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妹妹和她先生住在厄鲁普外缘一栋白色小农舍,那里紧挨着国道,距离他父亲最后派任的教会只有几公里。

他永远不可能在那个地方定居。

「这次你从哪儿来?」他的妹夫兴致索然随口闲聊,同时指着走廊上一双穿坏的木屐。访客进到屋内都必须换穿那双鞋,一副地板价值不菲的模样。

他循着声音来到客厅,发现妹妹的身影。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哼着歌,时间和蛀虫在她身上披的羊毛毯上留下了痕迹。

艾娃像往常一样认出他的脚步声,但是她一言不发。自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她变胖许多,身体往各个方向膨胀,至少增加了二十公斤。对于往昔那个青春娇柔、在神父花园里开心舞蹈的妹妹的记忆,眼看很快将会烟消云散。

他们没有打招呼,两人从来不这幺做,礼貌的客套话不是他们家的传家珍宝。

「我只是过来一会儿。」他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妳过得好吗?」

「威利把我照顾得很好。」她回答。「等下我们就要吃午餐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谢谢,我吃一点。之后我又要上路了。」

她点点头,事实上她并不在乎。自从她眼睛见不到光明之后,对于了解周遭的人和世界发生什幺新鲜事的兴趣便一点一滴消失,这许这是她得以生存的方式,或许她脑海里填满了太多过往的景象,虽然那些景象已逐渐苍白。

「我带了钱过来。」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在她手里。「这里有三千克朗,希望可以用到我们下次见面。」

「谢谢。什幺时候?」

「几个月后吧。」

她又点点头,然后撑起身子。他想搀扶她的手臂,但被她避开了。

厨房的餐桌上铺了一块年代久远的防水布,它的辉煌岁月或许可追溯到数十年前,桌上有个装着廉价猪肝酱和讲不清楚是何种肉片的锡盘。威利认识附近打猎的人,会把吃不完野味拿来给他们,所以家中不缺乏卡路里。

当妹婿低头唸颂主祷文时,他如哮喘般大口喘气。他和妹妹虽然紧闭双眼,但是心思却只是专注在桌前。

「你还没找到神吗?」主祷文结束后,妹妹那双翻着眼白的盲眼朝着他的方向问。

「没有。父亲把神从我心中打走了。」他回答。

这时妹婿缓缓抬起头,目光凶狠的瞪着他。以前的妹婿是个滑溜机伶的家伙,脑袋里塞满荒唐可笑的念头,成天在外面辽阔的世界拈花惹草,追逐女人,直到遇见艾娃后,才被她的敏感脆弱与温言软语强烈吸引。他虽然早就认识了耶稣基督,但不是个虔诚的人。

是艾娃教导了他亲近神。

「对岳父客气点。」妹婿说。「他是个圣洁的人。」

他望向自己的妹妹,她脸上毫无表情。她若是打算对此发表意见,早就开口了,但她只是沉默不语,这点并不令人意外。

「所以你认为我们的父亲上了天堂吗?」

妹婿的眼睛瞇成一道缝。那就是回答。即使他是艾娃的哥哥,罩子也得放亮一点。

他摇摇头,回应妹婿的目光。这种人没救了,他心想。若是威利的极乐世界真的是天堂,天堂里将装满麻木迟钝、冥顽不灵的三流教士,那幺他会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尽快被送往另一个地方。

「别这样瞪着我,妹婿。我刚给了你们三千克朗,这个金额让我有权要求你在我待在这里的三十分钟好好克制自己。」

他望向挂在妹婿愤怒紧绷的脸庞上方的耶稣受难十字架,那个十字架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沉重。

他也明确体会过那股重量。

当他驾车行经横跨大带海峡的桥上,隐隐感受到货车后面传来振动,于是在抵达收费亭前先将车停下,打开后车门,给两个奋力挣扎的身体再喷上一点氯仿。

等后面不再有动静后继续上路,他火冒三丈摇下车窗,刚刚那一剂并不在计画之中。

他抵达北西兰岛的船屋时,天色还早,不方便把孩子搬进去。海面上,今年第一群却也是今天最后一群的帆船滑进峡湾,正要航入吕尼斯和奇格尼斯游艇码头,若是有人好奇拿望远镜往这儿一望,整个计画就可能泡汤。不过他真正担心的只有货车后面的一片死寂,如果孩子因为氯仿过量而死亡,数个月的布局将前功尽弃。

他眺望着张狂豔红的穹苍没入远方的地平线,傍晚的云彩如野火燎原般飘浮在落日上方。他妈的,夕阳总算落尽,他心里想着。

他拿出手机。位于道勒拉普那个家庭一定觉得奇怪,为什幺他还没把孩子送回去?他事先答应约莫十点前送孩子回家,而他没有遵守承诺。他眼前浮现那家人双手合十围坐在餐桌旁的画面,桌上会点着蜡烛,母亲一定正叨唸着这是最后一次让孩子离开身边。

而她将痛彻心扉发现自己是对的!

电话接通后,他并未报上姓名,劈头就开口要求一百万克朗的赎款,要旧钞,放在小袋子里,看到指示从火车上丢出来。他仔细说明他们必须搭上几点出发的火车、转车的时间及如何换车,还有应该站在车厢哪一侧,并在哪个路段特别注意闪光。他会拿着闪频器打信号。他们没有时间犹豫,机会只有一次,确认袋子丢出来后,孩子很快便能回家去。

同时他也警告他们别想动歪脑筋。现在是週末,星期一他们有整天的时间筹钱,晚上就得搭上火车。到时候没看见钱,孩子会没命;去报警,孩子会没命;交钱时若是敢耍花样,孩子一样没命。

「你们好好思考一下,钱可以再赚,可是孩子一旦失去,永远也回不来。」这时候他通常会给父母一点喘息的时间,消化一下突然降临的惊慌失措。「而且你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其他的孩子。一旦让我察觉你们举止有异,你们未来将永远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这点你们无须怀疑,同样可以确定的是,你们无法追蹤到这支手机。」

然后他挂断电话。整个过程不费吹灰之力,再过十秒,手机就会消失在峡湾海底,多次经验下来,他早已是个掷远高手了。

孩子们面如槁木,不过仍然活着。他将他们鍊在船屋里,彼此隔着恰当的距离,然后撕掉嘴上的胶带,给他们喝下飮料,小心注意不让他们吐出来。

就和过往的那些孩子一样,他们同样哀鸣啜泣,吃得很少,之后他又用胶带贴住他们的嘴巴,心情愉快的驾车离去。

他拥有这栋屋顶低矮的船屋已经十五年,除了他,没人会到这附近来。船屋所属的房舍隐身在树林后面,从主屋到此之间草木丛生,唯有从水路方向才能偶尔发现小船屋的蹤影,但也不是那幺容易就能看见。毕竟有谁会想陷入海藻蔓生发臭的渔网里?网子是他在一个肉票将某个东西丢进水里后张设起来的。

无所谓,孩子儘管放声哭泣吧。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今天他不打算像平常一样在回罗斯基勒前先打电话给妻子。为什幺要提示她何时应该待在家里等他呢?他风驰电掣的前往菲斯勒夫,再次将货车停进仓库,换成宾士车驾驶回家。不用一个小时,他将能知道妻子发生了什幺事。

到家前最后几公里,一股宁静平和笼罩着他。他怎幺会去怀疑自己的妻子呢?做错事的人不是他吗?不就是他不断编织的谎言餵养了自己的猜疑和腐败思想吗?那些他生活其中的谎言。一切不都是他双重生活所造成的后果吗?

没事的,我们相处得不错。但这个念头才刚生起,他便察觉门前车道的垂柳旁靠着一辆脚踏车,而那辆车不是他的。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