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欸,其实没什幺事,只是我太太和我决定在政府砍掉我们之前先退休。」

「退休?你还太年轻吧!」

「你搞错了。星期五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他笑得有点沮丧,「星期五、十三号,一定是个好预兆。」

卡尔瞇起眼睛。星期五!只剩三天,这不可能是真的。

※※※

卡尔一边下楼,一边不断咒骂。没了马库斯的凶杀组实在令入无法想像。但由罗森接手组长位置结果更糟。简直是莫名其妙,难以置信。还不如骑自行车到罗弗敦群岛让蚊子咬死算了。

「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条腌黄瓜。」楼梯底下有个声音响起。柏格‧巴克自以为幽默地说。他正以惯有的龟速从证物室拿出赃物要送给某个警官。

「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卡尔绷着脸反唇相讥。为了尽快远离这个男人,他打算三步併两步赶紧走开。

「我听说荷兰之行的结果不尽理想。话说回来,你自己真的有兴趣吗?」

卡尔停下脚步。「去你的,你想讲什幺?」

「哎呀呀,只是想说这案子越来越曲折,你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

「是啊。你也知道在这里,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流感病毒还快。」

卡尔眉头深锁。这个浑身恶臭的白鬼笔若不立刻滚开,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在这座楼梯上修理他一顿。

巴克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

「哎呀,欸,我得走了,卡尔。保重呀。」

巴克在脚底顶多只剩三公分就踏到下一个阶梯时,被卡尔一把抓住。

「什幺流言,巴克?」

「放开我。」巴克气喘吁吁说:「否则你等着政风处调查你亚玛格岛一案的内情。」

政风处调查?这个白癡在胡扯什幺?卡尔抓得更紧了。「我告诉你,巴克,从今往后……」

他住口不语,楼梯响起脚步声,有个新人一脸儍笑想悄悄从旁边经过。卡尔放开了巴克。刚才从他们身边挤过的,是警察总局最近招收的新人,鬼才知道他的父母为什幺偏偏要帮他取名叫高登(gordon)❖。他身形瘦长,大腿细如滑雪杖,手臂如猩猩般晃个不停,经过设计的可笑髮型,还有一张从来不知道何时该闭上的嘴。总之,不太符合警察总局硬是要推销的哥本哈根强悍刑事警察的形象。

❖高登(gordōn):原意指高大山丘。因高登身材高䠷,在此带有嘲讽的意思。

卡尔心不甘情不愿朝这座缓缓移动的灯塔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巴克。

「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如果你哪天有勇气说出你在影射什幺,就到地下室来当面告诉我。在那之前,我认为你最好在证物室四周装上钢墙,弹开未经证实的流言,否则只会让你自己难看,巴克。」

说完,用力推开巴克,走下楼梯。除了他口袋里那个漂亮的小丝袋之外(他迫不及待想看见梦娜的反应了),这一天过得烂透了:飞机才离开荷兰史基浦机场五分钟,他就吐了。整个飞行途中,他一直很不舒服,手里死抓着塑胶袋。接着又得知马库斯决定要离开他们,而罗森準备登上宝座的消息。他妈的今天真不应该过来总局。

然后又是巴克那个该死的蠢蛋。卡尔根本不在乎他人怎幺看待亚玛格岛那桩导致哈迪半身不遂的枪击案,又是如何评断他侦办这件可恶的钉枪谋杀案。但即使如此,他们仍他妈的应该尊重一个人捍卫自己面对控诉时的权利,更何况是这样一件毁谤案件。该死,他痛恨死这一堆烂事!

※※※

有个工匠在走廊底端製造地狱般的可怕噪音。浓密的漫天灰尘中,卡尔发现助手阿萨德在办公室里,站在用糖煮过的水果和线香后面捲起跪毯。

暂且不论阿萨德仍旧有点走样的脸庞和原本的中东人肤色现在苍白得吓人,他的伤势看似相当稳定。

「很高兴你来上班了。」卡尔打着招呼,克制自己不要看时钟。阿萨德的疗程应该还要再持续几个星期,目前没办法因为迟到而教训他一顿。「状况如何?」卡尔问得很公式化。

「不错,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卡尔抬起头。他有没有听错?

「你说好得不得了?」

阿萨德用眼皮肿得厉害的双眼看着他。「是的,没错,卡尔。你可以放心,我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了。」

阿萨德说完后,把捲好的跪毯放回架上,伸手去拿桌上的糖煮水果,不过,他还是得扶着桌缘,撑住身体。

卡尔拍拍阿萨德的背。去年十二月发生意外以来,他恢复得还算不错。医生们众口一致地认为:若非他那厚如盔甲的头壳和钢铁般的体质,那一击就算没把他打成死尸,也会半身残废。他的脑袋里若再多爆几条血管,智力将大幅减退,现在一切就得从头学起了。如果忽略这些令人沮丧的发展:头痛、走路不稳和有点鬆垂的脸部肌肉,以及一些其他病状的话,他只像个蹒跚老人,看不出受过严重的伤,简直是奇蹟。

「卡尔,我想到了哈迪。他最近怎幺样?」

卡尔深呼吸。这个问题错综複杂,不容易回答。自从卡尔的房客莫顿和一个有着深色头髮的俊美物理治疗师米卡有了亲密关係,而且米卡还运用所学医术密集地按摩哈迪瘫痪的四肢后,哈迪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两年前脊椎中心专门医院的医生直言不讳,预言哈迪将一辈子躺在床上。但是,卡尔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怀疑这个说法。

「他身上发生了奇特的事情。以前他会出现幻肢痛,可是现在状况并非如此。我说不清楚是什幺。」

卡尔的助手搔搔脖子。「我说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脑袋。」

阿萨德将墙上的海报全部换新,或许是因为这阵子无需在外冲锋陷阵,他有了更多休闲时间,也或许他想藉此展现某种新的世界观。总之,他把之前充满异国建筑和弯弯曲曲阿拉伯文字的旧海报,换成了一张爱因斯坦吐舌头的小海报,以及一张抱着摇滚吉他的瘦高男人海报,上面写着:「马哈茂德‧拉代德与多重向度乐团于贝鲁特演出」。他完全不知道怎幺解读。

「新的办公室布置?」卡尔指着海报评论。其实他还想问为什幺要改放那些海报,却发现阿萨德忽然变得心不在焉,平日活泼的表情瞬时冻结,格子衬衫底下的双肩无精打采垂着,露出一副悲苦的模样。卡尔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突兀的转变。

「我也有他们的cd,你要听吗?」阿萨德随后问道,但是不等卡尔回答就立刻按下播放键。卡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爆炸般的巨响在阿萨德狭小的办公室轰隆隆震撼着。

「哇喔。」卡尔喊了一声,露出渴望的眼神看着门口。

「这是多重向度乐团,他们和来自阿拉伯世界所有可以同台演出的乐手一起表演。」阿萨德喊了回去。

卡尔点点头,他丝毫不怀疑这一点。问题或许在于,多重向度乐团「同时」和他们一起演奏了。他小心翼翼按下停止键。

当头笼罩的静默仍似震耳欲聋。「你刚才问起了哈迪的脑袋。虽然米卡每天引他发笑好几次,可惜我不认为哈迪的精神状况会因此好转。他说自己的思绪游走各处,想到失去的生活,想到一旦时机成熟他打算实现的各种计画。阿萨德,我告诉你,他什幺也不能做。我夜里好几次听见他暗自啜泣,你可以想像听了有多心酸,但是他绝口不提自己伤心低泣的事。」

「一旦时机成熟他打算实现的各种计画。」阿萨德若有所思点点头。「我想我能够体会。或许比大部分人还能理解他的心情。」

才一转眼,他整个人似乎又缩了下去。

这是什幺隐晦暧昧的意见啊?卡尔心想,但是没有继续追问。毕竟经过刚才和马库斯的一席话,他已经无力再去倾听其他私密的告白了。更何况,就算阿萨德打算坦诚相对,他也能毫不犹豫立刻丢出谡撼弹:「阿萨德,我有个不好的消息,马库斯不干了。」

阿萨德慢慢转过来面对卡尔。「不干了?」

「是的,到星期五。」

「星期五?星期五就要离开了吗?」

卡尔点点头。这人现在是陷入了慢动作的世界,还是大脑神经短路了?

醒醒啊,阿萨德老友!你在哪里?卡尔边想边简单报告他和凶杀组组长的对话。「很遗憾,之后就是罗森‧柏恩来烦我们了。」

「这点很奇怪。」阿萨德瞪着眼兀自说着。

奇怪?这不是卡尔预期会出现的反应。

「『奇怪』什幺?若说可怕,或者糟糕,我都能理解。但是『奇怪』?你是什幺意思?」

阿萨德一直咬着唇,思绪显然完全陷入另一个世界。阿萨德停顿了一段与他平日行径完全不符的时间后说:「奇怪的地方是,他竟然没提到这件事。」

卡尔眉头皱了起来。「阿萨德,他为什幺要提到这件事?」

「他和他太太出远门时,我帮他看房子,照料一切。昨天晚上他回来时,我还待在他家。」

卡尔不由自主往后一退。他刚才说了什幺?

阿萨德头一抬,大口吸着空气,忽地吃惊抖了一下,彷彿刚才正阻止自己睡着似的。他双眼圆瞪,表情难以捉摸,嘴巴半张,有点像惊吓过度。

「你帮罗森看了两个月的房子?为什幺?我为什幺不知道这件事?你何时和他变得那幺熟,他竟会请你帮忙看房子?还有,他太太为什幺一起去了喀布尔,她不是护士吗?」

阿萨德紧抿着嘴唇,目光在地板上游移不定,彷彿想在电光石火间努力找出深具说服力的答案。这一刻,阿萨德的一切在在令卡尔十分诧异。

最后,阿萨德深深吸进一口气,挺直身子说:「我没有房子住,罗森帮了我的忙。我们在中东认识的,就是这幺简单,没什幺特别。还有,他夫人是护士没错。」

没什幺特别,他这幺说才怪。看在老天的份上,这根本很特别好吗!

「你们在中东认识的?」

「是的,我来丹麦之前,在一个偶然机会下见过面。是他建议我到丹麦寻求庇护。」

卡尔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助手藏着祕密。面对眼前的状况,阿萨德很可能不得不透露一点祕密。但是他用了「偶然」一词,还真以为卡尔会买帐,简直是侮辱人。

卡尔正要发飙骂人时,却迎上了阿萨德愤怒的目光。

他难得看见阿萨德如此警醒的一面。阿萨德的棕色双眼不常透露出如此迫切的强烈眼神。忽然之间,他们彷彿成了陌生人,彼此间横亘着数个月来未说出口的事情和猜疑。在这一刻,一切的疑问和讨论最后只会导致沉默。

可以别理我吗,卡尔?我回来了,这样还不够吗?阿萨德的棕色双眼乞求着。

卡尔站起身,敲了敲阿萨德的肩膀。「哎呀,我们又开始拌嘴了,老契友。」

「老契友?」阿萨德低声嗫嚅。

「是的,阿萨德。但这次我就不清楚这种说法怎幺来的了。」

差不多应该给他点鼓励了,卡尔心想,眼睛锁定萝思的方位。开点萝思的玩笑,通常都会引得阿萨德开心大笑。

忽然间萝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叫。即使她的办公室门关着,又有木工的钻孔机震耳欲聋的噪音攻击,仍旧盖不掉她的声音。

「走开,高登,我这儿不欢迎你,懂吗?」

「我只想说……」

卡尔摇了摇头。有人头壳坏了。长得像细麵条的高登竟然有胆子来追求他另一个助手,而且还闯到他的地盘上!

卡尔把手放在门把上,打算过去狠狠训他一顿,却听见里头那个笑柄说:「萝思,我愿意为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告诉我妳需要什幺,我随时都在妳身边。」

「那就把自己折一半,到高速公路上去滚个一圈,或者变成的的嗜喀湖上的浮桥。」

很好,看来萝思不需要他帮忙。她受过特殊悬案组语言学校的训练,对付他绰绰有余。

滔滔不绝的高个子蓦地停止说话,显然终于听懂了萝思的意思。

卡尔接着听到那小伙子清了清嗓子,「萝思,不管妳说什幺,都无损妳的美丽。妳美若天仙,令人匪夷所思,不由得热泪盈眶。」

卡尔的耳朵简直要掉下来。这是什幺匪夷所思的油嘴滑舌啊?整个警察总局的人难不成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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