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呑云吐雾,享受热带原野的气味,然后决定该动身了。南美洲。塞穆尔那个懦夫,不能信任他会闭上嘴巴。况且蕾拉若是发现他牺牲了她的最爱,难保自己不会在睡梦中被她刺死。
冷静下来思考眼前的局势后,事情其实不难办:虽然必须放弃克雷姆的房产,但至少可以缠住条子,让他们忙个一阵子估算房产价值。或许也不是坏事。
其他的财产全在苏黎士等着他。多年来,他的收益全存入了一个户头,资产丰厚。一旦解掉帐户,有两种方法可以运用资金,不过他尚未决定哪一种:一是领走钱,远走高飞到委内瑞拉或是巴拉圭享受生活,身边美女围绕;或者另外成立一个新的家族。但有一点他十分笃定,绝对不会考虑在丹麦这类冬季严寒阴暗的国家另起炉灶。他现在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何况世界如此宽广。
这样一来,眼前的恶劣状况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当务之急是要马可付出代价。
左拉看着手錶。
再过半个小时,车子就要到市府广场收取一天的进帐。逃亡需要现金,若使用信用卡,会和手机一样留下讨厌的蹤迹。
左拉趁着克利斯望向窗外时,打开置物箱,抽出始终放在里头以防万一的伪造护照和三千克朗,放进自己的口袋。没有理由惊动克利斯,引起他的不安。左拉最忠诚的助手若是察觉刚才的举动,谁知道会有何反应?
「克利斯,我想自己开车。」他说完,準备下车与克利斯交换位置。
他的奴才虽然惊愕,但也早已学会别去质疑主子的指令。
左拉友爱地敲了敲克利斯的背部。
「听着,克利斯,计画有变。」
他要克利斯等下告诉在广场等待的人今天搭电车回家,因为他们要去保出罗密欧和塞穆尔。左拉认识丹麦王国里最优秀的律师,会僱用他来处理。没有什幺事不在左拉掌握之中,就连碰到眼前这种棘手状况也一样做好了準备。此外,出于安全的理由,以及警方曾经上门到家里,所以请他们当场先交出今日所得,放进克利斯的黑色袋子里。
听见左拉的说明,克利斯显然深深感动于左拉的体贴与用心。两人之间若不是卡着黑色袋子,他很可能会握住左拉的手亲吻。
四点五十八分,他们抵达安徒生城堡前平日碰面的地点。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左拉意料。
克利斯正一边收下进帐,一边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周遭忽然响起嘹亮的叫喊声。整群人迅雷不及掩耳一哄而散,只剩下米莉安和另外一个女孩吓得无法动弹,看着从四周冒出的一堆警察冲向自己。
左拉本能踩下油门,车轮失去控制,摩擦地面所发出尖锐声响迴荡在广场上。他脑子里忽地闪过可以拿置物箱的现金买机票,一边讶异警察竟然没开着警车追上来。
他哑然大笑,命运竟如此眷顾着他,总是让他逢凶化吉。这时,挡风玻璃蓦地爆裂,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力打到他的膝盖。
一辆载满钢筋垫的拖板车从对向车道迎面开来。接着,他什幺也看不见了。
※※※
给计程车司机两百克朗实在物超所值,他风驰电掣开上自行车道,直接让他在希福牛排馆门口下车。所以不到几秒,马可就攀过工地围篱,进入建筑群后面而没被人发现,工人正陆续从前面入口下班离开。
马可很清楚现在必须更加提高警觉,况且身上没拿武器,绝对不要到处乱走。
他在二楼找到一柄木工鎚,鎚头一面又沉又平,用来拔钉子的那一面则尖锐如矛,是个非常顺手的武器。
马可不再害怕。人之所以害怕和恐惧,是因为想要活下去,相信自己拥有未来,而且身边有重要的人。不过,憎恨会驱赶爱,同样也会排挤恐惧。
这一刻,马可全身燃烧着熊熊的仇恨。
左拉在他眼前谋杀了他爸爸。马可知道自己若是不出现,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他间接也有责任。马可的绝望无助以及出现在现场,促使他爸爸走出左拉的阴影,站在儿子这一边。
马可眺望天空。他的爸爸!如果他多幺渴望能够亲手触摸爸爸,这股深切的渴望不住在心中汹涌翻腾。
然而,他最后撇开了这个念头,仔细检查前一天帮他逃脱的废料滑槽。
滑槽当然是空的,非洲人应该是脱身了。虽然他心头沉重,但是一想到那个场景,也不由得哼笑一声。
走到四楼后,他才稍微感到安心。周遭安静平和。大部分的人都下班了,只剩几个工人在底下货柜里忙碌着。
他如果在夜幕降临前保持安静,就可以在毛胚建筑中再过一夜。追捕他的人当然也可能想到他或许会失去理智又跑回工地,但是他已做好再次面对敌人的心理準备。今晚若能安然度过,明天他就要到克当姆找左拉算帐。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他拉过一块水泥砖,紧靠着低矮的外墙,当做椅子,手腕靠在水泥墙上,感觉自己宛如一位国王,眺望着幅员广袤的帝国,将长桥延伸到湖边的美丽建筑风光尽收眼底。
一转眼就要五点了,克利斯将开着黄色货车来接人。
还不见有人姗姗而来,反而是好几个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几乎文风不动站在维斯特街的转角和维斯特布洛街的另一边,似乎全观察着工地这边。他们是来监视他的吗?便衣刑警?但他没看见他们之间热络交换着眼神,也不见他们的步伐控制得宜、夹克背后或者外套前面有凸起,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从他这个距离看不清楚的关係。
这时,他看见了米莉安。她一跛一瘸地从法瓦街走近,另外还有两个家族成员从徒步区过来。他们穿越广场时,埋伏在转角的人上半身不动声色轻轻转向他们。马可现在十分笃定他们确实是警察。
现在轮到家族成员了,而始作俑者是他,因为他把讯息全写在罚单上。但是这不是他的意图,事情完全走样。这样一来,被抓的不过是小喽啰,根本逮不到左拉!
他真想对米莉安和其他人大叫,要他们快逃。就在此时,黄色货车从维斯特布洛弯进来,直直驶向那群人。
马可希望他们一如往常打开车门,全部上车。却见克利斯反常地从副驾驶座下车,和家族成员说话,似乎在解释什幺。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袋子,从上方这个距离望去,不见他脸上出现害怕慌张的神色。他为什幺要站在那里?为什幺不赶快把车开走?坐在驾驶座上的又是谁?
这时,马可看见以前的战友将东西丢进黑色袋子。但剎那间,所有人忽地一哄而散,各自跑向四面八方。便衣刑警採取行动了。
克利斯转向没关上车门的副驾驶座,马可顿时明白除了左拉,不可能有其他人会坐在驾驶座上。
马可本能拿起坐在屁股底下的水泥砖,一等货车轮胎嘎吱擦过地面乱驶时,使出全身的憎恨力量,用力将水泥砖丢过墙缘。他没有办法顾及是否会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水泥砖丢出去的那一刻,马可屏住了呼吸。
水泥砖似乎花了一个世纪才往下掉,最后砸碎了挡风玻璃,消失在马可的视线之外。全世界似乎静止了。只有车子继续前进,往市政府的方向打滑,迎面撞上一辆正要开向工地的拖板车。货车翻倒在一侧,有一半消失在拖板车底下。
马可往后退,跑到墙边十公尺外另一个地方,躲在那里观察后续发展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底下围观的人错愕地瞪着车祸现场。
有几个人抬头往上看。
马可知道自己的逃亡生涯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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