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手中的钢筋虽然挥了一、两下,却只是无助的挥动。他知道对方随时会发动攻击,使劲全力将刀刃刺进他的胸口。那把刀正是为此目的而设计:刀身短,刀柄顺手,双面刀刃。
如果钢筋没那幺重,或是马可力量大一点,就能如球棒一挥,挡掉刀子。但是事与愿违,因此他紧靠在水泥地的外缘,等待机会。
他站着不动,彷彿过了一世纪那幺久,半年来每一时、每一刻,如快转般掠过脑海,清楚明确,宛如历历在目。死神已经临近他眼前。
这时,一阵响亮的喇叭声将他从恍惚中惊醒。喇叭声清清楚楚来自底下街道一辆汽车,但是听在耳里,却像就在身旁吹奏的隆隆走样铜号声。马可困惑地转向声音来源,登时发现由许多塑胶短管拼组成的废料滑槽的开口。他咬紧牙关,纵身跃向一侧,同时将钢筋掷向对手脚边。钢筋一落地,即刻弹起,打到对方小腿。马可趁机抓住滑槽边缘,两脚一蹬,跳了进去。
那家伙的咒骂声迴荡在马可耳边,接着马可两手一放。
幸好个别塑胶管的边缘稍微止住了下滑的速度。他的头上方咕咚作响。该死,那人该不会追来了吧?马可心想。对方的体积应该很难穿过滑槽。
转眼间,他已经看到滑槽的出口,下一秒即掉进碎石箱,落在一堆塑胶包装和石棉上。
他迅速滚到一旁,拿起一块钉着尖尖钉子的护板,打算追捕者一下来,立刻击上去。
但是对方没有出现,显然明白自己的身体很难钻过塑胶管。他的咒骂像走音的管乐器声传到底下来。
楼梯响起了他同伙的脚步声,显然换人上场了,马可勉强从石棉堆爬起,跳出碎石箱。
马可双腿颤抖,两手交替抓着围栏爬出去,跑过市府广场。跑到行人徒步区后,才敢回头察看后面的动静。大型酿酒厂前站着一个妇女,壮硕如门,漆黑如夜,目光直盯着他看。
马可像被毒蜘蛛刺到似的,不管双脚的疼痛和石棉絮刺激皮肤、睫毛和喉咙造成的刺痒,继续拔腿狂奔。绝缘材料石棉像毛皮一样覆满全身,越抓越糟糕。他在菲特烈霍姆斯运河上的马墨桥停住脚步,察看着暮色下黝黑的河水。要不要沖掉身上的石棉?他当机立断跑下码头的阶梯,码头旁停靠着好几艘小艇,接着纵身一跳。
河水虽然冰冷,但是总算减缓搔痒。他游了几下,抹掉衬衫和裤子上的石棉。有个女子站在桥上问他是否一切无恙。他点点头,又沉下水去。他再次浮出水面后,有两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靠在车旁大笑,对着他拿手指敲自己的额头。
就在此时,马可看见穿绿色篮球运动衫的黑人从市府街跑过来。
码头上那两个年轻人对着马可指指点点。快滚,你们两个白癡,马可心里咒骂着。但是已经太迟了。黑人发现了他,于是在史东桥上停住,显然正在思索最佳解决方方案。
那两个幸灾乐祸的人上了车,扬长而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幺事。
马可又陷入困境了。不管他游向哪个方向,篮球运动衫那家伙总会在运河旁跟着走,所以无论他从哪个地方上岸,一定会撞进那人怀里。情急之下,马可认为唯一的机会是躲在停泊的船只之间,等待夜色赶快降临。
于是他又潜进水里,憋了好几口气,潜泳在摇晃于水面上的船底。等到他认为应该差不多之后,才露出水面。黑人很有可能和马可之前一样,跑下停靠码头。如此一来,马可就能和他拉开距离。
如果那个人跳进水里,马可就必须潜到史束桥,从那里悄悄不被看见地从水中上岸,然后逃到某个热闹的地方。
但是非洲人没有跳进水里。虽然他如马可预料走下楼梯到码头,然后缓慢沿着繫紧船艇的柱子一步步巡察。
黑人不赶时间,每经过一艘船,就停下来察看,确保马可没有爬进船舱,趴在甲板上,还确保他没有挂在船外侧,或者水中升起可洩漏马可行蹤的气泡。
影子长长映在船上和水面,不过马可怀疑黑暗是否能提供他足够的保护。
黑人距离马可的藏身处只剩下一艘船,马可潜入水底时听见背后传来劈啪响。他急忙游了几下,回到水面,直接与几乎融成黑暗的黑人面孔对视。马可吓得赶紧回头,拿出吃奶力气使劲游向马墨桥。
转眼间,他拉大了与黑人之间的距离。但是马可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对方又不断划着自由式前进。
两人同时听见了运河游轮的声响从外海逐渐接近,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评估眼前的情势。
游轮有尖型船首,朝着他们驶进,预计会通过三个桥拱的中间那个。事态严重,现在该怎幺办?马可气力用尽,衣服沉重如铅。他最后奋力一游,游向右边的桥拱,心里迫切期望能够及时游到桥边,从那儿向船上的游客呼救。
然而马可很快明白和自己划动踢水不同的是,后面追他的人更加有力。几秒后,黑人追上了马可,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还来不及吸气之前,就把他压进水底。转眼间,马可头朝下、脚朝上,在流动摇晃的运河水中只看见施暴者的眼白。那抹白似乎围着他闪动,就在他挥手蹬脚,疯狂挣扎着要回到水面上时,游轮螺旋桨隆隆接近,似乎要转碎一切。
说时迟、那时快,马可挣脱开一只手,尽可能转过身,伸直手指直接往闪动的白色击去。正中目标。
他的对手嘴巴大张,一阵气泡咕噜噜直往上冒,两个人像爆开的酒瓶软木塞般冲向水面。黑人一时间短暂失去视力看不见,马可在绝望中奋力游向中间的桥拱。
游轮相当接近,可清楚听见甲板上人们开心唱歌,兴奋地高声尖叫。但是马可听得最清楚的还是背后那个人愤怒的咆哮,他又继续追了上来。马可使出仅存的力量,大力吸饱一口气,重新又潜进水里,潜了又潜、潜了又潜,最后他噗哧噗哧吐着水,上气不接下气游到庞然大游轮的另一边,摸到了某种在水面上沿着船身延伸而去的把手。
马可被船拖着走时,手臂被船的力量可怕一拉,他不由自主痛得大叫失声。但是上头的乘客完全没人注意到。
或许这样比较好。让另一边的对手以为他被捲入螺旋了比较好。
他确信自己可以安全逃脱后,全身筋疲力尽,被游轮拉着滑过水面。他获得了短暂微弱的胜利,看见后面有颗头在浪间载浮载沉逐渐变小时,脸上甚至还现出了难得的微笑。
只不过,对方是否也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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