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越野车停靠在滩纳克酒店前的鹅卵石路上,狄雷夫把头伸出车窗外,指示其他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抵达森林时,太阳仍未昇起,围猎者也隐身在猎人之家没出来。车里的人很清楚程序,他们扣好外套、拿着未上膛的霰弹枪,整装完毕后在狄雷夫身边集合,有些人还带着狗。
托斯腾永远是最晚到的那个人。他下半身穿了一件小方格灯笼裤,上身搭配量身订作的紧身猎装夹克,就算穿去参加舞会也够体面。
狄雷夫满脸不以为然的看着在最后一刻从某辆越野车行李厢拉出来的猎犬,然后开始打量在场的人,看到某张脸时他忽然顿住。
他把班特‧克伦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克伦,谁让那个女人来的?」班特‧克伦除了是狄雷夫、托斯腾与邬利克三人的律师,也是协调规画狩猎的人。多年来他总是负责在他们后头灭火,但也非常仰赖他们每个月汇入他户头的可观进帐。
「是你太太,狄雷夫。」他压低声音说。「黎桑‧约特说想陪她先生一起打猎。附带一提,她的枪法比较準。」
枪法比较準?见鬼了,这点根本不重要。狄雷夫的狩猎活动没有女人立足之地,这件事没得商量,而原因不只一个。克伦难道不知道吗?天啊,泰尔玛在想什幺!
狄雷夫拍了拍约特的肩膀。「很抱歉,老兄,你夫人不能同行。」即使可能会引起不快,他仍请约特把车钥匙交给他太太。「她可以驾车到滩纳克酒店,我很乐意打电话交代一声,请他们帮她开门。也请她带走你们那只不听话的猎犬,约特,你应该知道这次的围猎很特别。」
有些靠区区祖产过活的笨蛋,彷彿自己有资格发言似的出面想缓颊,他们根本不懂这种短毛狗的脾性。狄雷夫用鞋尖在林地戳了戳,又重複了一次:「不能有女士参加,黎桑,请妳离开。」
接着狄雷夫开始分发萤光色的绑带,但故意略过黎桑‧约特,也迴避她的眼神,只说了一句:「考虑一下把那只野狗带走。」这些蠢蛋在想什幺,竟敢违反他的狩猎规则,这次可非一般的打猎活动。
「若是我妻子无法参加,狄雷夫,那幺我也退出。」约特试图施加压力。这个穿着寒伧墨兰夹克的矮小男人,难道还没感受到和狄雷夫作对会嚐到什幺苦头吗?那次狄雷夫将花闹岩订单转给中国时,不是让他差点破产?约特真想再次自找苦吃吗?没问题,他会如愿的。
「那是你的决定。」他转过身不理睬那对夫妻,看向其他人。「你们都知道规矩。今天经历的事情和别人无关,清楚吗?」众人点点头,这是他要的唯一回应。「我们放出了两百只的雉鸡和鹧鸪,有公的、有母的,绝对够大家猎捕。」狄雷夫哈哈大笑后继续说:「嗯,基本上这个季节母鸡数量较多,但有谁在乎?」他注视着当地狩猎协会的人,这些人应该不会乱讲话,他们要不是为他工作,就是和他一起做事。「我们就不在禽类身上多费唇舌了,反正你们等会儿一定遇得上。比较有意思的是我今天準备的另外一项战利品。我先不透露,待会就知道了。」
众人满怀期待的注意狄雷夫的动作。他转向邬利克接过一把小棍棒。「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程序,八个人中会有两个人抽到较短的棍棒。抽到的幸运儿不需要使用霰弹枪,改拿其他武器,狩猎的目标也不是飞禽类,他们将有机会带走今日的战利品。这样清楚吗?」
抽菸的人把香菸丢到地上踩熄,纷纷以自己的方式为这次狩猎做好心理準备。
狄雷夫露出微笑。这儿全是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的表现也恰如其分,不讲情面、自私自利,简直就是完美典型!
「一般来说,被抽中的两位枪手可以平分战利品,不过这次是否也如此,就留给狩猎到的人决定。大家都知道如果是邬利克射中猎物的话会有什幺结果。」说完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但邬利克面无表情。不管是股票投资组合、女人或者是放出的猎物野猪,邬利克从不与人分享。
狄雷夫弯腰拿起武器。「你们看。」晨光中他手中的武器闪耀光芒。「我把索尔枪交给猎人之家测试。」他将其中一把索尔枪高举过头。「两把真正的名品。光是手中能拿上一把,就足以让人疯狂。开心吧,你们!」
他轮流让大家抽籤,故意对约特夫妇间的激烈争吵视而不见。抽完籤后,他把武器交给两位幸运儿。
其中一个是托斯腾。他看来很激动,但并非因为这次的狩猎,打完猎后他们得尽速谈一谈。
「托斯腾以前玩过一次,至于萨克森霍德,他将有场难忘的冒险。恭喜你们!」他向年轻的萨克森霍德点点头,和其他人一样举起酒瓶祝贺。萨克森霍德的头髮梳得服服贴贴,典型的寄宿学生模样,而且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你们是唯一能射击今日指定猎物的人,请正大光明公平追猎。请记住,务必射击到猎物不再动弹为止。同时也不要忘记,打到猎物的人将会获得今日战利品。」
他后退一步,从夹克暗袋拿出信封。「柏林一栋漂亮三房小屋的契约。房屋面对泰格尔跑道,不过别担心,机场很快会拆迁,之后从窗前就能直接通到湖边栈道。」一帮人立刻鼓掌叫好,狄雷夫莞尔一笑。妈的,他太太为了索讨这栋可恶的小屋在他耳边唠叨了半年,买了之后她去过一次没有?当然没有。她和她那讨人厌的姘头一次也没去过,乾脆乘机处理掉这烂东西。
「我太太会回去,不过我要留下狗。」后面传来声音。狄雷夫转过身,正好迎上约特那张顽抗的脸,他显然是为了不让自己失去面子而试图交涉。
狄雷夫转头飞快瞥了托斯腾一眼。没人可以命令狄雷夫,既然他说不要带狗,那幺如果出了什幺事,就是那个人自己的过错。
「看来你坚持要带狗,约特,那好吧。」狄雷夫说道,眼神仍然避开约特的妻子。
他没有兴趣和这个老头子争执,那是他和泰尔玛之间要解决的问题。
※※※
他们走出山丘上的矮树丛,来到林中空地,腐植土的味道逐渐减弱。五十公尺外的小树林浸淫在薄雾中,后头浓密的灌木林一路没入远处苍郁茂盛的森林,眼前彷彿一片绿色汪洋,好一幅壮丽的景观。
「你们稍微散开。」狄雷夫说,等到大家彼此相隔约七、八公尺后,他才满意点点头。
小树林中,围猎者为了惊起猎物高飞所发出的声响还不够剧烈,偶尔才会见到一只被放出的雉鸡飞起,然后又落回林子里。跟在狄雷夫左右的猎人们蹑手蹑脚、满心期待往前进,完全沉溺于晨雾中所得到的刺激,光是扣下扳机这件事就能让他们乐上好几天。这群人虽收入百万,但杀戮却是唯一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必需品。
年轻的萨克森霍德走在狄雷夫旁边,激动得脸色苍白,那模样就与他父亲仍定期参加狩猎时一样。他小心谨慎往前走,眼光紧紧盯住小树林,不过也没放过后头的灌木丛和数百公尺远的森林边缘,他心里相当清楚,精準漂亮的一枪将能为自己获得一栋爱巢,就此脱离父母的控制。
狄雷夫举起手,众人全部停下脚步,唯独约特的猎犬狂吠不停,兴奋得绕着圈圈打转。果不其然,必须有人让这只肥胖的蠢狗安静下来。
接着,第一批鸟从小树林里展翅飞起,枪声开始此起彼落响起,死掉的鸟体一只只坠地,而约特再也约束不了他的狗,当隔壁一声令下:「衔回猎物!」猎狗即伸长舌头往前冲去,猛然间数百只鸟扬翅拍飞,猎人们往前飞奔,迴荡在树丛间的枪声与回音震耳欲聋。
这是狄雷夫的最爱:连续不断的射击,毫不停歇的杀戮。空中无数的点翻飞飘动,宛如凝止在色彩的狂欢中,鸟的躯体缓缓坠落,男人们急切的填充子弹。狄雷夫感受到身旁年轻的萨克森霍德的失落,因为他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拿枪射击。萨克森霍德目光如炬,眼神不断在小树林与森林边缘游移,巡视被灌木丛掩盖住的平坦区域,但对他的猎物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毫无头绪。同伴的嗜血欲望越得到满足,他手中的枪就握得越紧。
猎场上,约特的短毛狗扑向另一只狗,那只狗立刻丢下口中的猎物,呜咽退却跑开。在场的所有人都目击到了这一幕,除了约特,他不断上膛、射击,再上膛、射击。
当约特的狗第三次叼着猎物回来,又迅速咬向另一只狗时,狄雷夫对已经注意到短毛狗的托斯腾使了个眼色。即使有强健的肌肉,但未被驯服也不受控制,那幺对一只猎犬来说就是集所有低劣的特质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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