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起曾经亲吻过他和两个儿子,如今已然瘪塌的嘴,缓缓喝下咖啡,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从眼神看得出来她很满意。那双眼睛看了许多浮云沧桑,他有一、两次心中浮现罕见的疑惑时,目光也会深陷在那双眼睛里。
「毕雅特,我待会儿必须去上电视,林柏格和卡思柏森也会一起。那些人想要牵制我们,但绝对不会得逞。相反的,我们数十年来的心血今天终将收成,并且聚集民意选票。毕雅特,是和我们一样心声的民意。那些新闻记者最好把我们当成三个老顽固。」他哈哈大笑。「呵,我们确实也是。他们会认为我们脑袋不清,废话连篇,毫无逻辑可言,绝对能一把扳倒我们。」他轻抚她的头髮。「我把电视打开,妳可以全程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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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柏‧朗博格是个精明干练的新闻主播,事前总会做好功课,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他,尤其是批评他的访谈缺乏一针见血内容的负面言论。比起老闆,聪明的主播更在意收视观众,而朗博格聪明又机灵。他公开犀利批判顶尖政客,大胆无畏戳穿有钱有势的高官权贵、不负责任的经理人、暴徒流氓、摇浪乐手和罪犯的西洋镜。
因此瓦德对于能接受朗博格的採访感到非常兴奋,朗博格这次绝对无法如愿抨击他的来宾,而那将在丹麦这个小王国掀起轩然大波。
朗博格和来宾在工作人员準备播报下一节新闻的办公室见面,两方客气的寒暄招呼,但还来不及结束握手,準备上战场的时候便已来临,接着他们绷紧神经,各自紧张的走向摄影棚。
「您不久前通知了内政部,界线明确党已经取得足够的连署签名,得以参加下次的议会选举。」朗博格主播没有特别吹捧,稍微简短介绍来宾后直接导入正题。「恭喜您,不过我同时也想请教,您认为界线明确党能带给丹麦的男性选民什幺样的新气象呢?与现有的政党又有何区别?」
「男性选民?您说男性选民?您想必应该知道,女性选民的数量比男性还要多吧?」瓦德微笑说,对着摄影机点了点头。「不,坦白说,丹麦选民除了拒绝投票给那些旧有党派之外,还有其他选举形式吗?」
朗博格审视着他。「今天坐在我对面的来宾绝对不再属于年轻的一代,三位的平均年龄七十一岁,而高龄八十八岁的您,寇特‧瓦德先生,毫无疑问拉高了平均值。因此说句良心话,您难道不认为自己如今想要左右丹麦政坛,或许晚了四、五十年吗?」
「我若没记错的话,目前丹麦最有影响力的男人还比我年长十岁。」瓦德回覆道。「全国的丹麦人民仰赖他的瓦斯取暖,到他开设的商店购物,店内的商品还是他的船队运来的。倘若您有通天的本事能够邀请到这位优雅的老先生来上节目,讥讽他年事已高的话,欢迎您再度邀请我,提出同样的问题。」
朗博格点点头。「我只是难以想像一般的科灵居民,是如何看待代表他们的候选人比自己年长一或两个世代。毕竟人们不会购买过期一个月的牛奶,是吧?」
「完全正确,朗博格先生,但是人们也不会购买未成熟的水果。我们最好中止食物的比喻,而我们三人也不是科灵地区的候选人。我们的党纲规定得相当清楚,一旦达到法定的签署人数,将会召开党代表大会,到时候才会选出代表科灵地区的候选人。」
「提到党纲,上头首要规定的观点与道德规範,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没有人愿意回首的往日时光,联想起以前特意打压社会弱势、精神障碍者、少数民族和社会边缘人的政权。」
「我不明白您为何对我们说这些话,我们的党纲和您说的内容毫无关係,事实上反而大相逕庭。」林柏格打断他的话。「我们重视的是抛开陈腔滥调与僵化思考,强调的是个人能适时适地拥有独立自主的评断,採取负责任、吻合人道主义的行动。因此,我们明明白白贯彻党的主张为『改变,以求进步』。当然了,这里所谓的改变,与您刚才所指涉的一切无关。」
主播莞尔一笑。「听起来相当了不起,但目前问题在于你们是否有办法取得相关的影响力。现在再回到我先前的重点:媒体不断提及贵党党纲带有浓厚的纳粹种族理论色彩,世界人口由不同种族组成,优越者与低劣者陷入永恆对抗的偏执见解……」
「没错、没错,一旦与较劣等的民族融合,该种族便沉沦了。」卡思柏森打断他,「听得出来您利用网路查询了许多国家社会主义的资料,非常好,朗博格先生,就像某些媒体同事一样。」他继续说:「但是,与之前的国家社会主义和现今的新纳粹主义不同的是,我们的党纲不仅与种族歧视、不公不义、非人性等风马牛不相及,反而背道而驰。我们只想传达,人不该留恋会妨碍自己过一个有尊严生活的事物。与可能涉及强制送医和后续治疗的情事,必须有所界线;加诸在家人身上的痛苦,必须有所界线;只因为政客到处插手却不清楚自己涉入的后果,导致苛求国家的言论四处喧嚣,同样也必须有所界线。」
他们又谈论了一会儿,接着开放观众打电话进来,各种与自身相关的问题接踵而至:强制将罪犯和因精神问题或智力不足而无力照养下一代的人绝育;子女众多的大家庭许多津贴被撤销,造成社会重大事件;嫖客犯罪刑案增多;禁止未受教育的移民迁入丹麦……
节目现场辩论热烈,有些打电话进来的观众异常激动愤怒,有些人则能保持冷静与客观。
离开摄影棚后,瓦德、林柏格和卡思柏森一致认为此次录影对他们而言价值连城。
「拥护我们信念的人,未来将取得影响力了。」卡思柏森回程时欢呼说。
「唉,不过世事难料。」林柏格回答说。「我们只能期待今天铺设了一条好路。」
「我们确实办到了。」卡思柏森大笑说。「瓦德,你朝水里投下了一块石头。」
瓦德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主播先前询问过他,多年来与法律多有牴触的作法是否有待商榷。瓦德内心怒火中烧,但表面仍不动声色,只是回答双手灵巧、头脑聪明的医生,必然在人生道路上某个时刻会冲撞到某种道德规範。若是他从未遇过这种事情,实在有愧拥有一双上帝之手。
林柏格笑了笑。「没错,朗博格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
瓦德没有回以笑容。「我的答覆破绽百出,他没有针对个别事件继续追问,纯粹是我运气好。我们必须密切追蹤后续发展。你们应该懂吧?媒体只要闻到一丝血腥味,就会搞得腥风血雨。你们尤其要留心,除了党内同志,我们没有所谓的朋友。我们目前的处境正如当年不受人重视的进步党和丹麦党,现在只能期待媒体和政客像对待这两个政党一样,能给我们同样的时间茁壮巩固。」
卡思柏森蹙起双眉。「我衷心相信下一次选举我们就能进入科灵了。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成功。但是你们了解我的意思,为了祕战,牺牲我们实际的工作也在所不愔。」
瓦德审视着他。每个群体里总会存在着一个犹大。卡思柏森身为律师和地方政客,因为工作关係结识了不少重要人士,拥有丰富的组织经验,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同志。然而一旦他开始数起银币,就不再是自己人了。关于这点,瓦德不得不开始未雨绸缪。
没有取得瓦德的同意,谁也不准碰触祕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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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前毕雅特的姿势仍和他出门前一样。社工只帮她换了尿布,给她喝了点东西。
他站在不远处凝望着自己的妻子。吊灯的光线洒落在她头上,让髮梢闪耀着光泽,五官透出一股轻鬆神色,和她第一次为他而舞一样。也许她做梦了,梦到了他们的生命仍大有可为的那时候。
「妳看过节目了吗,我的天使?」他细声问道,免得吓到她。
毕雅特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然而她的眼神遥飘渺遥远。他明白她清醒的时候不多,脑出血将毕雅特的灵魂隔绝于她的周遭世界之外,不过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她或多或少有所察觉。「我现在带妳上床,毕雅特。时候不早了,比平常还要晚了。」
他高高抱起毕雅特羸弱的身躯。年轻时,他能抱着她旋转如雪花纷飞,后来上了年纪,他的力气已举不起成熟女性的丰满身体,如今他又能将她抱在手中,彷彿轻如无物。
也许他该开心自己能再抱起她,但实际上他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他颤抖着将她抱到床边,她的头尚未碰到枕头便已闭上眼睛,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我看到了,亲爱的。生命正逐渐逝去。」
他回到客厅关掉电视,走向餐具柜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
「毕雅特,我向妳承诺,十年后我仍旧会活着。」他喃喃自语。「我们再次相会之前,我会兑现我们的所有愿景。没有人,亲爱的,绝对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他点点头,然后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乾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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