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同语言的小册子和传单说明了他当年曾经考虑发展的方向,例如比利时商船的教育训练简章、附上南法美丽照片的外籍军团资料、商业进修的申请文件等等。不过这一切与他近几年来的工作无关,充其量只是显示一些在特定阶段的想法。

她慢慢把箱子依序放回原处,一股恐惧感顿时油然而生。她知道他出差去从事祕密任务,至少他是这幺告诉她,至今也理所当然一直认为他做的是斡旋交涉方面的工作,例如情报员、地下工作人员,或者可能为警方效力。但是她凭什幺确定他一定是出差去了呢?她有任何证明吗?她唯一能笃定的是,他从未拥有过正常的生活。她的丈夫是个体制外的人,生活在社会边缘。

此时,她虽然了解了他前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但对这个人仍一无所知。

终于轮到原本放在最上方的箱子。有些箱子她之前稍微看过,但并未全部看完,她有系统的一一将箱子打开,忽然间,一个骇人的问题冷不防直逼而来:这些箱子为什幺如此轻易就能让人打开?

问题之所以可怕骇人,是因为她清楚答案,箱子搁在此处,原因在于她丈夫料想她不会去挖掘探查,就是这幺简单。除了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权力外,还有比这更沉重的解释吗?此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域,也是她的禁地,她不加思索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有真心想施加权力的人,才会将此种权力施加在他人身上。

她的神经越来越紧绷,嘴唇抿得死紧,鼻子用力呼吸,然后打开最上面的箱子。

箱子里装着满满的档案盒,里面放着a4大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五彩缤纷,但里头的内容却犹如乌鸦般漆黑。

前面几个盒子揭露了她先生显然想为自己的无神信仰道歉的时期,里头又是一堆手册,而且是与宗教社团有关的手册,分门别类的装在透明文件夹中,还有一些传单提及神的灯永不熄灭,以及确保如何能到达神的国度。另外有些新兴教区与教派小册子自称能洞悉人类困境的终极答案,包括印度的灵性导师实谛‧赛‧巴巴、山达基教会、圣母教会、耶和华见证人、上帝之子、统一教、第四道学派、圣光团,以及其他她没听过的教派。不管这些教派的渊源为何,全都宣称自己掌握通往治疗、和谐与博爱的唯一真正道路,这条真正的道路就像教会中的「阿门」一样可靠。

她摇摇头。他打算做什幺?这个人不是曾经不计一切,想抹去紧紧压抑他的童年束缚和基督教的教条吗?就她所知,这些五花八门的信仰从未受到她丈夫的认同。

不,在他们这栋置身罗斯基勒大教堂巨大阴影下的砖造寓所中,上帝和宗教确实不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

她从托儿所把班雅明接回家,和他玩了一会儿后就把他放在电视机前面。画面时时变换的彩色萤幕可以让他乖乖待着。

她走上二楼时,心底寻思着是否该就此住手,是否应把最后的箱子原封不动放回去,别去打开来看,让丈夫的过往就此尘封。二十分钟后,她很欣慰自、己并未听凭这股冲动,取而代之的是认真考虑是否要马上收拾行李,抓起放着家用金的锡罐跳上火车。现在的她,全身充塞着痛苦又悲惨的感受。

她早有心理準备会在箱子中发现关于两人共同生活的东西,以及她也身为一份子的生命阶段,却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是他计画中的一步棋。

他曾说过初次见面时便对她倾心不已,她也确实感受到他的爱慕,但是现在她才了解一切不过是欺瞒诈骗。

既然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厅,这里怎幺会保存着她在伯恩斯托夫公园马术障碍赛获得优胜时的剪报?那场比赛的举办时间早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几个月前。他的剪报从何而来?若是他后来无意中发现,应该也会拿给她看才对呀。除此之外,他还收藏了她更久以前参加的比赛项目,甚至在他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地方拍下她的照片。换句话说,在两人所谓的初次相见之前,他早已有计画的暗中监视她好几个月了。

他等待的只是出手的恰当时机,她是被他挑选出来的,然而就事态目前的发展来看,她一点,也不觉得受宠若惊、满心欢喜。绝对没有。

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是,当她打开放在同一个箱子中的木製档案盒后,全身更是止不住颤慄。乍看之下,盒子里的东西没什幺特别,只是一堆记录着人名和地址的清单,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然而进一步深入探察后,她整个人生起不舒服的感觉。

这些讯息对她丈夫来说为什幺如此重要?她怎幺也参不透。

清单上的名字后面记录着当事人和其家属的资料。一开始是所属教派和教区,接着是他们在教区中的地位,以及成为教友的时间,随后是稍微私人一点的讯息,包括家中有几个孩子,他们的姓名、年纪、性格特质和令人感到惊讶的事情。例如:

b威勒斯‧萧,十五岁。不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但是与父亲相当亲密。桀骜不恭,没有定期参加教区的聚会。冬天经常感冒,两次卧病在床。/b

她丈夫取得这种讯息有何打算?那些家庭的收入状况与他有什幺关係?他是为社会局监视他们吗?或者被派去渗透丹麦的宗教团体,揭露乱伦、暴力与其他恶行?

但他的活动足迹遍布全国,也就是说,他并非受聘于地方机关,也不可能帮社会局服务。他绝对不能是公职人员,这点她十分肯定,因为哪一个公务人员会将这类私人资讯保存在家中的箱子里呢?

那幺,他究竟从事何种职业?私家侦探?受僱于某个超级富豪,负责打探宗教环境?

很有可能。

意识到这个「可能」后她放下心来,直到在所有家庭资料最底下发现一张写着「一百二十万。不准动歪脑筋」的纸。

她将那张纸揣在怀里,坐着久久不动。这个案例同样也涉及到一个隶属某教派、子女众多的家庭,与其他家庭的特徵并无二致,除了最后一行以及一个小细节:有个孩子的姓名旁边被打了勾,十六岁的男孩,上面注明他应该备受众人喜爱。

为什幺他的名字旁边要打勾呢?就因为备受宠爱?

她紧咬下唇,感觉体内被掏空,脑子里没有计画,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有催促她赶快离开的声音。然而逃开是正确的吗?或许该把这儿所有资料拿来对付他?或许透过这种方式,她可以拿到班雅明的监护权?但是她不知道应该怎幺做。

她谨慎的将最后两个箱子搬回原位,里面装的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在他们两人共同的家庭中派不上用场,然后她将大衣不着痕迹放到最上面,她唯一粗心轻率的地方,是之前找充电器时一个箱子被弄凹了,儘管上面的凹陷已经看不出来。

一定不能被发现,她暗忖着。

这时,电铃响了。

肯尼士浸淫在门前的晚霞暮色中,他一如往常的按照两人约定的方式,手里拿着弄皱的报纸,上门来询问是否少了报纸。如果她的表情显示有危险,甚至是她丈夫亲自开门的话,他就会说报纸躺在路中间,送报生越来越不值得信赖之类的话。

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何种表情。

「进来一下。」她只是这样说。

她扫了一眼街道,夜幕乍临,万籁无声。

「怎幺了?妳不舒服吗?」肯尼士问道。

「不是的。」她咬着嘴唇。拿刚才的发现来烦他有什幺意义呢?两个人暂时不要联络,别让他捲入之后必然的麻烦,不才是最好的决定吗?如果有段时间不见面,就无法能证明两人之间的关係了吧?

她心绪起伏的点点头。「不是的,肯尼士,我只是有点心神不宁。」

他默默凝望着她。淡色眉毛下的双眼警醒明亮,那是一双早已学会洞察危机的眼睛,马上看出事情不太对劲,也看出他不想再压抑情感后所产生的后果,捍卫的本能于是觉醒。

「拜託妳说出来,米雅,怎幺回事?」

她把他带离门边,领进班雅明安静看着电视的房间。他正用小孩特有的专注盯着萤幕。

当她转头告诉肯尼士她必须离开一阵子,要他别担心时,黑漆漆的前院忽然照进汽车灯光。

「你必须走了,肯尼士,从后门离开,快点!」

「我们不能……」

「立刻离开,肯尼士!」

「好吧,可是我的脚踏车放在门口车道那儿,怎幺办?」

她紧张的腋下冒汗。要不要现在就和他一起离开?还是抱着班雅明直接从大门走?不行,她办不到,她就是不敢。

「我会找理由搪塞他,快走吧。从厨房离开,免得惊动到班雅明!」

就在前门的门锁转动前不到一秒,后门正好关上。

而她已经坐在儿子旁边的地板上,手臂环抱着他看电视。

「班雅明,听到了吗?」她说。「爸爸回来了。我们去换漂亮的衣服,好不好啊?」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