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斯拉夫、克罗埃西亚、塞尔维亚,都无所谓,我不相信现在那家公司里还找得到安普森或穆亚吉克这种姓氏的人。不过你若是好奇的话,可以去调查看看。」
「说实话──」卡尔在椅子上滑动了一会儿,定睛看着他的老同事。
安东森是个还不错的警察,比卡尔年长几岁,薪水等级也比较高。不过,他们在工作上有几点共同之处,证明两人有相同的性格本质。例如他们都不是那种会拍拍肩膀、逢迎拍马、阿狭奉承的人,既不屑对政策大放厥词,也不关心国库状况。若说到警察圈里谁最不擅交际应酬,那幺非他两人莫属。因此安东森至今未当上警察局长,卡尔更什幺也不是。
两人见面的理由只有一个,也就是那件该死的纵火案,而这件事让卡尔不太高兴,因为眼前有个不容争辩的事实:当年发生火灾时,安东森已经在这儿当组长了。
卡尔续道:「我认为哥本哈根最近几件连续纵火案的破案关键,就在洛德雷的案子上。火场中发现了一具手指骨头变形的尸体,而骨头之所以变形,是因为受害者多年来一直戴着戒指。同样的特徵也出现在哥本哈根的火灾死者身上。所以我想问的是,安东森,你可以坦白告诉我,当初是否彻底调查过此案?我直接问你,你也坦白告诉我,这件事对我而言就解决了,但是我一定得弄个清楚。你和那家公司有关係吗?或者说,你开始调查纵火案后,是否以某种方式和安普森与穆亚吉克公司有所牵连?」
「你在指控我违法犯纪吗,卡尔‧莫尔克?」安东森拉长脸,友好和善的表情瞬间消失。
「不是。我只是想不透为何当年无法釐清火灾原因?怎幺会查不出死者的身分?」
「换句话说,你某种程度是指控我妨碍调查吗?」
谈话时,安东森手中一直拿着两瓶图柏格啤酒,这时递给卡尔一瓶,他自己则举起另一瓶灌下一大口。接着这只老狐狸擦擦嘴,努起下唇。「我直截了当说吧。这案子并没有让我们伤透脑筋、辗转难眠,卡尔。现场屋顶被烧坏,一个游民死于火场,整件事就是这样。坦白说,没错,我确实没有用心办案,不过原因并非你想的那样。」
「究竟是怎幺回事?」
「那段时间罗拉和警局里一个同事搞上了,我藉酒烧愁,把自己喝得烂醉。」
「罗拉?」
「是的,该死。不过你仔细听着,卡尔,我太太和我挺过来了,现在两个人事过境迁,相安无事。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应该更仔细深入追查此案,这点我愿意受你非难。」
「好,安东森,我接受。我们的谈话就在此结束吧。」
卡尔站起身,打量着安东森那支躺在桌上,像艘帆船搁浅在荒漠中的菸斗。不久,它将再度扬帆启航,即使是上班时间也一样。
「啊,等等。」卡尔一脚已经踏出门外,却听见安东森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夏天发生在洛德雷一栋大楼的谋杀案件吧?那时候我曾说过,我的助手萨米尔‧迦齐在你们警察总局若是没有受到合理的待遇,我就和你们没完没了,而现在我听说萨米尔已经申请调任,要回到我们这儿了。」安东森拿起菸斗轻轻抚摸。「你是否知道他这幺做的原因?他什幺也没跟我说。就我所知,马库斯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萨米尔?不清楚,完全没有概念。我几乎不认识他。」
「这样子啊。那幺我或许应该告诉你,凶杀组的人也不明白怎幺一回事,但我同时又听说,这件事很可能和你的人有点瓜葛。你知道原因吗?」
卡尔陷入思索。阿萨德该不会扯上这件事吧?从萨米尔上班第一天,阿萨德便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了。他抿了抿上唇,嗯,阿萨德究竟为什幺要这幺做?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不过会打听看看。也有可能是萨米尔单纯想回来待在世界上最优秀的组长底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他朝安东森眨眨眼。「代我向罗拉问好。」
※
卡尔回到警察总局,发现伊儿莎仍然站在贴满放大版瓶中信的墙前文风未动,脸上表情若有所思,甚至有点恍惚。她将一只脚抬高至裙襬下方,站姿宛如佛朗明歌舞者。撇开服装不谈,她和萝思完全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妳调查完那几家公司的年度财务报表了吗?」
她心不在焉的失神望着他,一边用铅笔轻敲额头。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人在这儿?
于是他吸了好大一口气,感觉肺部鼓胀饱满,把同样的问题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她猛然吃了一惊,不过这也是唯一的反应。
他摇摇头,无计可施,不知该拿这对奇特的姊妹怎幺办,正打算摸摸鼻子走开的时候,却听到她口齿清晰的说出一字一句:「我非常擅长拼字游戏、填字谜、音节游戏、智力测验和数读,也写得一手好诗,坚信礼、银婚、生日、週年纪念的贺词都难不倒我。可是这墙上的东西就是不对劲。」她终于正眼看着卡尔。「你可否别来打扰我,让我安静思考一下这封恼人的信?」
什幺?请再说一次?卡尔到洛德雷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站在这儿,而且实际花在上面的时间还不止于此,现在却要求他别打扰她?拜託一下。她何不乾脆将热带水果装进丑得要命的购物袋,穿着那身彩色格子服装,带上风笛和吵杂的声音滚去凡洛塞,或者随便任何一个属于她的地方。
「亲爱的伊儿莎,」他强迫自己说话,「接下来二十七分钟里,我手上得拿到附上说明的可笑年度财务报表,告诉我未来可能的调查方向,不然我会请三楼的丽丝结算四个小时其实完全不必要的薪水,开张支票给妳,但别奢望会加上退休基金。妳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要死了!抱歉,原谅我口出粗言。只怪一下子出现太多字了。」她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
「我早就想要告诉你,那件衬衫非常适合你,布莱德‧彼特也有一件。」
卡尔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寇普超市买来的丑陋格子衬衫,忽然之间,他在地下室感觉到一种无处可去的怪异感。
他来到阿萨德那间所谓的办公室,发现那个男人脚跨在最上层的抽屉,将话筒夹在又长出来的暗青色鬍碴底下。他面前躺着十支原子笔,估计是从卡尔如今已找不到半支笔的办公室摸来的,笔下压着一叠密密麻麻写着姓名、数字的文件,上面还有一堆秀丽优美如横饰带的阿拉伯文字。电话中,阿萨德说得又慢又清晰,用字遣词与文法正确得令人讶异,身体散发出权威与沉稳的气息,大拇指与食指稳稳夹住利尼普特1茶杯,杯中浓郁的土耳其咖啡飘散芳香。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安卡拉的旅行社老闆,刚为三十五名石油国酋长租了一艘大型喷射客机。
1liliput,《格列佛游记》中小人国的国名。
他皱着眉头朝向卡尔,随后露出微笑注视着他。
这里显然也是他人勿扰。那真是最流行的传染病。
乾脆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打个盹儿算了?让自己闭上眼,在眼睑内侧播放有关洛德雷纵火案的影片,暗地希望等到睁开眼时就能侦破案件。
但他才好整以暇坐着将脚抬高,劳森的声音便硬生生破坏了美好计画。
「卡尔,你们还有与瓶子有关的东西吗?」
卡尔眨眨眼。「什幺?瓶子的?」他的目光落在劳森沾满油污的围裙上,然后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如果三千五百片苍蝇大小的玻璃碎片能让你满意的话,那幺我这儿有一整袋。」
他把透明塑胶袋递到劳森面前。「如何?有找到什幺东西吗?」
劳森点点头,指着塑胶袋最底下一片比其他碎片稍大一点的玻璃。
「我刚才和苏格兰那位鉴识人员道格拉斯谈过,他建议我找出大一点的瓶底碎片,将黏在上面的血液送去做dna分析。那一块碎片就是我要的东西,用肉眼就看得到上面的血迹。」
如果可以,卡尔真想向他借放大镜。不过虽然血量不多,而且乾得不带一点水分,但他确实用肉眼就辨认出来了。
「他们没有进行检验吗?」
「没有。他说他们仅仅清理掉信上的髒污,但他要我们别抱太大期待。」
「原因是?」
「因为如果要进行分析的话,血量太少,更何况时间过了这幺久,再加上考量到瓶子本身的状况和曾经浸泡在海水里,种种因素都会对基因产生不利的影响。炎热、寒冷,以及海洋盐水的作用,别忘了还有不断变化的光线,所有条件都说明很可能查不出dna了。」
「dna在分解过程中会改变吗?」
「不会。dna不会改变,只会衰减。衡量所有不利的因素,不排除出现那种情况。」
卡尔审视着玻璃碎片上的污渍。「我们该从何着手?我们不需要辨认尸体,因为没有尸体;也不需要与亲人的基因进行比对,毕竟要上哪儿找人?我们对写信的人是谁毫无头绪,那幺分析dna究竟有什幺好处?」
「至少可以确定皮肤、瞳孔和头髮的颜色。多少会有点帮助吧?」
卡尔点点头,当然要进行dna鉴定。法医所里负责基因鉴定的小组人员非常优秀,这点无庸置疑。他曾经听过该组副组长演讲,想要查出受害者是否拥痪不便、口齿不清,或者是个从吐勒(thule,位于格陵兰西北部。)来的红髮格陵兰人,只有他们办得到。
「拿走这堆东西。」卡尔拍拍他的肩膀后说:「我过几天到楼上找你,吃一客菲力牛排。」
劳森嘴角一扬,笑说:「记得给自己带一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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