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不起,我们晚点再讲。」她故意让声调显得激动。「班雅明刚刚撞到头了。」
她挂断手机蹲在儿子面前,脱掉他的连身服,不断亲吻他的脸颊安抚他。「小宝贝,对不起,原谅妈妈。妈妈不小心踢到你了,对不起。会痛吗?你要不要吃饼乾?」
小男孩吸着鼻子原谅了她,一脸哭相困惑的点点头。她拿出绘本给他翻阅时,一股毁灭感缓缓在体内扩散:这个家有三百平方公尺,充电器可能放在任何一个只有拳头大的地方。
※
一个小时后她翻遍了一楼所有的抽屉、家具、架子。
忽然间,她猛然想起:要是家里只有一个充电器怎幺办?如果他把它带走了呢?他的手机厂牌和她的一样吗?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她眉头深锁的坐在班雅明旁边餵他吃东西。老天爷啊,她心想,他将充电器带走了。
她摇了摇头,用汤匙将食物送进班雅明嘴里。不会的,买手机时都会附带充电器,所以装着说明书的手机盒里应该还有一个未使用过的充电器,一定放在某个地方,只是不在一楼这儿。
她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栋房子里有她未曾涉足过的房间,并非因为他不允许,不是这样的,只是自然而然就没进去了。就像他也没到过她的缝纫室,夫妻两人有各自的兴趣,需要拥有自己的世外桃源与时间,只不过他对这方面的需求基本上比她高。
她抱起儿子走上楼梯,在丈夫书房门前犹疑不定站了一会儿。她若是在他某个抽屉或柜子里找到装着充电器的盒子,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翻了他的东西?
她把门打开。
她的房间就在这间书房对面,但两个房间的氛围却截然不同。这里缺少能量,缺乏像她房间那种难以界定的色彩魅力与创意,整个空间只有米色和灰色,此外无他。
她打开所有的壁橱,发现里头有点空。若是她的橱柜,早就放满日记、相簿、不值钱的东西,以及在那些无忧无虑日子里,和朋友共同蒐集来的纪念品。
架子上只有几本书,显然是和他工作有关的专业书籍:枪砲、警务工作等诸如此类的主题。其中也有介绍宗教派别的书,如见证人耶和华、上帝的孩子、摩门教,还有一些她没听过的内容。真不寻常,她暗忖。然后踮起脚尖,想看看最上层的架子有什幺。
没什幺值得说嘴的东西。
她把班雅明抱好,用空出来的手将书桌抽屉一个个打开。除了一块像她父亲用来磨利鱼刀的灰色磨刀石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只有纸张、印章和几盒已经不再使用的族新磁碟片。
她关上门,全身所有的感受似乎瞬间冻结住。在这一刻,她既不认识自己,也不了解她丈夫,一切显得如此可怕又虚幻不实。这是她头一次经历这种感受。
班雅明的头垂到她肩膀,脖子上感觉到男孩沉稳的气息。
「啊,宝贝,你就这幺睡着了啊?」她把他放到婴儿床时喃喃自语着。她现在要特别注意别让事情失去控制,一切必须如常运作。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拿起电话按下托儿所的号码。「班雅明感冒了,我今天想让他在家休息,以免传染给大家。很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们。」她机械式的说着,完全忘记要谢谢对方祝班雅明早日康复。
然后她转向走廊,盯着介于书房和卧室之间那道狭窄的门,之前搬家时,她曾帮他把数不清的箱子抬进去。夫妻两人有个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各自带过来的行李数量。她只从学生宿舍搬了几件ikea家具,他却把过去二十年间累积的物品全部带过来,因此各个房间里摆放着时期迥异的家具,而那道窄门后面,则放满她不知道内容物的箱子。
她打开门往内瞧,先前鼓起的勇气顿时消散无痕。这个房间不到一点五公尺宽,但足以依次摆放四排往上叠高的箱子,从箱子上方望去,勉强可以看见斜屋顶上的天窗。这儿至少堆放了五十个箱子。
主要是我双亲和祖父母的东西,他那时候说。那些东西不是应该随着时间慢慢淘汰吗?反正他没有兄弟姊妹需要一起商量这种事。
她注视着箱子堆叠出来的那道墙,立刻打消了念头。在这儿找充电器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是一个尘封起过往的房间。
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打量放在最后面的箱子,上头摆着捆成一堆的翻领大衣,而衣服中间似乎凸了起来,搞不好底下藏了东西?
她竭力把手伸长,但是仍然摸不到衣服,于是攀上纸箱山跪着往前爬,然而在她翻起大衣后发现下面什幺也没有,难掩内心失望。就在此时,她的膝盖忽然压穿纸箱的盖子,陷了下去。
真要命,她心想。他会因此看出她来过这间房间。
她往后退,将纸盖往上扳平,确认不会再出现问题。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剪报。怪异的是,剪报并没有老旧得像是来自公婆那个年代,所以显然是她丈夫自己剪下来的。也许是为了工作?或者纯粹是兴趣使然?
「真奇怪。」她喃喃自语。为什幺要蒐集耶和华见证人的剪报?
她翻看着剪报,内容并不像第一眼以为的大同小异,其中掺杂着不同教派的文章,也有股票交易、犯罪学报导与dna鉴定分析,甚至还有宏斯乡十五年前的度假屋贩售广告,大多是他应该不需要的东西。或许她该找一天问他要不要将这房间清出来,将此处改为更衣室。哪个女人不会想要有自己的更衣室呢?
她从箱子上滑下来,感觉大大鬆了口气。脑中有个想法逐渐成形。
为了安全起见,她又环视一次那些箱子,刚刚踩穿的凹陷不是特别显眼。不,他应该完全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关上了门。
※
刚才涌现的想法非常棒:拿平常瞒着先生省下来的家用买个新的充电器。等下就跳上自行车冲到艾尔格购物中心去买。等买回来后,稍微混在班雅明沙箱里的玩具中,充电器看起来就会像用过的旧物一样,最后放进走廊上摆着班雅明帽子和手套的篮子里,等她先生回来问起在哪儿找到充电器时,就可以随手一指。
他绝对会纳闷充电器的来源,到时她就装出一脸讶异,奇怪他竟然那幺惊讶,然后说出应是某个访客忘了带走的推测。他们的访客不多,上次有人来访已是好一阵子前的事,不过总是有人会来。例如之前的邻居聚会,还有护士也来过。这件事听起来当然有点奇怪,毕竟谁会带着充电器到别人家,但是,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趁着班雅明午睡,她可以赶快买好新的充电器。一想到先生要看充电器在哪儿,而她顺手从手套篮拿出来时他脸上的讶异表情,她就不由得笑了出来。她不断练习说着:「啊,那不是我们的充电器吗?真奇怪。那幺一定是某个人忘记带走了。也许是为班雅明举行洗礼仪式那时候?」这样到时候说出这些句子时,声调听来才会正常且有分量。
嗯,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寻常,反而更显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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