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们全都该死!」她脸颊贴在桌布上气喘吁吁的说,接着双手向前一伸把茶杯翻倒。

「冷静点,玛塔,亲爱的。」伊薇特连忙把大口喘气的玛塔扶回靠枕上。

等玛塔终于控制住呼吸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坐在一旁抽着她的小雪茄。伊薇特把卡尔和阿萨德带到隔壁的餐厅去,为她朋友刚才的反应道歉。她说玛塔头里的肿瘤越长越大,旁人无法预料她的行为与反应。「她不是一直这样的。」

好似卡尔他们要求她道歉。

「之前来过一个男人,他告诉玛塔自己以前是莉丝贝的好朋友。」她微微抬高几乎掉光的眉毛。「莉丝贝是玛塔的女儿,他儿子叫作梭仑。这你们已经知道了,是吧?」阿萨德和卡尔点点头。「也许是莉丝贝的朋友借走了卷宗,我不确定。」她望向温室。「但他保证只借一阵子就会归还。」她悲伤看着两人,让人不禁想要将老妪拥入怀中。「但他很可能来不及在她辞世前这幺做了。」

「你记得借走卷宗的那个人叫什幺名字吗,伊薇特?」

「很遗憾。玛塔借他的时候,我人不在场,而她的记忆力也衰退许多。」她拿手指敲敲太阳穴。「你们知道的,肿瘤的关係。」

「他是不是警察?」卡尔紧追不捨。

「我想应该不是,但也有可能。我也不清楚。」

「为什幺他没有把这个也带走呢?」阿萨德指着夹在自己腋下的彼特汉箱子问。

「啊,这个啊,那是玛塔的主意。不是有个人出面投案承认自己犯下谋杀案吗?从那之后,我开始帮她蒐集资料,这样做对她的病情也有帮助。借走卷宗的男人觉得那些剪报不是很重要,它们也的确不重要。」

他们向她老妇人借了玛塔家夏日别墅的钥匙,接着又详细询问凶案发生后那些日子的状况。但伊薇特挥了挥手没回答,毕竟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了,更何况不是什幺快乐的回忆。

不久后社区护士来了,于是卡尔两人道别离开。

※※※

哈迪的床头桌上放了张儿子的照片。那是这个插着尿管、头髮油腻的瘫痪男人曾经拥有另外一种生活的唯一证明,而非只有呼吸器、二十四小时播放的电视节目与拥有繁重工作量的看护所形成的日常生活。

「你终于来了……」哈迪说道,眼神盯着霍内克脊椎中心上方数千公尺外的一点虚空,那儿视野开阔,却也能让人跌落千丈,再也醒不过来。

卡尔急着想找藉口解释自己多日未出现的原因,但最后放弃了,他只是拿起相框说:「我听说马兹去上大学了。」

「从哪儿听来的?你跟我太太上床吗?」哈迪的眼睛眨也不眨。

「不是,哈迪,他妈的,你干嘛这样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啊,我忘了,应该是听警察总局里的人说的。」

「你的小叙利亚人呢?他们又把他送回沙漠去了吗?」

卡尔很了解哈迪,他只是在随口闲扯。

「告诉我你在想什幺,哈迪,我人都在这儿了。」卡尔深吸了口气。「以后我会更常来看你,老家伙。我之前跑去休假,你知道的。」

「看见桌上那把剪刀了吗?」

「看见了。」

「剪刀一直放在那儿,他们拿来剪纱布和胶带,这样才能把探针与针头黏在我身上。那把剪刀看起来很尖锐,你不觉得吗?」

卡尔瞪着剪刀。「没错,哈迪。」

「你难道不能把它刺入我的颈动脉吗,卡尔?那样我会有多开心啊!」他笑了一会儿,又乍然止住。「我的手臂在发抖,卡尔,应该就在肩膀肌肉下方。」

卡尔皱起眉头。哈迪感受得到颤抖?可怜的家伙,若是真能感受到就好了。「要我帮你抓痒吗,哈迪?」他把被子稍微掀到一旁,寻思是否要将衬衫拉下来或者隔着衬衫抓痒。

「该死的白癡,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你看不见那儿在抖动吗?」

卡尔拉开衬衫。哈迪以前很注重仪表容貌,保养得宜,晒得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如今皮肤却像蛆那幺白。卡尔把手放在他手臂上,感觉不到一丝强健的肌肉,摸起来反而像鬆软的牛肉,而且感觉不到任何颤抖。

「卡尔,虽然很微弱,不过我可以感觉你摸到某个点。拿剪刀四处扎扎看,动作别太快,如果扎到对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可怜的男人,脖子以下全身瘫痪,仅剩肩膀有一丝丝感觉,而且不过是绝望者不愿放弃最后希望的错觉。可是卡尔仍照他说的做,从手臂中央开始有系统地往上扎,然后是四周,在他快戳到腋窝时,哈迪猛地大口喘气。

「就是那儿,卡尔,拿支笔把那个地方标起来。」

卡尔照做,毕竟朋友一场。

「再扎一次!你随便戳,不要让我知道,卡尔。我会在你扎到做记号的地方做出反应,我把眼睛闭上。」

当卡尔戳到标示十字记号的地方时,哈迪叫道:「那里!」然后笑了起来,或许还稍微啜泣了一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件事让人起鸡皮疙瘩。

「别告诉护士。」

卡尔眉头一皱。「为什幺不说?那是好事啊,哈迪!或许这代表你的身体仍有一丝希望,他们就知道从何着手治疗了。」

「我要自己想办法复健,卡尔。我想找回自己的手臂,你懂吗?」哈迪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的老同事。「至于我的手臂要用来干嘛就不关别人的事了,你了解吧?」

卡尔点点头。只要能让哈迪振奋心情,不管什幺事他都无所谓。看来他的老同事活着的唯一目标,是有一天能亲自拿起剪刀往自己脖子刺下去。

但问题在于,手臂上那个有感觉的小点是否真的存在?不过卡尔决定不要深究,顺其自然,毕竟对哈迪的病况没有帮助。

卡尔把衬衫拉好,被子高高盖到哈迪下巴。「你还跟那个心理医师谈话吗?」梦娜‧易卜生诱人的曼妙胴体浮现卡尔眼前,多幺可口的景象。

「是的。」

「你们都谈些什幺?」他希望哈迪的回覆中会出现他的名字。

「她不断询问亚玛格岛枪击案的过程。我不清楚那样做有什幺好处,不过她在这儿大部分时间都在谈那件该死的钉枪案。」

「嗯,那女人就是这样。」

「卡尔,你知道吗?」

「什幺?」

「就算我不乐意,她仍勉强我去回想整个事发经过。操他妈的,我真想知道那幺做有什幺用。不过,的确有个问题。」

「什幺样的问题?」

他直视卡尔双眼,就像他们审讯嫌疑犯时那样,没有责难,但也不是相反的态度,令人感觉不安。「你、我和安克尔是在那个男人被杀八到十天后才抵达花园小屋的现场,对吗?」

「没错。」

「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毁尸灭迹,时间真是他妈的够长了,但为什幺他们没有那幺做?为什幺要等待?他们甚至可以放把火将那个烂地方烧得一乾二净,移走尸体,让现场埋没在灰烬中。」

「是的,的确匪夷所思,我也觉得纳闷。」

「而且他们为什幺偏偏选在我们到场的时候回小屋?」

「没错,这一点也让人惊讶。」

「惊讶?你知道吗?卡尔,我并不惊讶,已经不会了。」他想要咳嗽清清喉咙,但没办法清得很乾净。

「如果安克尔还在,或许会有更多线索。」哈迪接着说。

「什幺意思?」卡尔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想起安克尔,他的最佳搭档在他们眼前被人射杀也不过才八个月,却已滑出他的意识外。卡尔不禁心想,如果这类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别人会记得他多久?

「有人潜伏在屋外虎视眈眈等着我们,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我们之中有人牵扯在内,那个人不是我,也许是你,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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