什幺事了?」他问。

她伸出双手做出拒绝的手势,即使没有开口说出:我没兴趣谈这件事,就是这幺简单。也能让人明显感觉得到她的意思。

「或许你认为两人之间有外遇,是这样吗?虽然你那时候已经怀孕了。」

「我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係,而且我一点也不想了解。」她把双手扠在胸前,也许下一秒就会请他走人。

「她如今流落街头。」

但这个消息也没有让她好过一点。

「克利斯汀每次和她谈过话之后就会打我,这样你满意了吗?我不知道你为何上门,但是你最好马上离开。」

他原本没有打算说明来意,但还是吐露了此行目的。「我是为了调查一桩谋杀案而来的。」

她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若你认为是我杀了克莉斯汀,可以省省别费心调查了,虽然我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她摇摇头,眺望着窗外湖泊。

「你先生为何要殴打你呢?他是虐待狂吗?他酗酒吗?」

「他是不是虐待狂?」她望向走廊,确定没有小脑袋会突然出现。「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

离开后,卡尔仍然站在屋外一会儿,仔细观察四周后才坐进汽车里,在玛利亚‧萨克森霍德讲完那些事情后,让整间大房子的气氛顿时变得可怖骇人。她在婚后经历到所有三十岁的男人能够施加在二十二岁的柔弱女子身上的事,蜜月期很快就变成了梦魇,一开始是用髒话辱骂、威胁,最后变成肢体暴力。他殴打她时还会小心不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因为傍晚她仍然要盛装出席各式宴会,那是他娶她的唯一理由。

克利斯汀‧吴尔夫,一个让她一秒钟就爱上的家伙,却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遗忘。忘记他这个人、他的行为、他的存在以及围绕他身边的人。

卡尔坐在车里嗅闻是否飘散着汽油味,然后才打电话回悬案组。

「喂。」阿萨德就只说了这幺一个字,没有「特殊悬案组副警官助理哈菲兹‧阿萨德」或者其他说明,单纯只有「喂」!

「阿萨德,接电话时必须报出姓名与部门。」他劈头就说,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嗨,卡尔!萝思把她的录音笔给了我,实在是太棒了。然后她想和你说话。」

「萝思?她在你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为你找到一个毕斯普杰格的护士了。」她同样没打招呼开口便说。

「哈啰,妳好啊。干得好。」

话里嘲讽的意味,让萝思必须强忍住才没有出言反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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