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一月
妮特一开始感觉到的是鼻子里的陌生物品,然后是上方低沉却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又温柔。她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睑下转动,彷彿在寻找隐藏着伟大顿悟的幽微角落,接着她再度沉入梦乡,在黑暗中安静的吸吐。亮晃晃的夏日时光和快乐无忧的嬉戏景象闪现而逝。
忽然间,脊椎中间传来一阵剧痛,剧烈痉挛烧灼着下半身。
她的头猛然往后一仰。
「再给她五剂。」有个声音说,但随即隐入雾里。妮特再度坠入醒来之前的空虚之中。
※
妮特是父母受殷切期盼所诞下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的老幺,虽然家境贫困,却是手足中唯一衣食无缺的人。
她母亲有双温柔灵巧的双手,那双手抚慰孩子,勤作家事,而妮特的样貌宛如是她的翻版。一个穿着漂亮衣服,农庄上什幺趣事都要插手的冒失小女孩。
妮特四岁的某天,父亲满脸笑容带着一匹牡马回来农庄,由她的大哥牵着牡马走过砖石路。当这匹庞大的动物骑上她心爱的莫莉,压着下半身不住抖动着生殖器,而她那对双胞胎哥哥在一旁怪声尖笑时,她不由自主往后退。
妮特想要大叫制止牠们停下来。父亲却只是大笑说,再过不久家里将会因为多了一只牲畜而变得有钱。
妮特很快便明白,生命的初始往往如同结束时一样戏剧化,而处世的诀窍则是在生死两端之间,尽情享受一切。
「这家伙这辈子算过得不错了。」父亲每次拿尖锐的长刀对準活蹦不安的猪仔脖子刺下时,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连妮特母亲过世躺在棺木中,也是这幺说,而那年她才三十八岁。
妮特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过来,那句话还在脑中迴荡。
她的眼前一片晦暗,四周光线忽闪忽灭,仪器嗡嗡响个不停,在恍惚间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她转向一侧,但身体只转了一半,疼痛骤然呑噬全身,于是她把头倏地转正,肺部因为大力吸气而膨胀,声音此起彼落炸开。
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惨叫,因为腿部的痛楚掩盖过了一切,但她耳边仍听见了喊声。
病房门被大力打开,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接着眼前的一切宛如坏掉的灯光般闪烁明灭,好几双果断的双手忙着处理她的身体状况。
「请您冷静下来,罗森太太。」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安抚的话语,然后有人帮她打了一针。
「我在那儿?」她问道,一股暖意流过她的下半身后又消逝不见。
「罗森太太,您在尼科宾‧法尔斯特的医院受到良好的照护。」
她从眼角瞥见护士正和同事交头接耳,眉毛抬得老高。
这一刻,她心里明白发生了什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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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移走了她鼻子里的氧气管,将她的头髮梳理一番,彷彿希望在宣布生命即将结束这个最后的判决时,让她看起来美丽优雅。
主治医生的眼珠是灰色的,眉毛修整过。他在说明时,另外有三个医生站在她的床脚。「罗森太太,您的先生当场不治,」他一开口便说,「我们感到很遗憾。」良久之后才又说出这句话,而背后的原因只是要在正确的情境中阐述正确的事实罢了。车子发生冲撞时,汽缸很可能挤压进驾驶座,导致安德列‧罗森当场毙命,于是救难人员放弃没有生还希望的罗森先生,转而倾力将妮特从车子里救出来。急难救助队全力以赴,表现得可圈可点,堪称典範。他把这些话说完,好似现在轮到她露出微笑了。
「我们保住了您的双脚,罗森太太。您大概会终身跛行,不过总比另一种可能性好多了。」
这时的她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
安德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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