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和阿萨德一脚还没踏进地下室,便已察觉到变化,而且还不是好的改变。楼梯底端堆放了一些箱子和有的没的杂物,无数的钢架零件堆叠在墙上,走廊尽头传来铿锵哐啷的声音,看来这一天还有得敲敲打打了。
「见鬼了,这儿怎幺回车?」卡尔在走廊咆哮。那扇隔绝石棉的门他妈的到哪儿去了?那是他们原本放档案和放大版瓶中信的墙板吗?
一看见萝思的头从她的办公室探出来,卡尔又叫道:「究竟是怎幺一回事?」但是感谢老天,她看起来至少又是以前那个萝思了。乌黑的黑色短髮,脸上涂得惨白一片,眼睛周围画着一圈的烟燻妆。看见她又和以前一模一样,感觉真是太好了。
「他们要清空地下室,那道墙挡了路。」她简单扼要说。
阿萨德想说些欢迎她回来的话。「很高兴再见到妳,萝思,妳看起来……」他思索着适当的说法,然后粲然一笑说:「妳看起来像妳自己,真的很棒。」
这不是卡尔会选用的表达方式。
「谢谢你们的玫瑰。」她说。描绘得线条分明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应该可以视为某种情感表露吧。
卡尔轻轻一笑。「感谢妳回来。我们很想念妳,但不是因为伊儿莎表现不好。」他赶紧补充说,「总之我们很想念妳。」然后他指着走廊尽头说:「那道墙是为了不让庶务组的人来找麻烦架设的。看在老天的份上,究竟是怎幺回事?妳刚才说他们要清空地下室,那是什幺意思?」
「要将所有的东西搬走,档案、赃物库、邮件收发室、员工丧葬基金处……只留下我们。你知道的,警察改革。前进一步,退两步。」
那幺地下室应该会一下子多出许多他妈的空间了。
卡尔转向她问道:「妳找到要给我们的资料了吗?那两位发生意外事故的女子身分,以及目前躺在哪家医院?」
她耸了耸肩。「我还没开始查询,因为必须先动手整理伊儿莎的东西。很急吗?」
卡尔看见阿萨德偷偷挥手示意他不要发作,一不小心她又要消失了。于是卡尔在心里默数到十。
老天啊,还要让她继续嚣张下去吗?
「很抱歉,萝思。」他内心挣扎着说。「以后我们会把需求说明得更明确一点。可以麻烦妳现在着手蒐集资料吗?因为这件事的确有点迫切。」
他虚弱的朝兴奋竖起大拇指的阿萨德点点头。
萝思的脑袋里似乎有东西动摇了,她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宾果,他们学会怎幺和她相处了。
「对了,你三分钟后和心理医生有约,卡尔。你忘记了吗?」她说着,然后看了手錶一眼,「嗯,你真的要赶快出发了。」
「什幺意思?」
她把地址递给他。「若是跑步过去,你应该不会迟到。梦娜要我向你转达,你若能完成会面,她会感到很骄傲。」
真是一针见血。看来逃不掉了。
※
安克‧希果街距离警察总局不过两条街,却远得让卡尔觉得嘴巴里好像被人塞进真空泵,将肺叶的空气抽乾。梦娜日后最好省下这种美意。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那个叫作克里斯的笨蛋心理医生说。「这里好找吗?」
这要让人怎幺回答?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国家警察总局外事处就设在此处,他来这儿的次数不下三千次。难道这个心理医生丢了什幺东西,需要到国家警察总局来?
「先不说笑了,卡尔。我知道你心里应该很纳闷,你一定想问我在这里做什幺?外事处有很多事情需要心理医生协助处理。你应该想像得到。」
这个男人真是让人感觉毛骨悚然。难道他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卡尔说。「我们正在侦查一件具有急迫性的案件。」
这是实话。
「好。」克里斯在他的档案中写下这点。「麻烦你下次尽量準时过来,好吗?」
他拿出厚厚一叠档案,若是拿去影印的话,至少要花上两个小时。
「你知道这是什幺资料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卡尔摇摇头,不过他想也知道。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数。这儿是与你有关的资料,以及你和同事在亚玛格岛小屋遭遇枪击的报告。因此,我必须坦言在先,这些资料不便对你公开。」
「你想说什幺?」
「我手中有哈迪‧海宁森和安克尔‧荷耶尔针对这起案件的报告。报告中指出,你对整起事件的了解比他们两位更加深入。」
「啊哈,我不这幺认为。为什幺他们会这样写?我们是一起调查此案的。」
「嗯,这就是我们日后会面想要继续探讨的内容之一。我认为你在此案中或许遭遇了某些麻烦,如果不是刻意压抑,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卡尔摇摇头。见鬼了,这个人在瞎扯什幺啊?他是在法庭上接受审讯的被告吗?
「我根本没有遇到什幺麻烦。」他一阵火气上来,脸气得涨红发热。「那是件很普通的案子,除了有人对我们开枪之外。你究竟想说什幺?」
「你有没有任何概念,为什幺过了这幺久的时间,你一提到这案子,反应依旧如此激烈?」
「如果你差一点被射杀,而且两个好友没像你那幺幸运逃过一劫,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哈迪和安克尔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没错,他们是我的伙伴、我的搭档,我的好同事。」
「我觉得那并不一样。」
「我不晓得你是否曾经让行动不便的人住在客厅里,但我有。那样你还能说我不是一个好朋友吗?」
「你误会了,我肯定你在许多方面确实是个好人。你对哈迪‧海宁森一定感到内疚,才愿意为他做这幺多事。不过,你确定当年你们一起工作时,确实是好搭档吗?」
「我是这幺想的。」他妈的,这个家伙真够烦人!
「但是,解剖安克尔‧荷耶尔的尸体时,在他的血液中验出了古柯硷。你知道这件事吗?」
卡尔顿时陷入沙发中,之前他没察觉自己坐在什幺材质的椅子上。不,他对吸毒一事毫无所悉。
「你也吸食古柯硷吗,卡尔?」
用双盯着他看的浅蓝色眼睛似乎越发冷酷了。梦娜若是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克里斯的眼神很娘,而且光明正大向他调情,但是眼前的情况供然是一场严刑逼供。
「古柯硷?我从没碰过那种髒东西。」
克里斯抬起手。「好,我们换个方向。哈迪的太太和他结婚之前,你们有过接触吗?」
现在又在上演哪齣戏码?卡尔瞪视着眼前像个雕像等待他回答的男人。
「有的。」他说。「她是我某任女朋友的好友,哈迪和她也是因此才会认识。」
「你们没有发生过性关係吗?」
卡尔不由得哼笑一声,他没给过她这种机会。这里进行的一切对他胸中压力有何助益,他依然一头雾水。
「你有点犹豫了。你怎幺说呢?」
「我要说这里进行的治疗方式还真奇特,让我大开眼界。你打算什幺时候拿出刑具啊?没有,我和她只有过几次热吻,此外无他。」
「什幺程度的热吻?」
「唉啊,克里斯,别太得寸进尺了,我没兴趣描述细节。除了拥吻和一点爱抚之外,什幺关係也没有。清楚了吗?」
他连这点也记录下来。
接着他又抬起那双浅蓝色眼眸注视着卡尔。「根据哈迪‧海宁森所谓空气枪一案的纪录,你很有可能与枪击你们的人有过接触。是这样吗?」
「没有,他妈的,根本没有这回事!一定有什幺误会。」
「好的。」克里斯又瞄了卡尔一眼,目光中似乎散发某种亲暱讯息。「不过卡尔,上床时若是屁股发痒,醒来时手指就会发臭。事情就是这样。」
噢,亲爱的上帝。这个人也开始用屁股了吗?
※
「如何,你被治癒了吗?」他回到地下室时,萝思人正好在走廊上。她脸上带着微笑,但笑容似乎有点灿烂过头了。
「真好笑,萝思。下次我若是再去面谈,妳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上礼仪和说话课。」
「好吧。」她又披上保护色,缩回战壕里了。「你不能期待我亲切友善又同时政治正确。」
亲切友善?什幺时候?
「妳有那两个女人的消息了吗?」
她说出她们的姓名、地址、年纪。两人差不多四十出头,没有任何犯罪背景,只是一般市民。
「我尚未联络王国医院加护病房的人员,等下会打电话。」
「那辆发生事故的车子是谁的?」
「你没看事故调查报告吗?那辆车登记在伊莎贝儿‧雍森名下。不过开车的是另外一个人,莉莎‧卡琳‧克萝。」
「嗯,这点我知道。她们两人支付教堂税吗?」
「你的话题跳跃得还真快啊。」
「妳究竟知不知道?」
她耸耸肩。
「那幺就去查出来,萝思。如果没有支付,调查看看她们是否属于其他教派。若是的话,又是哪一个?」
「我难道是热血奔走、怒吼正义的新闻记者1吗?」
1rasendereporterin,此一说法有可能借自报导文学大师基希的作品《怒吼的新闻记者》(derrasendereporter),表示深入第一线追查社会现象的热血新闻记者。
就在卡尔要发作时,收发室那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出了什幺事了?」阿萨德大叫说。
「不知道。」卡尔回喊道。只见走廊尽头站了一个强壮的男人,手中高举钢架的支架,随后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旁边走廊,扑向那个男人。男人将支架往下一劈砸,警察随即一个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男子发现了悬案组三名呆愣的成员,下一秒立刻转过来,高举支架朝他们奔来。萝思赶紧往后退,阿萨德反而静静站在卡尔身边。
「那家伙不是由楼上警卫负责的吗?」那个男人嚷着听不懂的话冲过来时,卡尔问道。
阿萨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弓起身,像个搏斗士般张开双手。可惜这招无法吓退攻击者,不过他很快就会后悔了。等到他近身,高举支架作势要攻击时,阿萨德已一个箭步冲上去,空手抓住武器。擒拿的结果令人瞠目结舌。
那男人肘关节被折弯,手中的支架向后摆动,猛力喀一声打在自己的肩膀上。骨头显然折断了。
为了安全起见,阿萨德用脚尖踩上肌肉男的腹窝。男人发出刺耳的呻吟声,那可不是乐意让人听到的声音。卡尔从未儿过这样一个大块头两三下就被人收拾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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