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八月
姬德‧查尔斯就像一幅画作,完成之初取悦了它的创作者,但是如今被摆在贩卖旧货商店的角落,画作上的签名已模糊难辨。她童年在托尔斯港市时,光是讲出自己的名字便觉得有点与众不同,因此她发誓长大后就算有个男人进入了她的生命,也绝不要放弃自己的姓氏。当初这个叫作姬德‧查尔斯的孩子是自信、正直的女孩,即使姬德今日回顾以往,也觉得自己始终如一,只不过中间少不了有些变动。
父亲忽然破产、抛家弃子,让姬德的世界转眼间崩裂,心中重要的期待全然破灭。
母亲、哥哥和她最后搬到威尔勒,从新房子往外望去,不见峡湾蹤影,也没有港口风景。比起以前的房子,新屋虽然较不讨人喜欢,但生活相对稳定。没多久,三个人逐渐对彼此漠不关心,各自找寻出路,自从三十七年前十六岁离家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们。
幸好这两人不知道她目前的处境。姬德心想,接着深吸了一口菸。从星期一到现在,她滴酒未沾,人也因此变得有些温顺。她并非有酒瘾,但是存在于体内小小的搔痒、大脑的短暂停滞,还有舌头上的烧灼感,都能让她短时间内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要她有钱──不过月底通常不是如此──一瓶琴酒即能增添生活的甜美滋味。她奢求得不多,也就是说她不是个酒鬼,只是恰好无酒可喝让她觉得有些遗憾。
姬德思索着要不要跳上脚踏车,骑到查内毕尔,或许她以前当家庭看护的人家对她观感不错,说不定会请她喝杯咖啡,顺便提供一杯樱桃酒或利口酒。
她闭上眼睛,舌尖彷彿可以品嚐到酒的滋味。
是的,任何一种类似的飮料都行,只要能让她消磨等待领取社会救济金的时间。真他妈的,领个救济金为什幺要等那幺久!
她曾经试图说服社工人员每星期发放一次救济金,但立即被否决。如果姬德想要每个星期拿到钱,他们必须上门四次,而非一个月一次。
她看得出来那纯粹是要不要执行的问题罢了。她可不笨。
她的目光越过田野,眺望邮递车从诺比教堂开到马鲁普教堂路。这个季节岛上没什幺活动,观光客早已离开,几乎拥有这儿一切的兄弟们再度投入农具机租赁事业,其他人则在家里等待电视新闻,等待来年的春天。
她住在这栋拓建的农庄将近两年,仍然不太认识屋子的主人,生活即使孤单寂寞,但是姬德习以为常。从许多方面来看,她是个天生的孤岛居民,比起在大都市那几年虽然常在路上碰见其他人,彼此间却毫无瓜葛,住在菲欧恩、史葡格、而今在桑索的日子远远要惬意多了。岛屿是为了她这种人创造的,在岛上,事情比较容易掌控。
邮递车停在她的农庄前面,邮差拿着一封信下车。屋主是个农夫,很少收到信,他也是属于那种会因为收到马鲁普杂货商店广告传单而满足的人。
她愣住了。邮差刚才是把邮件丢到她的信箱里吗?他是不是搞错了?
邮递车一开走,她立刻裹着晨袍,穿上拖鞋用小碎步跑过去将信箱打开。
地址是手写的。她已经好几年没收过这种信了。
她深深吸口气,充满期待将信封翻过来。一看到信底的名字,她惊讶得肚子陡然一沉。上头写着「妮特‧赫曼森」。
她又把寄信人资料看了两次,之后才在餐桌旁坐下,摸找着香菸。她坐着瞪视信封好一会儿,思索里面可能写了些什幺。
妮特‧赫曼森。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
一九五六年夏末,刚好是她二十二岁的后半年,姬德满怀期待,搭乘邮轮从高薛前往史葡格。对于这个未来好几年可能会成为她家的地方,几乎一无所知。
她之前亲自登门拜访派尔林的主治医生,想要了解史葡格岛是否适合她。主治医生厚重角框眼镜背后的温暖、容智目光,即已说明了一切。他说,像她这样年轻、健康又强壮的女孩,绝对能在史葡格岛上发挥长才,于是事情就此拍板定案。
她看护过智能低下的病患,有些症状相当严重,但大部分还算平易随和。据说史葡格岛上的女孩并不像她在派尔林的病人那幺愚笨,这点很合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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