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阿萨德所言,梦娜‧易卜生回来了。她整个人散发出热带阳光的气息,然而眼眶四周明显的细纹却收敛了更加娇媚明豔的光采。
卡尔整个上午都在斟酌说词,以便迅速卸除她可能出现的防卫机制。他不断练习,希望她到地下室来时能被打动,用想要碰触他的眼神温柔的凝望着他。
然而他平静的度过了这天上午,地下室里唯一的女性生物只有伊儿莎。她拖着购物车铿锵哐啷来到地下室,五分钟后站在走廊上,用高亢刺耳的声音好意叫道:「孩子们,有奈托麵包店刚出炉的麵包噢!」
像这种时刻,卡尔往往可以清楚意识到,自己和楼上那些能够自由活动的同事之间的差距。
不过等他发现除非起身去找梦娜之外别无他法时,又是几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询问了几个人后,他终于在楼上找到了正和助理律师亲暱攀谈的梦娜。她一袭黑色背心,下身穿着褪色的李维氏(levi's)牛仔裤,完全不像是个经历过人生大风大浪的女子。
「你好,卡尔。」就这样,梦娜并不準备再多说几句,专业的眼神明确表示出两人目前没有谘询关係。于是卡尔除了微笑没办法多做什幺,反正他本来也不能有所动作。
他待在地下室静静舔舐腐朽的感情生活带来的挫折,预料这天剩余的时间大概会就此虚耗空转。可是,伊儿莎却另有打算。
「我们在清查巴勒鲁普那区上似乎运气不错。」她压抑不住兴奋,满脸笑容的注视着他,门牙间还卡着麵包屑。「星相说我这几天会受到天使的眷顾。」
卡尔抬头看着她。天使应该赶紧将她拐到大气层去,这样他就能安安静静的沉浸在自己悲哀的命运中。
「这些消息真是得来不易。」她又接着说。「一开始,我是和劳特鲁苟学校的校长谈,但是他二〇〇四年才上任,接着是学校设立后就在那儿服务的老师,不过她也毫无头绪,后来我又和学校管理员聊,他同样什幺都不知道。然后……」
「伊儿莎!这条线索有找到任何结果吗?有的话,拜託妳,跳过前面的长篇大论。我赶时间。」卡尔揉揉疲累的手臂说。
「好吧。紧接着我打电话到工程大学去,结果运气不错哟。」
这消息不知何故竟让手臂灵活了起来。「太棒了!」他大叫一声。「结果怎幺样?」
「很简单。我和一位叫作萝拉‧曼的教授通上电话,她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病假,今天才回来上班。她一九九五年就在大学教书,根据她的记忆,我们询问的事情只可能和一个事件有关。」
这时卡尔在椅子上直起身子。「哪一件?」
伊儿莎头一偏,盯着他看。「哈,小子,唤起你的兴趣啦!」她轻拍他毛茸茸的手臂。「你真的很想知道吗,嗯?」
见鬼了,现在是什幺状况?
多年来,他侦办过至少一百多件错综複杂的案子,现在却坐在这儿和一个穿着草绿色裤袜的临时工玩「你知道吗?」的机智问答游戏?
「那位女士想起了哪件事?」卡尔重複道,然后朝探头进来的阿萨德点点头。他一脸苍白。
「昨天阿萨德打过电话到工程大学的祕书处,问了同样的问题,所以今天上午教职员在休息时间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无意间被那位女教授听到。」伊儿莎继续说下去。
阿萨德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脸色又恢复正常了。
「她很快就记起那件事。当年学校有个才智过人的学生,患有某种特殊病症,那学生年纪轻轻就在物理和数学等科目上展现出优异的惊人天赋。」
「病症?」阿萨德的脸上看起来画了个大问号。
「是的,一方面拥有某些卓越发达的天赋才能,另一方面却又严重欠缺某些能力。那叫作什幺?」她皱起眉头。「啊,对了,是亚斯柏格症,就是它。」
卡尔微微一笑。包準她对亚斯柏格症有概念。
「那个学生怎幺了?」
「他第一个学期便取得高分,但是后来却退学了。」
「怎幺说?」
「学校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他带着小弟一同上学,想带他参观学校,不过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阿萨德不由得瞇起眼睛,卡尔脸上也是同样表情。重点来了。「他叫什幺名字?」卡尔问。
「保罗。」
卡尔内心瞬间冻结。
「果然没错!」阿萨德手舞足蹈,动作像个傀儡木偶。
「教授说,她之所以清楚记得他,是因为在她教导过的学生中,保罗‧霍特(poulholt)最有希望成为诺贝尔奖候选人。除了他之外,不管是之前还是以后,她从未再遇过患有亚斯柏格症的特殊学生。他真的很与众不同。」
「所以她才对他有印象?」卡尔问。
「是的,没错。而且也因为他是个刚进大学的新鲜人。」
※
半小时后卡尔站在工程大学里提出相同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
「是的,这种事很难忘记。」萝拉‧曼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黄板牙。「你肯定也还记得第一次的逮捕行动吧?」
卡尔点点头。那是个倒卧在英格兰路中央、浑身髒污的矮子酒鬼。直到今天,卡尔还能回想起自己把那个白癡拖到安全的地方时,对方喷在他警徽上的一大坨鼻涕。没错,不论有没有鼻涕,他都忘不掉第一次的逮捕行动。
他打量坐在对面的女士。她偶尔会出现在电视上接受,访问,发表有关替代能源的专家意见,名片上印着「萝拉‧曼博士」,以及一堆其他头衔。卡尔很开心自己没有半个头衔。
「他患有某种自闭症,对吧?」
「是的,不过却是属于病症轻微的那一型。罹患亚斯柏格症的人往往天赋异稟,大部分可能会被称为『书呆子』,是比尔‧盖兹之流的人,小小的爱因斯坦,但是保罗也具备实用方面的才能,总而言之,他在许多方面皆卓越超群。」
阿萨德在一旁听了不由得莞尔一笑。他注意到她脸上的玳瑁框眼镜和髮髻,萝拉‧曼正是保罗这类学生需要的教授,可说是物以类聚。
「妳说保罗带他弟弟到学校来的那天是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六日,之后就没人看过他们了。为何能準确记得那天的日期呢?」卡尔问说。
「过去我们使用点名簿,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他们最后出席的日期。寒假结束后他没来上学,之后也没再出现过。你要看看点名簿吗?簿子就放在隔壁的祕书处。」
卡尔望了阿萨德一眼。他显然也没多大兴趣再看。「不用了,谢谢,听妳说就够了。不过,学校之后应该有和家长联络吧?」
「的确。不过他们有点冥顽不灵,尤其当我们提出想上门拜访,亲自和保罗谈话时,更是被拒之门外。」
「妳有没有和他通过电话?」
「没有。我最后一次和保罗讲话就在这个办公室,大概是放寒假前一个星期。后来我打电话到他家,但他父亲说保罗不想听电话,所以我也无计可施了。他刚满十八岁,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
「十八岁?年纪不是应该再大一点?」
「不是,他很年轻。十七岁就考完高中会考了。」
「妳还有其他可以告诉我们的讯息吗?」
她粲然一笑。她当然早就準备好了。
卡尔大声唸出资料,阿萨德越过他的肩膀一起看着档案。
「保罗‧霍特,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三日生。柏克洛中学毕业,主修数学与物理,平均成绩九点八。」
接下来是居住地址,离这儿不远,大概四十五分钟车程。
「对这样一个天才来说,平均分数似乎不太高?」
「是没错。不过他的数理科成绩高达十三分,文史科却只有七分,那是相加平均的结果。」
「妳的意思是,他的丹麦文不太好吗?」阿萨德问。
她露出微笑。「至少书写不行。他报告里常见笨拙的文笔,即使是口头报告,对于他不感兴趣的主题也会讲得比较简陋结巴。」
「这是影本吗?可否让我带走?」卡尔开口询问。
萝拉‧曼点点头。
她若不是手指被香菸燻得发黄,皮肤油腻,卡尔应该会愿意与她拥别。
※
「太棒了,卡尔。」阿萨德说。他们已来到保罗家附近。「我们接到一份任务,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就破了案,不但找出写信者的身分,现在还站在他家门前!」他兴奋的拍打着仪表板。
「是啊。现在希望一切只是个恶作剧。」卡尔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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