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学校曾经发生几乎毁掉校誉的暴力事件,如果这件案子重启调查又会为学校带来什幺样的后果?
他妈的真要命!原来罗森是那儿的学生。他在这事件中扮演什幺样的角色?推波助澜者还是前哨部队?不是有人说过,一日为寄宿学生,终生皆为寄宿学生。
他缓缓点头。没错,就是这幺简单。
「哈迪,」他敲打着被单说:「你真是太神了!谁会怀疑到这点上呢?」他摸摸前同事的头髮,感觉湿黏又扁塌。
「你没有生我的气吧,卡尔?」面罩底下传来软弱无力的声音。
「为什幺这幺说?」
「你心里有数。就是关于钉枪事件,我对心理医师讲的那些话。」
「真该死,哈迪。你赶快恢复健康,让我们联手解决这案子,好吗?我完全能够理解,你躺在这儿多少会有些奇怪的念头。」
「不是奇怪的念头,卡尔。其中一定有鬼,而且和安克尔有关,这点我越来越肯定。」
「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侦办此案,如何?」
哈迪好一会儿躺着不讲话,只是让呼吸器持续运作。卡尔除了看着他的胸膛随之起伏,什幺也不能做。
「你想帮我的忙吗?」哈迪率先打破沉默。
卡尔坐回椅子上。这正是他每次来看哈迪时所恐惧的时刻,卡尔也但愿能协助自己的前同事寻死,满足他永恆的心愿。他不害怕被判刑入狱,也不畏惧伦理道德,纯粹就是办不到。
「不行,哈迪。别要求我做那件事,不要再说了。你一定不相信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很遗憾,老友,我下不了手。」
「不是那件事,卡尔。」哈迪舔着乾涸的嘴唇,彷彿如此一来要说的话比较容易溜出口。「我想问你是否可以让我住你家?而不是一直待在这儿。」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迎头罩下,卡尔觉得此刻瘫痪的人换成了自己,一字一句全卡在喉头。
「我想了很多。」哈迪轻声说下去。「住在你家的那个人不能照顾我吗?」
哈迪走投无路的绝望狠狠的捅了自己一刀。要莫顿‧贺蓝当看护?住在他家?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卡尔,我询问过了,申请家庭照护可以拿到许多补助,护士也会到家里察看状况。不会很麻烦的,你无须为我烦心。」
卡尔盯着地板。「哈迪,我的居住环境不是很理想,房子不大。莫顿就住在地下室,而那基本上是不被允许的。」
「我可以睡在客厅,卡尔。」哈迪的声音有点嘶哑,听起来似乎正想压抑眼泪夺眶而出,又或许他的状态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客厅够大了。只要让我待在角落就好,不会有人知道地下室和莫顿的事情。上面不是有三个房间吗?你们只要在其中一个房间放张床,他还是可以继续住在地下室。」一个大块头的人慎重其事的恳求他,如此庞大却又如此卑微。
「唉,哈迪。」卡尔终于开口回应。一想到客厅里要放下那幺大的病床和所有可能的仪器,实在让人无法点头答应,这一切会将最后硕果仅存家的感觉破坏殆尽。莫顿应该会为此搬出去,贾斯伯则会什幺事都看不顺眼,然后唠叨不停,虽然卡尔理论上希望这幺做,但现实状况就是不可行。
「你的病情太严重了,哈迪。若不是这幺严重的话……」他停顿了许久,衷心希望哈迪能自己打退堂鼓,不再是他的烦恼,但是哈迪始终不发一语,于是卡尔说:「哈迪,你仔细想一下,你手臂上的感觉範圃好不容易扩大了,我们再等等看吧。」
他看着老朋友的眼睛慢慢阖上,从那双眼睛里冒出的希望之火转眼间又熄灭了。
我们再等等看吧,卡尔这幺说。
彷彿哈迪还有其他选择。
※※※
即使卡尔当年刚进凶杀组还是菜鸟时,也没这幺早就进办公室。今天是星期五,但高速公路上还没什幺车,而地下停车场里,人们用迟钝不灵活的动作关上车门。他走过值勤室时闻到一阵咖啡香,时间还早。
在地下室里等待他的是一个大惊喜。悬案组的走廊上安放着一整排组装好的桌子,桌脚全都拉开架好,桌面调整到手肘高度,大量文件与档案分门别类的置于桌上。卡尔猜想,这般井井有条应该是经过一番抱怨和批评才换来的。三块告示板按照顺序固定在墙上,贴满洛维格命案相关剪报,最后一张桌子上铺着跪毯,阿萨德正蜷缩着身子躺在那儿呼呼大睡。
萝思的办公室飘来乐声,卡尔必须非常专注才依稀能辨认出是巴哈的《g弦之歌》,因为音乐被肆无忌惮的口哨声给淹没,那口哨旋律大概只有资深乐迷才听得懂。
十分钟后,卡尔置身于悬案组的办公室内,两名助理拿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坐在他面前,整个空间焕然一新,简直让人认不出来。
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放在椅背上时,萝思一直打量着他。「衬衫很帅,卡尔。」她开口说道:「我看见你把泰迪熊塞进去了,很好!」她指着他凸出来的衬衫口袋。
他点点头。这只泰迪熊会提醒他,一有机会就要把萝思赶到让她无力反抗的其他部门去。
「头儿,你怎幺说?」阿萨德一边说,手一边夸张挥动,将地下室所有房间比了一圈。这儿再也没有碍眼的东西了,就连对风水迷信的人也会感到欣慰,整间办公室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就连地板都清扫得一乾二净。
「约翰昨天回来上班,我们说服他到下面一起帮忙。」萝思说明。「毕竟整件事情是他起的头。」
卡尔努力让脸上冰冷的笑容看起来诚恳一点,其实他喜出望外,只是当中夹杂着惊讶的情绪,而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
四个小时后,三人各自坐在座位上等待挪威参访团大驾光临,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他们已经讨论过那份攻击事件名单,另外指纹鉴定报告也显示,棋盘问答游戏卡片上有两枚容易辨认的指纹为梭仑‧约耿森所有,还有一枚较模糊的属于妹妹莉丝贝。现在问题来了,究竟是谁拿走现场的卡片?是毕纳‧托格森?若是如此,为什幺卡片会出现在琦蜜位于欧德鲁区房子的金属盒里?除了毕纳‧托格森之外,其他嫌疑者中还有谁曾出现在那栋夏日别墅?若是能证明另有他人,就有可能在法庭上翻供。
一股亢奋的情绪在萝思的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折磨人的巴哈如今换上挖掘克利斯汀‧吴尔夫死因资料的积极气氛;阿萨德这边则是要找出琦蜜那伙人的丹麦文老师,那个叫耶朋盛(k.jeppesen)的现今下落与工作地点。
挪威人踏进此处之前,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
但是过了十点二十分仍未见人影,卡尔立刻明白出了什幺事。
「如果我没去接人,他们不会下来这儿。」他一把抓起档案夹。
经过圆形建筑的石阶后直上三楼,整段路卡尔都用跑的。
「他们在里面吗?」他朝一些疲态尽露的同事大声问道。他们点点头。
会议室里至少聚集了十五个人,除了凶杀组组长外,他的副手罗森和拿着笔记本的丽丝也在场,另外还有几个一脸呆滞的年轻人,卡尔将他们归之为司法部的人员,最后是五个衣着缤纷的男子。与其他同事的表现大相逕庭的是,他们全对卡尔绽放亲切笑容,光是这点,就已经替这群来自奥斯陆的客人加了许多分。
「嗯,这位是卡尔‧莫尔克,多幺美好的惊喜啊!」凶杀组组长高声介绍,但很明显是言不由衷。
卡尔一一和他们握手,连丽丝也没漏掉,在向挪威人自我介绍时,他特意讲得字正腔圆,但是对方的回答没有半句听得懂。
「待会先去参观我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卡尔说,故意忽略罗森阴郁的神情。「不过,我希望先向各位简短说明,新成立的悬案组的主要工作事项。」
他站在白板前说出先前演练过的内容,然后问道:「各位听得懂我的丹麦话吗?」
他注意到在场的挪威人点头如捣蒜,还有罗森深蓝色领带上的四个扇贝。
接下来二十分钟,卡尔简单解释了梅瑞特案的办案经过,从挪威人的表情研判他们相当了解这件案子,最后提及了悬案组目前正在进行的案件。
司法部那几个人的神态显示他们对此案一无所知。
卡尔转身面向凶杀组组长。
「在侦查此案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取得重要的关键证物,至少可以说明那群寄宿学生中一位名叫琦蜜‧拉森的人,直接或间接涉及凶案。」他解释整个状况,保证自己在取得金属盒时,旁边有位可靠的证人,同时发现罗森脸上的表情愈变愈阴沉。
「她或许是从同居人毕纳‧托格森那儿拿到金属盒的。」马库斯插话问道。
这个可能性他们已经在地下室讨论过了。「有可能,但我并不认为是如此。请各位注意放在金属盒里那张报纸的日期,根据毕纳的说法,那天琦蜜正好搬去和他同居。我相信是琦蜜把东西包好藏起来,因为她不希望毕纳看见那个盒子,但我们也不排除其他可能的解释,所以目前首要之务就是找到琦蜜‧拉森的行蹤。有鉴于此,我们请求展开搜寻行动,并且增加两名人力,派人巡逻中央火车站周遭,监视毒虫蒂娜,以及加强注意狄雷夫‧普朗、托斯腾‧弗洛林和邬利克‧杜波尔‧颜森等三位男士。」说话时他瞪视着罗森,随后又转身向挪威人解释:「此三人也属于寄宿学校那帮学生,当时涉有洛维格双尸命案的嫌疑。如今他们在丹麦是名流之士,是社会顶层受人尊崇的好公民。」
马库斯组长眉头深锁,露出深刻的皱纹。
「请各位想想。」卡尔又回头看着挪威人。他们喝咖啡的模样彷彿搭了六十个小时的飞机却没有获得应有的机舱服务,抑或是自从德国人入侵他们国家后,从此再也没喝过摩卡咖啡。「从各位以及挪威警察出色表现不难发现,这种关键证物往往可以发掘其他犯罪事实,那些犯行至今若非尚未查明,就是未被归类为犯罪行为。」
这时有位挪威客人举手,用有如吟唱声调的挪威语提出问题。卡尔不得不请他重複一次,后来由司法部一个官员帮忙翻译。
「托内斯警长想知道,是否有份可能的犯罪清单与洛维格命案有关。」他翻译说。
卡尔礼貌的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是如何从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听出一段有逻辑的话?
他从档案夹里拿出约翰‧雅各博圣的名单,将它固定在白板上。「凶杀组组长马库斯在这部分的调查工作助益良多。」他给了马库斯一个感激的眼神。马库斯向坐在左右两旁的人亲切微笑,但表情看起来一头雾水。
「这是组长底下的一位正直同事,他将亲手调查到的结果提供给悬案组使用。如果没有这般优秀的手下及跨部门的齐心合作,绝对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有如此进展。别忘了,这件案子已经长达二十年,但是在十四天前才引起我们的关注。因此,非常谢谢你,马库斯。」
卡尔举起假想的酒杯向他致敬,但心里其实有数那早晚会变成飞镖射回来。
※※※
虽然罗森试图搅局破坏,但是卡尔仍然没花太多力气就说服挪威参访团来到地下室参观。
先前帮忙翻译的官员负责向卡尔转达挪威人的看法。他翻译说,参访团对丹麦人的谦逊感到钦佩,激赏他们进行任务时毫不犹豫的态度,而无须争论财政与人力资源方面的问题。
「有个人跟在我后头问东问西,但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幺,妳会说挪威话吗?」他低声向萝思问道。阿萨德这时正沉醉在挪威人对丹麦警察与其政策的讚美言词中,一边向访客解释他们像奴隶般做牛做马的原因,全面性的观点着实令人惊谋不已。
「这儿是优先调查的关键资料。」萝思说,然后简单叙述了她整夜归纳整理的案件内容,整个过程皆以简单易懂、清脆悦耳的挪威语说明。卡尔从未听过她如此亲切有礼的语气。
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但萝思的功劳确实不小。
一行人走入卡尔办公室,液晶电视正播放着荷曼高兰山闪耀在阳光下的影片。播放奥斯陆旅游景点dvd是阿萨德的主意,片子是他十分钟前从书店买来的,所有访客看到影片后大受感动。当司法部长在一小时后与他们共进午餐时,看到挪威人如此满意一定非常开心。
其中一位显然是主管的挪威人诚挚邀请卡尔前往奥斯陆,还特别强调:若是他无法说服卡尔,那幺他希望卡尔无论如何一定要赏光和他们吃顿饭,倘若这样仍不行,那幺至少让他们握手致谢,因为那是卡尔应得的敬意。
※※※
所有人离开之后,卡尔看着两位助手的眼光可以解读为感激之意,不是因为他们好好招待了挪威人参观了地下王国,也不是因为三楼的人很有可能会因此要他上楼进一步说明案情,而且把警徽还给他。当然,若是能拿回警徽,表示停职处分在生效之前便已走入历史:一旦停职成了历史,他便无须再接受梦娜‧易卜生的治疗;若不必接受治疗,那幺他们就能出去约会吃饭。先是吃饭,嗯,接下来就不知道了。
他想要好好讚美两人,就算没有大肆夸奖,至少也让他们早点下班度週末,但这时一通电话破坏了他立意良好的计画。
阿萨德曾经在洛德雷中学留下讯息,促使某个叫克拉夫斯‧耶朋盛的教师拿起话筒联络悬案组。
是的,没错,他已经準备好和卡尔见面。是的,他曾经在八〇年代中期于寄宿学校任教,那时候的事情至今仍栩栩如生。
而且并不是段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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