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算了,无所谓了。让我和班雅明离开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他皱紧眉头。她竟提出问题,抛出了挑战。他是否忽略了什幺呢?
「我说:『妳怎幺会有这种想法?』」
她耸耸肩。「为什幺不会有这种想法?你总是不在家,也不谈论自己,还把成堆的箱子堆在房间里,彷彿里头装着什幺圣物。你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家里的事情都是谎言,你……」
他没有打断她,而是她自己噤口不语。她惊慌失措的看向地板,对如何收回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感到无能为力。
「妳动了我的箱子?」问题说得很轻,但却烧灼着皮肤。
所以关于他,她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
若是无法摆脱她,他就完蛋了。
※
父亲看着他将所有的东西放成一堆,以前的玩具、丹麦作家英维‧李柏金那些有动物图片的着作,还有其他蒐集来的小东西,包括抓背很顺手的树枝、一锅蟹脚、海胆和章鱼化石。所有东西全堆在一起。等他都搬完后,父亲将床搬离墙边,于是压在白鼬底下的祕密全都暴露在外。那些画册、漫画和无忧无虑的时刻。
他父亲飞快的看了杂誌和书册一眼,开始数起有几本。每算一本,指尖就沾一下口水,然后再继续数下去。每数一本,便发出一声;每发出一声,就是一下打。
「二十四本。我没兴趣问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卓别林。现在转过来,我要打你二十四下,之后别让我再看见这种恶行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听懂了吗?」
他不吭一声,只是望着那堆东西,向每本书道别。
「不回答?那幺挨打的次数再增加一倍。你下次就得学会要张嘴了。」
但是他没有学会。儘管父亲打得他背上留下一条条长长的鞭痕,脖子后面瘀血,他仍然不发一语,甚至连眼睛也没眨,让父亲的皮带一次次落下。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十分钟后,父亲命令他将那堆东西搬到楼下院子里拿根火柴点火烧掉,而他不能掉泪──这是最难熬的。
※
她微微俯身站在箱子前面。丈夫不断逼问,还把她拉上楼,但是她就是不想说话,什幺也不想说。
「有两件事情我们必须弄清楚。」他说。「把妳的手机给我。」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清楚他无法从里面得到他要的答案。肯尼士教过她怎幺删掉通话纪录。
他按下按键,紧紧盯着萤幕,但却一无所获。她觉得很开心,看见他没有达到目的,让她心里窃喜,但他接下来打算怎幺处理心中的猜疑?
「妳该不会学会删掉通话纪录了吧?」
她默不作声,从他手中拿回手机,放进裤子后面的口袋。
他指向摆满箱子的狭小房间。「看起来很整齐,妳整理得不错。」
她稍微能轻鬆呼吸了。他无法证明她动过这儿,最后不得不让她和班雅明离开。
「但是还不够好。那儿,妳看见了吗?」
她眨着眼,努力想将整个房间的模样收进眼底。大衣放的位置不对吗?还是箱子上的凹陷引起注意了?
「妳看见那儿的线条了吗?」他弯下身子指着两个箱子的正面。一个箱子的边缘有道小小的黑线,另外一个箱子上也有,两条线几乎连在一起,但是并非完全密合。
「箱子若是被搬了出来又放回去,线的位置会有所不同。妳看见了吗?」他比着另外两条没有整齐密合的线。「妳将箱子搬了出去,然后又放回来了。就是这幺简单。现在告诉我,妳在箱子里看见了什幺?」
她摇摇头。「你疯了。那些不过是纸箱罢了,我为什幺要对箱子感兴趣?从我们搬进来后箱子就堆在此处,或许是纸箱受潮塌陷造成的。」
说得好,她心想。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
但是对他而言显然不是如此,只见他摇了摇头。
「好吧,那幺就来检查一下吧。」他暴躁的说完将她按在走廊墙上,冷酷的目光透馎「待在这儿,否则妳会后悔」的讯息。
趁他拉出中间的箱子时,她望着俨然是死亡空间的狭长走廊:卧室门旁有张凳子,窗户前有个花瓶,斜面屋顶下有个抛光机。若是拿那把凳子从他后脑杓打下去的话……
她呑了口口水,双手绞在一起。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行?
这时她丈夫费力的将一个箱子搬出小房间,砰一声丢在她脚边。
「只要看看这个箱子,就能知道妳有没有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了。」
她在他打开箱子时直愣愣往内一看,原来是放在中间最底下的箱子,在这个墓室正中央的两个箱子之一。其中埋藏着他最不可告人的祕密,有关于她在伯恩斯托夫公园比赛的剪报,还有装着各个家庭地址与资料的木製档案盒。他显然很清楚东西摆放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稳呼吸。如果真有上帝,那幺祂现在一定要帮助她。
「我不懂你为什幺要把这堆旧废纸搬出来,那和我究竟有什幺关係?」
他跪在地上,拿出最上面那綑剪报,放到一边。她暗自寻思,若是假装没看见那綑与我有关的剪报,他很有可能会认为我是无辜的。
她也的确让他相信了。
接着他小心翼翼拿出木製档案盒,但没有打开,只是把头微微侧向一边,幽幽的说:「妳就是不能不碰我的东西,是吗?」
他看见了什幺?她自己又疏忽了什幺呢?
她呆视着他的背,然后视线转到小凳子,之后又移回他背上。
木盒子里的纸张究竟有何意义?为什幺他的手紧握成拳头,握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摸向自己的脖子,脉搏跳动得非常剧烈。
他转过来看着她,眼睛已觑成一道缝,露出憎恶的神情。她顿时觉得体内的空气被抽光。
从她站的地方到小凳子之间还有三公尺。
「我没有碰你的东西。」她说。「为什幺你会这幺想?」
「我并非胡乱猜想,而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她向凳子的方向走了一小步。他没有反应。
「这里!」他指着木盒的正面。那儿什幺也没有。
「什幺东西?」她问道。「我什幺也没看到啊。」
若是下雪的同时又融雪的话,雪块会缓缓消融下沉。诞生于空气之中的轻柔与唯美,同样也被空气吸收,就像魔法转眼之间消失无蹤。当他抓住她的脚往下拉扯时,她觉得自己就像雪块。坠地时,她看见自己的生命消融逸去,熟悉的一切化成粉末,她没听见到自己砰一声重重倒在地上的声响,只感觉到脚仍被他紧紧的抓在手中。
「是的,盒子上什幺都没有。但是,本来应该有东西的。」他怒声吼叫。
血从太阳穴流下,但没有疼痛的感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幺。」她听见自己这幺说。
「盒子上原本有条铁丝。」他的头紧挨着她的,但双手依旧紧紧箝制住她。「铁丝不见了。」
「放开我,让我起来。铁丝应该是掉了,就是这样。你上次碰这些箱子是什幺时候了?四年前?这四年间又发生了什幺事?」她极尽所能深吸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大叫:「放开我!」
但是他仍然不为所动。
他将她拖向摆放箱子的房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凳子越来越远,看着地板拖出一道血痕,当他一只脚踩上她的背部,让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时,耳边传来连番的咒骂声与喘气声。她想要大叫,却呼吸不到空气。
他抬起踩在她背上的脚,双手伸进她胁下抓紧,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她流着血躺在堆满箱子的房间,整个人无法动弹,并且因为震惊而手足无措。
她察觉到他的双脚快速向旁边走了两步,将那个洩漏了她行为的箱子高高举在她上方。
然后把箱子重重抛在她胸部上。
有好一阵子,她感觉体内所有的空气全被挤压出来,她本能稍微侧向一边,一只脚跨在另外一只脚上,但这时第二个箱子已经飞过来,将她的手臂压向肋骨,整个身体被困住。最后,上面又压下来第三个箱子。
三个沉重的箱子。
原本脚边还看得见门口和一点点走廊,但是他在她的小腿压上一堆箱子之后,又在门前的地板上摆放了几件箱子,门和走廊随即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不发一语,就连把门关上锁住时也没讲话。
她甚至没有办法求救。但是又有谁能来帮她呢?
他要把我丢在这儿吗?她心想。她的胸部因受重物压迫感到疼痛,只能以小腹呼吸。上方的天窗流泻进一丝微光,不过她放眼所及,只有一堆棕色的纸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她裤子后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响再响,响了又响。最后,连手机铃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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