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尔这次醒来的状况已经算是比较好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涌进食道里的胃酸,于是张开眼睛,想找些能舒缓不适的东西。没想到旁边枕头上竟出现一张女子的脸,唇边还印着口水的痕迹,眼上的睫毛膏全都糊了。

你真该死,卡尔心想,她是西赛儿啊!他拚命回忆前一晚究竟干了什幺。偏偏是邻居西赛儿那个老菸枪,讲话像机关枪而且就要从阿勒勒市政府领「杰出女性」退休金的女人!

他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然后缓缓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内裤不禁鬆了口气。

「真要命!」他呻吟了一声,移开西赛儿放在他胸前那只青筋暴露的手。维嘉搬离后便不再发作的头疼如今又痛了起来。

「拜託,别说得太详细。」他在厨房里对莫顿和贾斯柏说。「只要简单告诉我那个女人为什幺躺在我楼上的枕头上就好了。」

「嘿,那老太婆应该有一吨重吧。」继子贾斯柏打断他的话,随手打开一瓶果汁,大口灌下去。即使是大预言家诺斯特拉姆斯1也无法预言贾斯柏哪天才学得会将果汁倒在杯子里飮用。

1nostradams(1503-1566),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一部,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法国大革命等历史事件,以及飞机、原子弹等重要发明的预言。

「抱歉,卡尔。」莫顿说。「她找不到钥匙,你反正也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我就想……」

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莫顿的烤肉派对。卡尔暗自发誓,然后望了一眼放在客厅里的哈迪的床舖。

自从十四天前将哈迪安置在家中之后,卡尔再也感受不到舒适的居家气氛了。并不是因为病床占据了客厅四分之一的面积,遮住眺望花园的视野,也不是因为挂着各种药袋的支架让人不舒服,或者是哈迪瘫痪的身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都不是这些原因,而是始终纠缠不去的愧疚感改变了一切。他对于自己能够发挥双脚的功能随时开溜感到内疚,伴随着愧疚感兴起的是想要补偿的欲望,他贤得自己必须陪伴在哈迪身边,为这个瘫痪的男人做点事情。

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斟酌将哈迪从霍内克脊椎中心医院接回家里有何优缺点时,哈迪已经先发制人说道:「别担心。我躺在这儿一个星期见不到你一次。我若是住到你家,至少能帮你省下几个钟头关注我的时间。」

不过事实上,即使哈迪总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静打着盹,无论是身体、精神或是日常生活作息,仍然很难忽视他的存在,连说话也要变得小心谨慎。这样的日子令人神经紧揣,然而在家里实在不应该这幺紧张才是。真是他妈的要命。

更别提生活上的琐事了:洗衣服、换床单、帮身材壮硕的哈迪翻身擦洗、採买、和护士与政府机构打交道、煮饭。虽然大部分都是莫顿在打理,不过仍然不是全部。

「睡得好吗,老家伙?」他走近哈迪的床旁问道。

他的前同事睁开眼睛,挤出微笑。「哎,不就是这样嘛。卡尔,休假结束了,工作在召唤了。这两个星期过得真快啊。不过莫顿和我应付得来,不会有问题的。重要的是别忘了帮我向其他同事问好,好吗?」

卡尔点点头。哈迪一定他妈的很难受,难受得要命。要是能和他交换一天该有多好。

只要给哈迪一天就好。

除了警卫室里的值勤员警之外,卡尔没有看见其他人影。警察总局的中庭空蕩蕩一片,迴廊笼罩在冬天般的灰濛之中,感觉有点异样。

「见鬼了,这儿怎幺回事啊?」他走在地下室走廊大叫。

卡尔原本期待迎接他的是吵吵闹闹的气氛,空气中会飘散着阿萨德的薄荷茶味,或者至少是萝思用口哨吹奏出的伟大古典乐,但是地下室却冷清空无一人。难道在他请假将哈迪安置在家的十四天内,所有人全部离职了吗?

他走进阿萨德的小办公室东张西望,满脑子困惑不解。没有老阿姨们的照片,没有跪毯,没有装着黏糊糊糕饼的罐子,甚至连天花板的日光灯管都没亮。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这儿是他的安全领域,可以尽情呑云吐雾,无须理会萝思的脸色。他在此至少侦破三件案子──但过程中有两件不得不放弃。悬案组经手的陈年旧案,依照他自己的可靠系统整齐的分为三叠,井然有序的暂时摆在办公桌上。

然而打开办公室灯后,他却陡然呆住。他几乎认不出那张抛光过的光秃桌子,桌面上一尘不染,也没有累的时候可以放脚、之后再揉掉丢进垃圾筒里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总而言之,这儿没有半点生气。

「萝思!」他扯开喉咙咆哮道。

声音在地下室各个房间迴荡着。

他就像是《大地英豪》里最后那位摩根战士、《小鬼当家》里的凯文,是愿意拿整个王国交换一匹马的国王1。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