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秋天
马可心里明白若不想在寒冷的十一月冻死,就得赶快找地方睡觉,想办法弄些衣服和鞋子穿上。追捕他的人已经回家去了,但是森林边界有人看守的可能性仍旧非常高。
在省道另一边,离森林一大段距离的地方,有几栋应立在夜色中的建筑和农庄。问题是,如果仍有人监视这地方,该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横越省道呢?
马可很清楚接下来几个钟头是关键时刻,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被逮到是早晩的事。可是他没办法光着脚穿越森林,所以除了横越省道之外,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们小时候在义大利时很喜欢玩踢罐子的捉迷藏游戏。只要从藏身处跑出来不被发现,并且成功踢掉罐子,那个人就赢了。玩这游戏,没人比马可更厉害。所以他现在最好假装自己躺在阳光普照的翁布里亚森林里,等待锡罐没人看守的时候冲出去。
他想像罐子放在田地后头某个农庄里,叮嘱自己要压低身子想办法跑到小丘上,再像只鼬鼠般全力冲刺。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只要集中心思在罐子上,一定能够完成任务。
为了确定附近是否真有人监视,他一直等到有车经过,大灯照亮四周的景致。他看到五十公尺外的下坡路上,清晰可见有个男人的侧影。马可认不出来对方是谁。但是那个人显然也和马可一样被冻得要死,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手紧紧抱住身体。
该死!
即使如此,省道仍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匍匐横越马路才行,希望黑暗能够帮忙掩护他。但是,穿着像信号弹一样显眼的睡衣,该如何才能不引起注意呢?而且就算过了马路,后面还有至少两百公尺宽的田地等着他。他偷偷侦查了一下田地动静。谁知道那些农庄里面有什幺等着?而且也不能排除左拉已经派人过去了。
马可耐着性子等到浓云遮蔽月亮。运气不错,他花了十秒就冲到路边凹沟。
他趴在地面,小心翼翼往前爬。马路上状况变化反覆无常,无法拿捏。一旦月光穿透云缝,潮湿的础青路面将会反射月光,清楚显露出万物的轮廓。因此马可一边缓缓往车道上爬行,眼睛一边紧紧盯着远处那个人影,眨也不敢眨一下。他必须要做好随时冲刺的準备。
这时,他听见山丘另一边逐渐传来轰隆隆的车声。左拉派来的哨兵一定也同时察觉了,只见他往路边退了一步,同时转过身来,面孔正好朝着马可的方向。
马可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停下的地点恰好就在车道正中央。地面冷冻如冰,他的心脏如打穀机的棒槌敲个不停。
车灯随时会照亮车道,届时一切就太迟了,只要十秒,车子就会从他身上辗过。从车子发出的轰隆声听来,应该是辆大卡车。而守在下坡路上的那个男人依旧直直盯着他这边的方向。
马可感觉到身体底下的路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乾脆闭上眼睛。或许大限已到。只要一秒,他心想,一切就会过去了。
就在路面震个不停,柴油引擎的噪音逐渐接近之际,他忽然觉得把自己交给命运实在是简单不过的事情。他的妈妈如今在哪里?若是当初能和她一起逃走,又会如何呢?再过几秒,马可将变成一团烂肉,明天乌鸦不需担心没东西吃了。他这辈子第一次痛心地发现世界上可能没人在乎他,对任何人而言,他都不具意义。
车灯扫过山丘顶,持续靠近。就在此时,凹沟忽地传来一声狗吠,一定是左拉的那只臭狗。
马可睁开眼睛,车灯的光线穿透黑暗,将附近照得通亮。他看见看守的人转向狗吠声传来的方向。
卡车司机一边讲着手机,一边逐渐驶向马可。马可抓住机会,立刻弹起,使尽最后的力气跳离沥青路面。卡车呼啸而过,产生的气流将他抛向另一旁的路边凹沟,跌得四脚朝天。
他全身疼痛不堪,呼吸急促,嘶嘶喘着气,睡衣散发坟墓雨水的可怕恶臭。他因为忍着大笑而全身颤动不已。不用几分钟,那只狗就会开始追蹤他的蹤迹,到时候追捕的行动或许就结束了。但是眼下这一刻只属于他。他成功横越省道了。
他小心翼翼迅速离开这一区,一边还大笑不已。远方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
※※※
木製简易库房坐落在农庄边缘,只锁上了简单的挂锁,很容易进入,发散出诱惑的气味。
黑夜降临,氤氲着冬日的寒冷气息,库房不啻是个暗夜的礼物。
马可牙齿打颤,站在庭院中望向主屋暗沉沉的窗户。除了风声,四下一片寂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敲开了锁,筘入几张老旧的麻布袋里,闭上眼立刻睡着,完全不在意猫的尿骚味和树脂的味道,以及地上扎人的木头碎片。
天光未亮,他就被屋主的声音吵醒。那是真正的居家生活,截然不同于左拉那边的家族气氛和声响。他顿时又感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心中蓦然对这个家庭涌起一股嫉妒,甚至是仇恨。但是,他们与马可坎坷多舛的人生有什幺关係呢?他又怎幺知道自己的爸爸,甚至左拉并不爱他?
他擦掉眼泪。总有一天,他也要拥有自己的家庭,希望能够知道亲人对他的感受与想法。
他感觉好像等了一辈子似的,这家人才终于出门。今天是星期日,他们可能去购物,或者送孩子参加休闲活动,总之是一些马可只能梦想的事情。
他跑到主屋,四下勘查确定没有人后,捡起一块沉重的石头,迅速往后门上的玻璃一敲,下一秒便已置身在丹麦人习以为常、舒适富足的居家气氛中。好一会儿的时间他只是站着,深深吸入一大口空气,怀念的气味扑鼻而来,混合了早晨卫浴味、香水、隔夜食物、新木头家具和清洁剂的刺鼻清香。
他先前透过库房的门缝,观察父亲、母亲、女儿和儿子坐进汽车里,他们对于周遭一切十分熟悉自在。马可不由得带着某种陌生的敬意打量他们的所有物。不,他不希望动摇他们完整无损的世界,他自己很清楚安全感崩毁的速度有多快。所以他只偷拿绝对必要的物品。
另外,再加上放在餐桌上的一本书。
他在库房旁边发现了垃圾桶,拿起几个垃圾袋,将破破烂烂的睡衣丢到底下。会令他想起过往的物品全都必须消失。
库房里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诱惑着他,不过他心生犹豫。不行,太引人注意了。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可以上省道,不可以出现在公车站和电车站。一切能飞快将他带离追猎者身边的交通工具都不在考虑範围内,连自行车也一样。
他身上包裹着散发陌生香味的温暖衣服,脚上穿着有点大的鞋子,拿了一本书,套头毛衣下藏了个麵包,以及塞满香肠、燻肉片的袋子后,悄悄离开了此地。
※※※
接下来四天逃亡的日子里,马可认识了几个从来没听过的地名,史托、利斯托普和巴斯托普。他迂迴前进,在树丛和林木的掩护下慢慢前往哥本哈根。存粮差不多用罄时,便从垃圾桶捡拾富裕社会丢弃的东西。应有尽有,实在是意外大丰收。
他抵达市府广场刚好是下午,时间拿捏得非常完美,左拉的人这时候通常正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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