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浓密的三月星期五,旬纳的主要干道并无值得大书特书之处。若是将房子和路标移走,和行驶在凌斯泰德与斯雷格瑟之间的地区根本没两样,放眼望去是一片维护良好的平坦道路,一点也不特别。
然而警察总局里至少有五十个同事,光是对他们讲到瑞典的「瑞」,眼睛就会晶晶发亮,不禁让人觉得他们只要穿越国界,看一眼瑞典的蓝黄色国旗,所有的需求便已得到满足。卡尔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不由得摇摇头。他似乎缺少了一种特殊的基因,那种基因会让人在看到「lingon」、「potatismos」或是「korv」等分别代表「蔓越莓」、「马铃暑泥」或「香肠」之类的普通瑞典字时,感到欢欣雀跃。
到达布来金后的风景渐渐出现变化,四周景致也让他讚许,有人主张这是诸神当初在世界各地分散巨岩与石头,最后来到布来金时双手早已累得发抖的杰作。基本上这儿的景色较为赏心悦目,但即使如此,举目所及仍不外乎是树林和岩石,而且这里也还是瑞典。
这儿躺椅与金巴利酒没有想像中多嘛,当卡尔终于到达哈勒布罗,在这个典型的瑞典小镇市中心绕了一圈后心想。到处可见书报摊、加油站和汽车专业喷漆厂结合而成的複合式场所。
那栋房子坐落在旧康亚路上,一道石墙标示出地产範围,灯火通明的三扇窗户表示他们没有因阿萨德来电而受到惊扰。
他敲敲门,屋内听不出什幺动静。
哎呀可恶,他心想,今天是星期五啊。耶和华见证人是否也会守安息日呢?如果犹太人会根据《圣经》记载,在星期五傍晚进行安息日仪式的话,那幺耶和华见证人更是一字不漏忠实遵守《圣经》的教导。
他又敲了一次门。他事先没有打电话知会一声,或许他们不会开门。安息日时任何活动都是禁止的吗?若是如此,接下来该怎幺办?破门而入?在这个习惯在床垫下放着一把猎枪的世界一角,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夜幕逐渐降临,周遭一片荒凉孤寂。在这种时间,能把脚放在桌上,不再去想刚结束的一天是最好的事了。老天啊,在这个被神遗弃的偏僻角落上哪儿找地方睡觉?卡尔心里正这幺想着,门上小窗玻璃后顿时亮起了灯光,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出现一张严肃、苍白的少年脸庞,约莫十四、五岁。他注视着卡尔,但一句话也没说。
「你好。」卡尔打了声招呼。「你父亲或是母亲在家吗?」
少年轻轻把门关上,甚至还扣上了门锁。他的表情平和沉稳,显然很清楚自己该做什幺,其中之一便是别让不速之客进家门。几分钟过去,卡尔目不转睛瞪着门瞧,这幺做偶尔有点帮助,反正一直盯着看就是了。街灯下有几个当地人信步路过,投以猜疑的目光,每个小镇都有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终于,有张男人的脸出现在门上小窗后方,守株待兔策略再次成功。
门打开了,一个长相没有特色的男子审视着卡尔,彷彿他等的是某位特定人士。
「什幺事?」他打算要卡尔先说明来意。
卡尔从口袋捞出警徽。「我是卡尔‧莫尔克,哥本哈根悬案组。」他说。「你是马丁‧霍特先生吗?」
男子打量警徽后点点头,看得出来他感觉很不自在。
「我可以进去一下吗?」
「有什幺事吗?」他低声问道,一口标準丹麦语。
「我们可否到里头去谈?」
「不行。」他退后一步正要把门关上,卡尔赶紧抓住门把。
「马丁‧霍特,我可以和你的儿子保罗‧霍特讲几句话吗?」
他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行。他人不在这儿,所以没有办法。」
「可否请教我能上哪儿找他?」
「我不知道。」他紧盯着卡尔,然而伴随这句话的目光似乎太过紧迫了。
「你没有自己儿子保罗的地址吗?」
「没有。现在请别来打扰我,我们正在研读圣经。」
卡尔将一张纸塞到他面前。「这张是市公所的证明,可以知道在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六日保罗从工程大学退学时,你们当时位于克雷斯登的地址住着哪些人。正如同你所见,你和你的夫人,还有保罗、梅克琳、特里格费、爱伦、亨利克。」他看了一眼。「从身分证号码来看,这些孩子如今分别是三十一岁、二十六岁、二十四岁、十六岁和十五岁。正确吗?」
马丁点点头,将好奇凑在他肩膀后面探头探脑的男孩推开。是先前那个少年,应该是亨利克。
卡尔定睛看着少年。他的双眼没有活力、也缺乏意志,那种眼神通常出现在除了上大号之外,无法决定其他事情的人身上。然后他转回目光,看着明显严格控制着家人的男子。「我们知道保罗最后一次出现在工程大学时,是带着特里格费一起去的。」他说。「如果保罗不住在这儿,你是否可以让我和特里格费谈谈呢?一下子就好?」
「没办法。我们已经不和他讲话了。」他的语调冷酷平淡。门上的顶灯映照出这个负荷沉重的男人脸上的灰白肤色。他的工作繁杂、要做太多决定,而获得的正面经验却又少得可怜,造成他惨白的肌肤和无神的双眼。门被砰一声关上前,那双眼睛是卡尔最后看到的景象。
一秒后,门上的灯光熄灭,走廊的灯也关了,不过卡尔很清楚那个男子仍然站在门后,等着他离去。于是卡尔小心翼翼原地走了几步,假装自己走下阶梯。
同一时刻,他听见门后传来男子祈祷的声音。
「主啊,请用缰绳拴住我们的舌头,让我们不会说出丑陋的言语、不真实的话语、无法诉尽真理的语言,或是说出残酷无情的真理。奉耶稣基督的名。」他用瑞典语祷告着。
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母语。
他说:「主啊,请用缰绳拴住我们的舌头」和「我们已经不和他讲话了」。见鬼了,他怎能这幺说呢?难道谈论特里格费是种禁忌吗?或者谈到保罗也是一样?难道这两个儿子当年被他逐出家门?因为他们不配待在神的国度里?事情会这幺简单吗?
这案子其实和他这个丹麦公职人员无关。
现在该怎幺做?卡尔转动思绪。看来得向卡尔斯港市的警察通报一声,请求他们的协助?那他应该怎幺陈述整个过程呢?毕竟就他所获知的讯息,这家人什幺事也没做。
他摇了摇头,然后蹑手蹑脚走下阶梯,回到车内,然后将车倒回街上,找个稍微不会启人疑窦的地方把车停好。
卡尔旋开保温瓶的盖子发现咖啡已经冰掉了。这是当然的,他还奢望什幺?上次夜间盯梢少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他当时就和现在一样心不甘情不愿。湿冷的三月深夜坐在车里,没有舒服好用的颈枕,只有塑胶杯里冰冷的咖啡,这不是他进入警察总局打算要做的工作。然而他对接下来该怎幺做毫无头绪,唯有依凭本能行事,尽可能在片刻间解读对方的反应。
可以确定的是,住在小丘上那栋房子里的男人反应很不自然。他谈到大儿子和二儿子时,态度过于乖张执拗、冷漠无情又抑郁,而且对于哥本哈根的警察为何来到这个多岩的国度完全不感兴趣。有时会引人察觉到不对劲的,并不是别人询问的事,而是他们没问出口的问题。眼前的状况便是如此。
卡尔瞧向那栋房子,把咖啡杯夹在两腿之间,想顺应袭来的睡意闭目养神一下,假寐是恢复活力的生命之泉。两分钟就够了,他心想。结果他却在二十分钟后才醒来,双腿间的咖啡杯早已翻倒,将老二给冻僵了。
「他妈的!」他咆哮一声拨开杯子,擦拭裤子上的咖啡渍,但不过几秒后又开始连声咒骂,因为某辆车子的头灯正从上方的房子扫过,接着转进街道,往隆内比方向驶去。
他不再理会渗入座椅中的咖啡,赶紧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这儿真是他妈的暗得可以。一驶离哈勒布罗,随即置身布来金遍地岩石的荒凉之中,沿路除了石头只有前面那辆车。
他们一路开了十到十五公里,接着,前头的车灯照亮一栋鲜黄色的房舍。那栋丑陋的房子矗立在紧邻着街道的圆丘顶上,彷彿只要一阵强风便会被吹垮,造成严重的交通阻塞。
前面的车踩了煞车,转进那栋房子的车道。卡尔在街旁等了十分钟才将他的标致车停好,小心翼翼往房子走去。走近后,他才发现前面那辆车上坐着很多人,包括大人小孩在内一共有四个,全部动也不动,感觉幽暗阴森。
他再度停下脚步等了几分钟,在黑暗中,那栋房子的油漆闪闪发亮,不过除此之外毫无生气,外头摆放着成堆的垃圾和生鏽的器具,看起来已搁置在那儿多时,兀自荒废。
卡尔心想,对这样一个家庭而言,离开克雷斯登别墅区的优雅屋舍来到荒郊野外,路途并不算近。接着,他的目光循着一辆从隆内比疾驶而过的车望去,快速闪过的车灯光束扫亮停放在庭园里的车子,电光石火之间,清楚闪现出母亲哭泣的脸,后座还可见一个年轻女子和两个青少年。所有人面容忧愁,神经紧张,一副吓坏的模样。
卡尔轻手轻脚走近房子,一耳贴在腐朽的木墙上。这时他才发现,房子大概只上了一层漆,外墙结构脆弱不堪。
房子里传来喧嚣的吵闹声,两个男人正在大声争执,从他们的叫喊与绝不妥协的强硬声调听来,两人显然对某件事意见相歧。
接着吼叫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卡尔便看见马丁将门大力一摔,快步走向等待中的车子。他坐进驾驶座的模样,简直像是把自己丢进去。
车子轮胎嘎吱向后倒车,随即呼啸而去。
卡尔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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