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和阿萨德走进散发霉味的玄关走廊。
「噢!」妮特‧赫曼森看见卡尔背后阿萨德那张深色脸庞时,吓得惊呼一声。她会出现这种反应,全要归罪于门外那些移民帮派粗暴恶劣的行径。
「他是我的助手,您不用害怕。阿萨德是最没有危险性的人了。」卡尔撒了谎。
阿萨德伸出手说:「赫曼森女士,您好。」他行了一个礼,就和毕业舞会上的男学生做的一样。「我叫哈菲兹‧阿萨德,不过您叫我阿萨德就好。很高兴认识您。」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他的手。
「你们想要喝点茶吗?」她虽然问道,却对卡尔摇头、阿萨德猛点头的动作置之不理。
和大部分老妇人的房子一样,这间屋子的客厅里,摆放着漫长年岁累积下来的可观家具和纪念品,却独缺了装在相框里的家庭照。这点格外引人注目。卡尔想起萝思对于妮特‧赫曼森的生平简报,会缺乏这类照片一定有其道理。
她端着放了茶杯的托盘回到客厅,除了步伐有点跛之外,高龄七十三岁的她风华依旧。一头淡金色头髮应该染过,髮型高雅贵气。金钱果然能造成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即使处境艰困也一样,或许正是因为艰困才更加明显。
「很漂亮的洋装。」阿萨德讚美着。
她没有回答,但是先把茶端给了他。
「是和上个星期布雷盖德街上的枪击案有关吗?」她在两个男人之间坐下,将一小盘饼乾推到卡尔面前。
「不是,事情与一九八七年几位失蹤者有关,他们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多少解开一点谜团。」
她微微蹙起双眉。「好吧,我尽量。」
「我手边有一份您的生平资料,从中可以了解,您的日子并非一路顺遂。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您和其他妇女受到言语无法形容的对待,为此感到万分震惊。」
她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那让她不舒服了吗?有可能。
「请您原谅我唤回了往事,不过失蹤者中,许多人明显与史葡格岛有关。这点我之后会再谈到。」他喝了一口茶。茶对他来说有点苦,但是好过阿萨德的糖浆茶。「首先,我们之所以到这儿来,是因为我们正在调查您堂哥泰格‧赫曼森消失于一九八七年九月的失蹤案。」
她垂下头。「我的堂哥泰格!他失蹤了吗?我真的觉得很遗憾,竟然一点也不知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络了。」
「噢,我们今天上午拜访了他位于菲英岛葡雷登普鲁的工作间,在那儿找到了这个信封。」
他从塑胶套中取出信封给她看。
「是的,没错。我邀请泰格来找我。啊,难怪我没有收到回音。」
「您会不会刚好还有信件副本呢?例如打字留下来的档案?」
她微微一笑。「噢,没有,不可能会有。信是用手写的。」
卡尔点点头。
「您在史葡格岛的那段时间,似乎和一位名叫姬德‧查尔斯的护士重叠。您对她还有印象吗?」
她又皱着眉头,印堂挤出了皱纹。「是的,还有印象。我不会忘记岛上的人。」
「姬德‧查尔斯也在那时候不见了。」
「啊?真怪异?」
「是的,还有莉塔‧尼尔森。」
老妇人猛然动了一下。眉头的皱纹已然消失,另一方面肩膀却紧绷了起来。
「莉塔?什幺时候?」
「一九八七年九月四日上午十点十分,她在距此两百公尺的诺勒布罗街上一个杂货舖买了包香菸。那是她最后的身影。此外,她的宾士车在卡本路被人发现。两个地方距离这儿都不远,不是吗?」
妮特抿了一下嘴,然后说:「是的,那真是可怕!那段时间莉塔有来看我,是九月四日吧?我清楚记得是在夏末左右,不过不确定确切的日期。那时我到了想面对过去,和往日和解的生命阶段。前两年我刚经历丧偶之痛,整个人停滞不前。因此我邀请了莉塔和泰格。」
「莉塔‧尼尔森来拜访了您吗?」
「是的,就坐在这里。」她指着桌子说。「我们在这儿聊天喝茶,用的就是您现在的杯子。她大概坐了两个小时。再度看见她感觉很奇怪,但是也很好,我们彼此坦诚相对,说出心里的话。当年在史葡格岛上,我们并非一直关係良好,这点您应该了解。」
「但是当年曾经公布寻人启事,为什幺您没有通报呢?」
「是的,真可怕,她究竟发生了什幺事呢?」
她兀自呆愣着。她若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事情想必不对劲。
「我为什幺没有通报?」她重複了一次刚才的问题。「我没办法通报。我还记得隔天我就飞到马略卡去置产,有半年的时间没有看丹麦电视。冬季我通常会住在桑维达,目前待在这里是因为健康因素。我有肾结石,希望能在丹麦把病治好。」
「您应该有房契等文件吧?」
「当然。但是请等一下!我怎幺感觉自己正在接受审问呢?如果我有任何嫌疑,请您直接告诉我。」
「不是的,赫曼森女士。我们只是需要釐清某些问题,而您没有回应寻人启事的原因正是其中之一。我们可以看一下您马略卡房子的文件吗?」
「嗯,幸好文件没有放在马略卡。」她有点气恼的说。「之前文件一直放在马略卡,但是去年我们那一区被闯了空门,所以我採取了安全措施。」
她起身去拿文件,显然非常清楚摆放的位置。她将文件放在卡尔面前的桌上,指着购买日期说:「我是九月三十日买的房子,之前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找屋、交涉。前屋主想要欺骗我,但最后没有得逞。」
「可是……」
「是的,没错,我知道那离九月四日有段时间了,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应该还找得到当时的机票,从机票日期您可以知道我确实不在丹麦。」
「啊,只要给我看一下护照上的戳记,或者是任何一种证明就够了。」卡尔说。「您也许还保留着旧护照?」
「我还留着,不过您可能要改天再来。我必须先找一下。」
他点点头。她说的大概没错。「您和姬德‧查尔斯的关係如何?可以请您描述一下吗?」
「您为什幺想要知道呢?」
「这个问法或许不太妥当。是这样的,我们对姬德‧查尔斯所知甚少,认识她的人几乎已不在人世,所以不容易评断她是个怎幺样的人,也就难以理解她失蹤的原因。您会怎幺描述姬德‧查尔斯这个人呢?」
这件问题对她来说显然很困难。囚犯有什幺理由要说看守她的人好话?
「答案对您来说是否太丑陋、可恨了,所以您不好开口?」阿萨德打岔说。
妮特‧赫曼森点点头。「嗯,真的不太容易。」
「因为史葡格是个病态的地方吗?而查尔斯正是将您困在岛上的人?」阿萨德一边说,目光却捨不得离开那盘饼乾。
她又点了点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她了,也没想起史葡格。岛上发生的事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他们把我们与世界隔离,割断我们的输卵管,把我们当成智能不足者胡乱谩骂,而这一切毫无正当理由。姬特‧查尔斯即使不是最恶劣的人,至少也没有尽心尽力帮助我离开那儿。」
「离开岛后,您就没再和她有所接触了吗?」
「没有,感谢上帝。」
「还有菲力普‧诺维格。您一定还记得他吧?」
她虚弱的点了个头。
「他也在同一天失蹤了。」卡尔接着说。「我们从他妻子那儿得知,他那天到哥本哈根赴约。您刚才提到,您有段时间必须与自己的过去和解,菲力普‧诺维格某种程度也必须为您的不幸负责,对吗?他的过错在于帮助寇特‧瓦德从诉讼中脱身。因此他应该也是您必须要与之和解的对象。他也收到了您的邀请吗,赫曼森女士?」
「没有,我只请了泰格和莉塔,没有其他人。」她摇摇头。「我不了解。为什幺这幺多我认识的人全在同一个时间失蹤?怎幺会这样呢?」
「我们悬案组正是因为此一原因才会涉入调查。我们负责侦办的範围包括悬而未解的旧案,或是牵涉到特别利害关係的案子。这些人在短时间内一起失蹤,已经让人感到怪异,更何况失蹤者间还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皆与您有关。」
「我们也开始着手调查寇特‧瓦德医生,以及与他相关的人事。」阿萨德补充说。比卡尔预计说出这项资讯的时间快了一点,不过那就是他的风格。
「他与多名失蹤者之间也有关。」阿萨德继续说。「尤其是与菲力普‧诺维格。」
「寇特‧瓦德!」她像只在自己狩猎範围内发现鸟儿的猫。
「是的,我们清楚很有可能是寇特‧瓦德造就了您的不幸。我们从诺维格的一份档案中,得知他否认了您的指控,甚至反过来成功控告了您。很抱歉必须如此挖掘过去,但是如果您能提供那些失蹤者和他之间的可能关联,我们会非常感谢。」
她点点头。「我会试着从头到尾把事情想一遍。」
「您的案件很有可能是一长串案件的第一桩。在那些案件中,瓦德为了自我利益操弄真相,罔顾为他人带来的痛苦。如果他现今受到控告,您有可能被传唤作为证人。许多证人的其中一位。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成为控告瓦德的证人?不行,我不愿意。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没有我的帮助,他也会受到正义的制裁。恶魔早已摩拳擦掌,随侍在侧。」
「我们十分理解您的心情,赫曼森女士。」阿萨德说。他正想再倒一杯茶,随即被卡尔比了手势制止。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赫曼森女士。谢谢您的款待。」卡尔向主人告辞后,对阿萨德点了个头,表示会面结束。如果他们动作快点,他还能回家换套衣服,然后去梦娜家里测试新钥匙是不是真的管用。
阿萨德跟着道谢,离开时快速抓起一块饼乾丢进嘴里,夸奖饼乾美味可口。忽然间,他竖起了一根手指。「等等,卡尔!还有一个失蹤者!我们还没问起这个人耶!」他转向妮特问道:「伦纳堡同样也有个渔夫失蹤了,名叫维果‧莫根森。您是否曾经见过他?从伦纳堡搭船到史葡格并不远。」
她露出微笑说:「不认识,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
「卡尔,你一副若有所疑的样子。你的脑袋里在想什幺?」
「是若有所思,阿萨德,不是若有所疑。你不觉得有些地方确实需要好好思索一番吗?」
「当然需要,只是我兜不起来,卡尔。先撇开维果‧莫根森不谈,这些失蹤案其实可分成两类:一类是莉塔、姬德、瓦德、诺维格和妮特。堂哥泰格没算在内,因为就我们目前所知,他和史葡格岛没有关係。另一类正是泰格和妮特。也就是说,唯一和所有人有关的是她。」
「或许如此,阿萨德,不过我们目前仍无法确定。况且瓦德会不会也和所有人有关呢?我们必须深入调查这个人。无论如何,集体自杀或者同步俱起、无法解释的意外事故,早就不存在我的行事曆上。」
「再说一次,卡尔,什幺是『同步俱起』,为什幺会说到『行事曆』?」
「算了,阿萨德。改天有机会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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