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然而马可心知肚明这美好的生活不过是随时会熄的风中烛,甚至早于艾维某个傍晚对他说出这番话之前:「听着,马可,你非法居住在这个国家,我们很担心你的未来。没有取得丹麦的合法身分,这种状态早晚会突然结束的。」

他们以为每晚熄灯后,马可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吗?不过,这一夜马可下定决心:他要尽快像这个国家的人一样,接受教育、拥有工作,有机会的话甚至组个家庭。但是要达成目标,必须先拿到居留权才行。然而没有相关文件,没有能够证明他出身的证件,不可能拿到居留权。他毕竟会读报纸,没有那幺愚蠢天真。

不行,要拥有新的身分才有机会通向未来。不过,他该上哪儿去找可以帮他弄份新文件的人呢?要取得相关文件,必须花费一大笔钱,目前的他根本不敢抱任何幻想。

※※※

马可收入最丰厚的工作是贴海报。不过冬天里要刮掉海报墙上的旧海报,还要提着黏稠的浆糊,实在非常辛苦。等到气候稍微和暖,新绿抽芽,四处贴上活动广告,反而让马可觉得很有意思。

由于他不论晴雨都能外出工作,而且认真仔细,没多久就包下了奥司特布洛全区和赫勒鲁普一部分的贴海报工作。

有时候他会幻想自己参加那些活动,但是他也很清楚那样做太危险,很可能被一定仍在追捕他的人逮到。不行,他可不能大摇大摆在户外行动,必须时时保持警觉,一秒也不可鬆懈。

即使如此,他也努力不让自己丧失勇气。他明白要有耐性,总有一天,他的外貌会转变成谁也认不出来的模样。或许到时候家族成员也将明白他对他们并不具威胁。

在这之前,他要设法取得文件,他也发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违法犯纪。由于他渴望以正当的方式赚钱,所以求学的意愿越来越坚定。他想要学医,然后找个收入丰厚的工作。他尽可能存下赚来的钱,利用空闲时间为未来打好基础。

马可在国家图书馆里感觉如鱼得水,享受筑梦的自由。尤其是知道左拉的人不会到这地方来,更加感到自在。凯和艾维告诉他,若只是待在阅读大厅,他无需出示任何证件就能进去。

马可每天翻阅报纸标题,每天浏览一本新书。他感觉得到图书馆的人观察着自己。但是他除了专心看书,偶尔上网查点资料之外,没有做其他的事,他们也就让他静静待着。

再过两年等他十八岁,打算申请菲特烈斯堡的中学夜校,取得上大学的资格。他读到就业市场中的女性必须特别努力才能谋得恰当的职位时,不由得想笑掉大牙。这件事对于那些深肤色、没有身分文件、未接受过正式教育的人来说更困难。

他十分清楚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触犯法律,所以会特别远离拿非法收入付钱给他,或是粗心大意导致东窗事发的人。接下新工作之前,他也会採取预防措施,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人去告发他呢?是的,马可必须时时保持警觉,因为他要对付的不只是以前的家族成员。

他没在奥司特布洛这儿看过家族成员出没,不过这并不令人意外。左拉手下的活动範围主要在市中心,那边可以弄到较多钱。即使如此,他也绝不可忘记左拉在城里掌握无数的眼线,拥有密不透气的人脉网络,随时有能力撒网,在狭小巷弄中、在城市最外围为某桩交易寻找共犯,甚至是找出可能的敌人,就如同马可现在的身分。左拉的联络人大部分来自东欧,对马可来说,幸好这些人不难分辨。波罗的海的犯罪份子、波兰人和俄国人各有各的特色。

※※※

气温逐渐暖和,奥司特布洛处处生机盎然,短短的时间内,街头景致已然是另一番风貌:女孩穿上短袖衬衫,孩子们淘气追逐欢闹。马可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义大利短暂的欢乐日子。

马可肩扛铝梯,提着浆糊桶,向奥司特布洛街对面杂货亭的小贩打了声招呼,小贩靠在橱窗前,像在家乡喀拉蚩似地享受着阳光。马可将工具放在那个有名的主持人古纳‧努‧韩森的纪念雕像底下,这儿的广场也是以此人命名的。把东西摆在这里,不会干扰到别人。

广场上的广告柱是城里头最漂亮显眼的,摆设的位置也最好,至少就马可的路线而言是如此。有人告诉过他,以前城里随处可见这类广告柱。不过,想来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儿的位置非常完美,有公园咖啡馆、运动场、电影院,购买力旺盛的人经常光顾奥司特布洛街,来来往往经过广告柱。他们正是各种广告活动要吸引的目标族群。广告海报早晚会因为黏太多层而重得掉下来,马可决定乾脆先採取行动。他爬上梯子,拿起刮刀开始动手,一层又一层刮掉海报。

刮到最底下一层时,马可忽然看见一张失蹤告示。附近有许多相关传单,他在各个灯柱和配电箱上看过。「灰白色小猫走失」或者「你看见我的狗吗?」诸如此类的内容。

但是这张告示与众不同,上面要找的是一个人。

在一张男子的照片上写着:「寻人启事!如果你看到我的继父威廉‧史塔克,请来电通知。」底下是电话号码和日期。

马可一看见告示上的红髮男子,整个人顿时僵住,全身不听使唤。眼前的告示是他恐怖蝥人过去的一部分,过去的种种景象猛然攫获住他。

马可深深呼吸,感觉到体内涌起一股作呕欲吐的感觉,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他的食指抚摸照片中人脖子上的项鍊。

非洲风格的护身符,现在正载在马可的脖子上。

他全身燥热得受不了,解开衬衫扣子,把帽子丢子在地上,瞪着告示上的日期。

这男人是两年半前失蹤的,时间没错。他掉到地洞里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只腐烂的动物。但那只腐烂的动物实际上是眼前这个男人。威廉‧史塔克,被他爸爸和左拉掩埋在克雷姆一处林地。

马可全身僵硬,重新又读了一次告示上的文字:「如果你看到我的继父威廉‧史塔克……」

是的,他看到了。但这一看,却成了他的灾难。告示上那张脸吸引住他的目光不过短短几秒,他便忘了应像平日那般保持警觉,注意周遭的人。短暂分心足以让他忽略从旁边逐渐靠近、最后冲过路砖扑过来的影子。

马可终于意识到身后的动静,猛然转过身,正好迎面对上赫克特的脸庞。赫克特,他的一个表哥,搞不好还可能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左拉对于自己的床伴不会鸡蛋里挑骨头,统统来者不拒。马可的母亲也不是个挑剔的人。赫克特脸上的鬍子更多了,比马可最后一次看见他时更加粗壮笨重。不过,显而易见确实是他没错。

赫克特毫不迟疑,一把抓住马可外套袖子,但是马可迅速从梯子上滑下来,下滑之际同时撞开了赫克特。马可一溜烟站起来,使出金蝉脱殻技巧,急速跑开,外套还抓在赫克特手里。

马可非常熟悉这一区的每个角落,所以直接冲向奥司特布洛街另一边错综複杂的巷弄。他的脚步声震耳欲聋,心脏快要跳出来。他头也不回沿着艾尔博格街往前跑,经过波帕广场,最后跑向克劳瑟斯路。这儿总会有扇门或者是一道后门开着,可以通到另外一处农庄。只要他继续跑在前头,赫克特在这一区别想有机会能对付他。马可终于看到海水和史威纳密勒港时,才敢回头看一眼。这俏沉静的港口停放着夏天旺季用的帆船。

这儿是他的地盘,他随时可以跳上一艘船,就此消失无蹤。数百支船桅已扬升向天,在一堆又一堆的货柜高塔勾勒出的港口天际线前,宣告着新的气象。

马可试着平复呼吸,釐清思绪。

刚才的危及程度简直可媲美核灾。他们拿走了他的外套和吃饭的家伙,最麻烦的是手机也丢了,里头有他所有雇主以及凯和艾维的电话号码。他们一定能循线找到他的新住所。怎幺会发生这种事?他为什幺不在联络人写上「洗衣店」和「家」就好了?他真是蠢到极点了!

马可咬着拳头,脑子里不停运转。他知道左拉的人马,毫不怀疑他们很快就会根据蹤迹找上门去。赫克特一定会报告左拉,一分一秒也不会浪费。

事情果然发生了。他们找到他了。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