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尔点点头,有点踌躇。他的主管难道準备让吹苏格兰笛的人来占领悬案组吗?要让吹管音乐和羊肠香肠进到他的地下室?那可不行,只要他还有资格说话就别想。偶尔让挪威人来参访已经够糟了,更何况是苏格兰人!

「我们把韦斯特墓园里一个苏格兰人的dna寄给他们。你应该记得,那是巴克的案子。他们因此侦破一桩谋杀案,所以对我们印象很好。爱丁堡有个叫吉立安‧道格拉斯的警方鉴识人员把这个包裹寄给我们,里头是一封原本装在瓶子里的信。他们谘询过语言专家,确定信上写的是丹麦文。」他从脚边拿起一个棕色包裹。「如果我们查到了什幺,他们希望能够了解怎幺回事。麻烦你啰,卡尔。」

他把包裹放到卡尔手里,然后示意要他离开。

「要我做什幺?」卡尔问。「为什幺不把东西交给丹麦邮局就好?」

马库斯一笑。「很搞笑。因为邮局只会邮寄包裹,不会解谜破案。」

「我们手上的事情已经忙不过来了。」

「是的、是的,卡尔,这点我毫不怀疑。不过看一眼也无妨,没什幺大不了,何况这件事也符合悬案组的调查原则:年代久远、悬而未解,而且其他人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调查。」

又是一件阻碍我把腿抬放在办公桌上休息的案件,卡尔一边想,一边拿着包裹走下楼梯。

无所谓。如果他先小睡个一两小时,应该不会伤及苏格兰与丹麦之间的友情。

「我明天就会搞定所有档案,萝思愿意帮我的忙。」阿萨德宣布说,同时思索着手中的案子原本是归类在卡尔三堆档案系统的哪一堆。

卡尔满腹牢骚咕哝着,苏格兰包裹就躺在他面前的桌上。以他过往的经验,不好的感觉到最后大部分都证明是对的,这个贴着海关胶带的纸盒真的散发不祥的气息。

「是新案件吗?」阿萨德的眼睛紧盯着棕色纸盒。「谁把盒子给打开了?」

卡尔用大拇指比向上面。

「萝思,过来一下。」卡尔朝着走廊大喊。

五分钟后她才姗姗来迟,这五分钟明白昭示谁才是决定事情优先顺序的人,尤其是做事的时间。这点大家必须习惯。

「妳个人的第一件案子,萝思,妳觉得如何?」他轻轻把纸盒推向她。

他看不清她擦上浓密黑色睫毛膏底下的眼睛,不过感觉似乎不是很开心。

「我想大概是儿童色情片或是贩卖妇女之类的案子吧,卡尔?你自己八成不想沾手。不必了,谢谢。你若是没兴趣调查,就丢给我们那个赶骆驼的矮子去处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卡尔嘴角扬起露出微笑。没有咒骂,没有踹门框,看来萝思的心情似乎不错。他又把盒子再往她推近一点。「里头是一封塞在瓶子里的信,我没还看过,我们可以一起打开来看看。」

萝思皱起鼻子。怀疑是她忠心不二的同伴。

卡尔打开包裹纸盒,将里头的泡沫塑胶球拨到一旁,捞出档案夹放到桌上。然后又在泡沫塑胶球中翻找,终于挖出一个塑胶袋。

「里面有什幺东西?」

「我猜是瓶子的玻璃碎片。」

「他们把瓶子打破了?」

「不是,他们只是将瓶子进行拆解,档案夹里有说明书,解释怎幺把瓶子组合好,对妳这种天赋异弃的女子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她吐了吐舌头,在手中掂掂塑胶袋的重量。「不是特别重。瓶子有多大?」

他把档案夹递给她。「自己看。」

然后萝思留下纸盒,人消失在门外走廊上。

宁静降临。再过一个小时,一天就结束了,他将搭乘开往阿勒勒的电车,买瓶威士忌让自己和哈迪麻醉一下,一杯威士忌里插上吸管,另一杯里则是放点冰块,应该能度过一个恬适的傍晚时光。

卡尔闭上眼睛,但还不到十秒钟,阿萨德便现身眼前。

「卡尔,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来看一下,就在外面墙上。」

卡尔发现人如果完全脱离现实世界,即使只有几妙,平衡感也会变得有点怪异。他昏昏沉沉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阿萨德自豪指着墙面上方的文件。

卡尔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你再说一次,阿萨德。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

「我只是在想,凶杀组组长调查哥本哈根最近的纵火案时,是否应该参考一下这件案子。」

卡尔感觉自己的腿不再摇晃不稳后,稍微走近阿萨德用食指指着的墙上文件。那是一起发生在十四年前的火灾,有人因此丧生。案发地点在洛德雷境内的丹胡司德,很可能是件纵火案。由于尸体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完全无法查出死亡时间、性别,也採集不到dna,加上没能找到可能与死者相符的失蹤人口,使得案情更加棘手,最后不得不将此案归档束之高阁。这件案子卡尔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安东森经手的案件。

「凭什幺认为这起案件和目前如战乱肆虐的火灾有所关联?」

「战乱?」

「就是造成许多损失、夺走人命的火灾。」

「原来如此!」阿萨德指着骨头残骸的细部照片说。「因为这个人的小指头骨头上有个环形凹痕,而这儿也有。」他取下档案夹,翻到报告中的相关页面。「这里记录着:『小指头儿多年来彷彿一直戴着戒指』,一圈环形的凹痕。」

「所以呢?」

「小指头儿啊,卡尔。」

「好,所以呢?」

「我从楼上祕书室得知,第一个火灾受难者整只小指头儿不见了。」

「噢。题外话,讲『小指』两个字就好,阿萨德。」

「好。还有最近一桩火灾,尸体的小指上有一圈环形凹痕,和这个一模一样。」

卡尔的眉毛往上高高挑起。

「我认为你应该上去三楼,告诉我们的头儿你刚刚说的那番话,阿萨德。」

阿萨德整张脸散发光采。「若不是那张照片钉在眼前,我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这点。很讚吧,对不对?」

萝思那身由庞克黑的傲慢所建构的坚硬盔甲,似乎因为新任务而出现了一道裂痕。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啪一声把文件丢在卡尔桌上,而是先将菸灰缸移开,再谨慎甚至近乎恭敬的放下。

「看得清楚的字不多。」她说。「信显然是用血写的,而血又因瓶里的冷凝水变得模糊,此外,笔迹看起来笨拙扭曲。不过第一个字毫无疑问是『救命』。」

卡尔心不甘情不愿往前倾身,审视着其他的字母。这张纸以前大概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棕色,边缘不只一处参差不齐,很可能是从海里捞上来后打开时弄坏的。

「他们做过什幺样的检验,附函中有提到吗?什幺时候发现的?」

「他们在奥克尼附近发现的,瓶子就挂在渔网上。附函上记录的时间是二〇〇二年。」

「二〇〇二年?他们那时竟没想到把东西转交出去。」

「瓶子放在窗台上被人遗忘。可能也是这个原因,瓶中的冷凝水才会这幺多,因为瓶子直接曝晒在阳光下。」

「那些酗酒过度的苏格兰人。」卡尔忍不住发了一下牢骚。

「报告中附上一份没有用的dna报告,以及几张紫外线照片。他们尽量将信修复,这个就是尝试重建后的文字,有几个字还是能辨认得出来。」

卡尔进一步察看影本,决定收回他批评苏格兰人耽溺酒精的言论,因为将原始的信件与尝试重建后的结果比较之下,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看着纸条发愣。人总是嚮往能送出瓶中信,在地球另一端被人从海里捞起阅读,希望藉此展开一段意想不到的冒险旅程。但是,浪漫的幻想绝对不是这封瓶中信的动机,信里的内容也并非抒发思慕之情,或与白沙滩和蔚蓝的大海有关;相反的,纸条上饱含着严肃的痛苦,写信的人绝对不是玩笑,而是慎重传达出信中承载的讯息。

一声绝望的呼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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